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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大散关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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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散关往事
帐外已是遍地死尸,血染黄土,血流成河。
飘扬的旌旗,震耳的鼓音,似要踏穿这黄土的马蹄,将士的厮杀,都已荡然无存。这就是战争。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没有战争不会流血,没有战争不会有人牺牲。他们或死去,或苟且偷生。前一秒还是生气勃勃鸟语花香,下一秒就已是一片荒芜漫山野尸。
把时间调到昨晚。
蒋殷一剑刺破长空。他手上的是貌不惊人的深黑的玄铁剑。一抽一挥,在空中发出刺啦刺破长空一响。挥之一瞬便刀剑入鞘,准确送入了他裹满白布的夏乌木剑鞘中。
他还是意气风发,尽管他的年龄有点不尽人意,但他依旧十步杀一人,带领鹤军镇守边疆。也许朝廷和鹤军之间有误会,但这并不重要,在每一个将士心里,国泰民安便是好。
蒋殷,蒋又钧,红鹤。
他爱穿红衣,头发上也爱缠红带子,这是血的颜色。殷红,红,不好吗。
蒋殷望了望身后的孩子,示意他跟上来。
说是孩子,也有些过分。不过他确实刚满十四岁,但他已经快赶上蒋殷的个子。他像极了蒋殷,额间的发丝微微挡着双目,带着少年的不羁。眉目间和蒋殷简直一模一样,似是柔情但又似英气的说不清。
蒋殷正了正腰间的剑,那孩子也学着他的样正了正剑。蒋殷笑了笑,将孩子拢了过来,向前走着。
蒋殷一脚踢开军帐布,看着在正中坐着的祝宏,笑道:“宏鹤。”
祝宏躺在行军床上,棱角分明的脸泛着疲倦。他本来昏昏欲睡,一看蒋殷来,立马起身,愣住不动了。
“你是?”祝宏试探的问:“又钧?你……”
蒋殷背光而站,脸上的笑有点不太分明,甚至有点虚幻。
祝宏二话不说就一把抱住了他。
蒋殷被一个熊抱勒的喘不过气来,笑着推开他:“好久不见。”
祝宏起身松开蒋殷的时候,眼角竟然泛着淡淡的,像用水彩化开的红晕。他道:“这是梦吗?”
蒋殷逗他:“是梦,你会怎样?”
祝宏:“我管你是真是假,我当真了。”
蒋殷的脸一直红到了耳尖。
蒋殷用手指在嘴唇处一滑,用眼神示意祝宏看帐外。
祝宏才发现,深更半夜的,原来帐口还站着一个孩子,一身和蒋殷一样的红衣,眼神透着不羁和傲气。他看见了祝宏在往他这边看,不自在地把头向旁边扭了扭。他眼角的睫毛层叠,竟有些锐利,像是修剪过的。和蒋殷的眼睛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祝宏:“这是你说的儿子?还真和薛秀平一点也不像。”
蒋殷轻轻捶了捶祝宏的胸口:“别这么说,孩子没有错。迟翊是个好孩子,让他去袭敌,我很放心。”
祝宏点头:“成,你让他过来,我好好看看他。”
那孩子叫蒋雪,蒋迟翊。蒋殷从没料到会有他。蒋雪的出生就是个意外。
蒋雪倒一点也不惧怕,上前行了个军礼:“久仰大名,宏鹤将军。”
祝宏毫无征兆地踢起了一旁的长缨枪,在手上一甩一翻,直直刺向蒋雪眉心。
祝宏的长缨枪停在了离蒋雪的眉心一指前。蒋雪连眼都没眨一下。
“好!”祝宏丢开了枪,鼓掌道。
蒋雪轻轻一鞠躬。
祝宏道:“孩子,怕不怕死?”
蒋雪想也没想,回答道:“怕,但不能怕。”
“肉体凡胎自然比不过真刀真枪,父亲教我,不怕死,就一定不会死。”
一旁的蒋殷,看着这两人不觉笑出了声:“行啦,迟翊你快去休息吧,我和宏鹤再聊一会。”
蒋雪一鞠躬,退下了。
“阿殷。”祝宏等蒋雪走了,忽然叫道。
蒋殷一回头,径直撞进了祝宏的怀里。祝宏胸腔轻微起伏,他一抬头,看见祝宏眼眶又红了,他眉宇竟然微微皱起,垂着的睫毛也根根分明,我们威慑九州的祝宏将军此刻就像是一只可怜巴巴求安慰的大兔子。
蒋殷从没见过祝宏这幅扭扭捏捏的娘样,疯狂憋着笑,用手轻轻捧着祝宏的脸,母亲一般地说:“大丈夫有泪不轻弹,就几年不见你就要哭,以后还来日方长,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悲欢离合,乖啊。”
祝宏似乎没怎么认真听,只直直注视着蒋殷的眼睛。
蒋殷算是忍不住了,四下望了望见没人,飞快地踮起脚,将祝宏拉到自己眼前,亲了亲他的嘴角。
“你这样子怎么跟我小媳妇似的。”蒋殷十分欣赏地勾着祝宏的下巴左看右看。
忽然,祝宏一把抓住蒋殷的手,直直将他扣在墙上,把他逼到墙角,让他退无可退。
祝宏□□:“又钧兄,您刚刚的吻真是让鄙人回味无穷。能不能再来一下?”
蒋殷深深被祝不要脸的三观震撼到了,祝宏托着蒋殷的脖颈,将脸凑过去,试探地舔了舔蒋殷的下唇。见蒋殷没有拒绝,便深吻了他的唇,吮吸着他的舌尖。蒋殷被弄得满脸通红,他本身就单薄的红衣眼看就要滑下,隐隐露出他一小截白而纤细的腰肢。祝宏察觉到了,竟还十分下流地捏了捏。
蒋殷满脸通红,裹紧衣服喊道:“子明!原来你等迟翊走了,就要我陪你做这种事!我算是看透……”
祝宏完全不给蒋殷发表感言的时间,一把把蒋殷反按在行军床上,很有效率地开始解他的衣带。
将军帐中,亮着暖黄色的油灯,蒋殷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看了看枕边的祝宏,捂着隐隐作痛的腰责问道:“祝大将军,第几次了?天天占我便宜,鄙人有苦难言,有苦难言啊!”
祝宏幸灾乐祸地看着蒋殷,略略思索道:“这样吧,你就罚我一辈子不娶,占你一辈子便宜吧。”
蒋殷翻身作无语状,只留祝不要脸一人在他身后大笑。
他们都不知道。或是摩拳擦掌的鹤军还是宋军,或是初经沙场的蒋迟翊,还是久别缠绵的祝宏和蒋殷,他们一无所知。
有时候,看似漫不经心走的一步棋,会成为痛心疾首一生的大错。
不,也许连痛心疾首的机会都没有了。
将士们,血肉飞溅,可曾胆寒?前赴后继,可曾惧怕?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天已破晓。
蒋迟翊在军帐中细细整理自己的铁裘服,那裘衣泛着银白的光泽,又轻又白,似乎像一片片无害的雪花。这是一种叫“玉尘铁”的轻裘,专为骑马拿剑的将士设计。而使长缨枪的,都穿重甲。这样轻重组合,军队便能大杀四方,一往无前。
“哗啦”一声,军帐被人掀开,蒋迟翊一回头,见父亲正笑着望自己。
“父亲。”蒋迟翊拱手,“按您和祝将军说的,我将带领鹤军刺入女真后部。”
蒋殷摆摆手道:“迟翊,先不说这个,这是我第一次把鹤军交给你。”蒋殷上前一步,捋了捋蒋迟翊额前的发丝。蒋迟翊这才注意到,原来父亲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红衣,漫不经心地别了最轻最薄的护膝和护腕,剑鞘上裹着的白布在他身后飘飘零零。
蒋殷像一只鹤,真正的红鹤。他无所畏惧,即使如临大敌,他依旧这样,从不做繁琐的准备,该怎样还是怎样。
蒋殷忽地卸下了腰间的剑,向前一送,正色道:“今天,我将这把夏乌玄铁剑传与你,从此,你将成为鹤军的统帅,带着它大杀四方,不管怎样的折磨与痛苦,你将永远视死如归,永远忠于鹤军,永远忠于宋军。”
蒋殷顿了顿,低声道:“也永远忠于这把剑。”
蒋迟翊愣住了,破破烂烂的夏乌玄铁剑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剑柄仿佛还印着浅浅的手纹。别的剑都是银白的,而这剑却不同,深黑,默默无闻,几乎不反光。
他这才发现,剑柄的尾端有一个空心的琉璃球,里面装着的是深黑的剧毒。
他想起来了,这毒会从剑柄流到剑刃的各处,玄铁将毒素的威力加强,只要沾上一点,必死无疑。自此红鹤得以战无不胜。而夏乌木天性克这样的毒素,但依然缠着一圈圈的白布条,避免误伤他人
忽地,蒋迟翊未扣紧的玉尘铁护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蓦地反应过来,忙行礼:“这……父亲,迟翊年仅十四,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会辜负的父亲的厚望。”
“我相信你。”蒋殷注视着蒋迟翊有些惊惶的眼睛。他总是笑意盈盈的桃花眼忽地像水一样的平静,好像有什么东西深深沉在了里面,摄人心魄,又叫人心定。
蒋迟翊望着父亲眼睛中模糊的自己,慢慢低头,接下了这把剑。
蒋迟翊抬头,他眉目间好像忽然多了一些气息,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惊惶。
蒋迟翊:“我将带着它大杀四方,视死如归。若有战,诏必回。”
地上平坦,生长着杂草,有小河,有小鸟。
谁愿意相信,这将是被血染红的战场。
金军浩浩荡荡的渡河而来,旌旗猎猎,战鼓擂擂。
蒋殷漫不经心地拎着一只头盔,另一只手扛着长缨枪,骑在马上,带领着几百宋军。
血红的朝霞渐渐消退。
忽地,金军奋不顾身地往前冲,马蹄扬起尘土,似要将这土地踏穿,喊声、厮杀声响彻云霄,鲜血顿时如鹅毛般飞溅。蒋殷死死拖延,身着重甲的金军黑云般地扑下来。他就凭一只长缨枪,将战线一步一步向后拉。
长缨枪在蒋殷手上一翻一转,夹着血丝,仿佛就和他自己一样冲锋陷阵。他正身着轻薄的红衣,在马上翻身也十分轻易。他一手抓着缰绳,腾空而起,一枪直直刺入眼前金军的咽喉,鲜血四溅。
敌军仿佛同仇敌忾,怒喝着纷纷举□□向蒋殷。蒋殷原本可以凭他的轻巧杀出一条血路。但祝宏的埋伏就在后方,他为诱敌只能弃甲而逃,步步后退。
忽然,身边射出了无数只羽箭,如雨点般落下。
已是大散关关口,援军已到。
祝宏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了出来,一把把抱过蒋殷于他怀中,快马加鞭带着蒋殷离开了这箭雨。
祝宏大惊:“吓死我了!连件甲也不披,您还真觉得自己百战百胜啦?”
我们原本英姿飒爽的红鹤将军忽然没骨头似的依偎在了祝宏怀里:“唔……这不是,有你在后方,战无不胜。”
祝宏难得看见蒋殷这一副小鸟依人十分主动的模样,将怀中之人收得更紧了,嘴上却还生着闷气:“得了吧你,滚回去把战甲穿好,我陪你。”
这时,他们身后的的几支箭忽地调转了方向,直直向他们飞来。
女真后部。
仅仅几百鹤军,在宋军眼中所向披靡的救国之军。
也仅仅是在宋军眼中。
蒋迟翊一抽剑,飞速刺破长空,落袋。
“杀。”他不紧不慢道。
女真军营顿时鲜血纷飞。运筹帷幄之中的将士,背井离乡的老头,少妇。即使他们没有侵扰大宋,没有杀人如麻。只因为宋军那虚无缥缈的“战术”都必须葬身于此。
不过蒋迟翊不会犹豫,因为他想赢。胜过了怜悯与他一样的,无知的生命。
到处都是尖叫,到处都是飞溅的鲜血,求饶声,呼喊声,以及那令人骨寒的……长□□破□□的声音。
蒋迟翊轻轻一拍夏乌玄铁剑剑柄尾端的琉璃球,毒液缓缓流入深处,渗入了剑刃。
他奔入女真将军的军帐,“刺啦”一剑刺破行军床上的床帘,往其中一刺一推。行军床上竟发出了一声女人细细的尖叫声。蒋迟翊一惊,拿剑挑开床帘,果不其然,那女人应声倒地。
蒋迟翊一抽一收毒剑,冰冷地道:“完颜疏胥在哪?”
女人艰难的抬头,捂着腹上深紫色的,往外殷殷淌着毒血的血洞,她的眼睛就像是欲碎的西域珍石,嘴唇鲜红,不知是不是染上了血,一头浅色的卷发美得让人惊叹。
“金蝉!我的金蝉……不要……杀,不……要……杀”女人死死捂着腹,匍匐在床上。
蒋迟翊竟听见了小孩的哭声。
他上前一步,为了不沾到毒,拿白布扎在了手上,缓缓掀开了女蛮人的衣服。
里面竟然裹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大概七八岁,已经被吓得不行,像小猫一样瑟瑟发抖地缩作了一团。蒋迟翊刚刚一剑刺偏在了他的左耳,那孩子的整只耳朵都发黑,眼看就要扩散开来。
蒋迟翊像被魇住了。他心尖上的一丝善心,眼看就要流淌出来。
小……小孩子?
我刚刚是要杀他?
想成为的……什么视死如归,什么大杀四方,什么威震天下。
竟是……连女人小孩都杀的……这番模样。
“南蛮哪里逃!”
蒋迟翊被团团围住,得知鹤军死了大半。女真军营竟埋伏有援军。
蒋迟翊顾不得多想,抱起孩子,将剑柄往身后墙上一扣。琉璃球碎了,毒液殷殷泻下,他用毒圈了一个圈。
蒋迟翊:“谁敢近身!必死无疑!”
女真援军不敢轻举妄动。蒋迟翊一剑划开帐布,翻身跃了出去。他随便牵了一匹无名的黑马,一踩一蹬上马。
“驾!快走!”
他骑着马,这时却不知说的“快走”是要去往哪里。
鹤军没了,他能去什么地方?
他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已经失血过多晕了过去。说是应该为完颜疏胥的孩子,却长得像极了那女蛮人。狼崽一样的虎牙不知在嚼些什么,似乎正酣睡,可淌血的耳朵又……触目惊心。
自己何必救他?
既然是完颜疏胥的孩子,自己已恩泽他不死,又何必插这一脚?真是……昏了头了。
黑马飞奔在荒原上,来到了宋金对峙的战场。
满目疮痍。
河边躺着几具冰冷的尸体,已经分不清是宋军的还是金军的了。
那是……父亲吗?那是……宏鹤?
漫山野尸。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人,明明今天早上还笑着把剑送给他的人。
没了,都没了。
他下了马,将那可怜的孩子放在河边,自己在祝宏的身前深深拜了拜。
蒋迟翊:“从今日起,迟翊将是您的义子。我明白您和……父亲的事,请不要嫌弃迟翊……义父。”
他明白。
他知道这可怜泸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父亲。迟翊不能去死,迟翊还没有所向披靡,还没有忠于您的剑,忠于国,还没能想父亲期望的那样,带领鹤军,大杀四方。”
他跪在河边,不知怎地就落了泪。
堂堂男子汉,堂堂鹤军统帅……说到底来也只是一个懵懂的十四岁的孩子。
老天爷也终于放宽心,大发慈悲让他就这样放肆的流泪。
十四岁的少年,一匹马,一把剑,一个累赘似的孩子,一颗还在淌着血,赤诚的可怜的心。
也只有这颗心能慰藉他了。
忽地,远处人噪马嘶。朝廷派来的援军赶到了。
可笑吗?
蒋迟翊抚了抚孩子的头,将他留在了河边,翻身上了马。
但愿宋军能救他一命吧,这缘分大概也算到了尽头了。
从此,他不愿着红衣,为父亲,为宏鹤,也为死去的弟兄们,也为……杀死的敌军们。
披麻戴孝一生一世。
完颜金蝉,不知你以后会成为什么人呢?
从此,与这一把剑便走了天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