4、第四回 金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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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半个时辰之前，戏台上的常茹已欠了身，款款下台。
薛思楠去找姐姐了，周少爷去寻之前叫他帮着看摊的姑娘了，沈星渠已被常茹勾住了魂，愣了好半天，才想着要去找常茹。
沈星渠，乃沈元。沈家的三少爷，有两个三十好几的哥哥，一个姐姐是祝尚华的母亲。自己生的晚，赚了个辈分儿，竟当上了祝尚华的舅舅。虽说是舅舅，年龄却大不了多少，成天没个做长辈的样子，自小便在花天酒地上带起头来。
不过这沈星渠也真是个奇人，玩乐是他的爱好，而他真正喜欢的却是科举。这几年来闷着头读书的时间也不少。但当祝尚华等人听说沈星渠已考上举人的时候，还是大为吃惊。用沈星渠的话来说，书房是自家，而踏云楼只是个休憩之所，就像喝水喝多了要去方便一下一样。
沈星渠借着酒劲儿，迷迷糊糊地摸到了戏院后台。
沈星渠一把掀开帘子。
更衣化妆的房间，如一个狭小的仓库，昏暗的火盆燃着，木桌上盖着白布，摆着七零八落的胭脂和毛笔，兼一面小小的铜镜子。周围看去，到处都挂着戏服和头饰。常茹刚换下来的华丽戏服，正随意地扔在一张小床上。
常茹正在卸妆，换了一件普通的粗麻长衫。听闻动静，扭头望去，却见这位不认识的大少爷，她的手顿住了，她的双眼愣愣地盯着沈星渠。
“你……叫什么名字？”
沈少爷如今二十岁，正是弱冠之年。没偷过人家姑娘，父母安排的包办婚姻全部回绝，钟情于喝酒玩牌九科举考试，那方面的经验为零。平日最多也与几个小儿辈打打嘴炮子，若是被祝尚华看见了一定痛心疾首，舅舅的搭讪能力竟仅仅停留在问名字上。
“常茹。”
常茹回头，再也没看他一眼，专心致志地卸自己的妆。
这种人见得多了，常茹想。唱戏嘛，遇到几个难缠的客人也是难免的事儿。有每天跟踪她的，有用下流的语言挑逗她的，还有直接想把她强了的。这种客人基本都有权有钱，不过常茹的脾气也是出了名的不好。不论你高矮胖瘦美还是丑，家财万贯还是如何，她多瞧你一眼都不会。巧的是，竟还没有人来找她的麻烦，或许是有谁在暗中帮她吧。
这少爷，一看就是属于傻子型，你不理他他也就怕了。
“常茹，我叫沈元，沈星渠。”还不知道自己被标上傻子标签的沈星渠慢慢走近，“你可以看我一眼吗？”
常茹想这沈少爷是醉晕了还是醉傻了，冷笑一声，继续卸妆。
“好吧。”沈星渠笑了笑，绕到另一边去：“那我看看你。”
沈少爷毛茸茸的脑袋在本就促狭的空间里扭来扭去，可算让他找着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低头看了看常茹，傻子少爷展露了笑容：“小薛他们说得没错，你确实是最好看的。”
常茹睨了他一眼。这沈星渠，长得倒模样端正，看上去像个读书人。没想到喝醉了竟是这样一幅傻样，瞧他也没什么坏心思，忍忍他也就罢了。
“哎哟。”沈星渠倒在了身后的床上——这是给唱夜场的戏子睡觉的床。
不一会儿，沈星渠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他是睡着了。
常茹已然卸好了妆，见沈星渠睡去，求之不得，连忙奔出房间，叫上掌柜。
“朱老板，我今天不能在这儿睡了，楼上还有房间吗？”
“怎么了？你是金子做的？还要睡客房？”掌柜尖利的声音直刺过来。
常茹光明正大地移开身，为她多方位展示睡在她床上、一看就完全叫不醒的沈少爷。
于是，常茹美滋滋地上楼去享受舒适柔软的客房大床了。
相隔的另一边。
蒋迟翊戴着白帘竹笠，窗外的风斜斜吹过，他靠在窗沿上就这么站着睡着。
他虽闭着眼，眉头却皱着。殊不知他此刻还留着一根神经洞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一根神经想着现在，一根神经琢磨着他想不明白的事儿。这是他流浪多年，在刺客间穿梭，以及更早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他睁眼，慢慢走到祝尚华的身边。小少爷已然睡死，浅色的头发均匀地铺在枕上，有几缕因汗黏在了他的脸上。蒋迟翊怔住，似乎这祝尚华已经十四岁了，客观来看，倒是有模有样的，褪去了稚气，一种与江南文弱截然不同的没开始慢慢沉淀在他身上。
十四岁，说成人了不可能，到底还是个孩子，到底应该这样无忧无虑，玩便肆意享乐，睡便倒头大睡，浑身没有一点烦恼。十四岁，蒋迟翊想起了自己的十四岁，他生来与别的孩子不一样，承担更多，忧虑更重。而十四岁那一年，彻底将他割裂得不成人形。
蒋迟翊低头，轻轻拨开祝尚华的头发，几缕顽皮地缠在了他的指尖上。蒋迟翊耐心地将它们一一拨开，直到祝尚华的耳朵显露出来。
那只左耳。耳上套着银具护耳，沿着耳廓紧贴。看着像人专门打造的一副，精致美丽，与小少爷的气质可谓是相得益彰。
蒋迟翊慢慢为他摘下护耳。
随即揭开了护耳下的止血带。
一道伤疤，蜿蜿蜒蜒。不知什么时候有的，依旧洇着血。
他想起了那毒、磕碎的琉璃球，他想起了七年前的大散关，他想起震耳的旌旗与鼓音。他想起了厮杀，想起了将死之人的呐喊。他想起了漫山遍野的尸体，他想起了他的父亲、宏鹤。他想起了女人的尖叫声，他想起了那个刺伤的孩子。他想起了那匹马、那条河。他想起了河边的小草，想起了他是如何将孩子轻轻地放在小草上。
他为此披麻戴孝七年，他愿为世人唾弃。他曾是风风光光的鹤军统帅蒋迟翊，他如今愿意成为紫金街街边的一条流浪狗。他曾身着红衣，英雄般地站在戎马疆场，他如今愿意穿一身破烂孝服至死。他想忘记这一切，他追求碌碌无为地度过这一生。
“不愉快的，都忘了吧。”蒋殷常常这么对迟翊说。蒋迟翊似乎还能看见他眯起的桃花眼，他似乎还如少年时一般，可以有一搭没一搭地望着他，漫不经心地答着：“记住了，都记住啦。”
蒋殷死了，都死了。万千的尸体压在他身上，他不知道现在是否也能坦然地说出：“不愉快的，都忘了。”
“对不起。”蒋迟翊轻轻地说。
微风斜斜吹过，吹得竹笠上的白帘飘动，蒋迟翊的发丝随风而动，很是好看。他的声音淹没在了风里，就跟风声一样轻。
“金蝉，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