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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路遇乞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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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势渐大,道上行人匆匆,车轮滚动,在雪地留下几道车辙。
周觅撩起车帘,抬眼瞧着满天飞雪,漫不经心,却又似在思索什么,突然,马车骤停,她惯性地差点跌出去。
承演道:“姑娘,有个乞儿。”
车里响起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给些银两吧。”
承演从囊中摸出半吊钱,下了车,几步到车前,一齐塞到乞儿手里,余光瞥了眼不远处的巷子。
道上人稀稀落落,马车驾得飞快,但这孩子几乎是从那巷子口飞出来的,方才还有两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在那里窥伺,眨眼的功夫便没了影。
他视线集聚在面前,那孩子瘦骨嶙峋,脸却肿得跟馒头似的,裹着破旧宽大的麻衣,承演触到他手时打了个哆嗦,接了钱,那孩子却站在原地,毫无离开之意。
“嫌少?”承演挑眉,“嫌少也没用,就这么点。”
他抬脚欲上马车,却被人抱住腿。
乞儿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一片沉寂,却闪着亮光。
半晌没动静,周觅掀了车帘,“怎么了?”
承演无奈,“这孩子嫌给的少。”
周觅蹙起眉,下了车踩雪至跟前,打量着这孩子。
定睛一瞧,周觅瞳孔微缩,这孩子瘦得如同刚掀了棺材板的干尸,肿着一张脸,看起来诡异至极。嘴唇发白,浑身发着抖,却死死地抱着承演的腿不放,一身麻衣,短褐穿结,补丁摞补丁,难怪承演会说是个乞儿。
看到他,蓦的,周觅便想起了阿云。
“那便再给点。”她语气格外地柔软。
承演为难地看着她。
周觅恍然,在袖里悉悉索索地摸了半天,方想起来,自己如今是寄人篱下,每月吃喝拉撒不操心,可除了这些,就她之前那几个钱,自来了长安跟流水似的,请了那些公子哥一顿饭,也败得差不多了。
她神情凝滞了一瞬,抬眸瞧着承演,干笑一声,“我没带钱。”
承演看破不说破。
“属下给了他半吊钱,买点米,过个年绰绰有余了。”
既如此,这便是贪得无厌了。
人心不古,不排除有些人牙子赶年关的档口,故意授意这些几岁的孩子赚取富贵主的一点怜悯,发笔横财。
周觅解了身上的披风,披到那孩子身上,替他系好带子。
蹲到那孩子跟前,拉起他干瘦如柴的手,平静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神情呆滞,犹豫了片刻,缓缓道:“小……小贵。”
有名字。
周觅轻笑,“小鬼?”
那孩子神情倔强,纠正道:“是小贵。娘说,我生下来就是贵人。”
承演扫了那孩子一眼,心道,以前听过有人喜欢给孩子取贱名,好养活,这孩子瞧着瘦巴巴的,说自己是贵人,倒是好笑。
周觅轻言浅笑,“给你的钱不够么?”
“不……不是。”小贵怯生生地盯着她。
雪打湿了周觅的发,她拉起小贵,“先上车吧,外面冷,在车上慢慢说。”
小贵不动弹,脸上尽是犹疑。
“放心,阿姊不是坏人。”两相对视,周觅的眼神里尽是笑意,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双眼弯弯,唇角扬起,承演瞧着她,心道,周姑娘这样子,还挺勾人。
让人看了,想把什么好东西都给她。
小贵迟疑地点点头,由着她拉进马车里。
车内的炭火很旺,周觅搓了搓自己冻僵的手,哈了口热气。拉起小贵的手,搓着他的手问:“那是家里有人得病了么?”
小贵一脸局促不安,他缓缓点了点头。
这时,周觅放下他的手,指着炭盆,“去那里烤烤。”
目前来看,周觅确实没做什么伤害他的事,相反还对他很温柔,小贵慢吞吞地将手放到炭盆上。
“生重病的话,这点钱确实不够,要麻烦你跟阿姊回府一趟了。”
周觅心道,郅都骑马行得快,此刻也不知回去了没,问他借点钱,也不知他会不会答应。
“承演,你家大人是回府了吧?”
这话,周觅问得有点心虚,总觉得自己在别有用心地打听郅都的私事。
外面的人应声,“是。”
她未注意到,自己话音落下,小贵下意识地抖起来。
车轮滚动,小贵站起身就要掀开车帘下车,周觅一把拉住他。
“不去,小贵不去找官老爷。”
周觅将他拽回来,“为何不去?”
小贵满脸抗拒,语气很坚决,“不去。”
听见里面动静,驾车的承演问:“没事吧,周姑娘?”
“没事。”
周觅的身份特殊,满长安城多少双眼盯着,承演生怕周觅被人结果了,自己也跟着玩完。
自家大人图清闲,把这麻烦事指派给他,生活不易,承演叹气。
车内,周觅轻声说:“长安城有很多位大人,告诉阿姊,你不想去见哪位?”
这话一出口,周觅就觉得自己出门没带脑子,长安城高门显贵如云,一个半大的孩子,连口饭都吃不饱,能叫上一个官员的名,比瞎猫撞死耗子的几率还小。
偏生今日,她还真撞见死耗子了,小贵思索半晌,磕磕绊绊回忆:“是……是叫方……方……”
巴掌大的脸上尽是厌恶与痛恨,小贵垂首低语:“那两个字,我不认识。”
听见这个姓,周觅的表情僵了一瞬,她沉思起来,长安城姓方的官员也不一定就是那一家。
但她遽然又忆起什么。
这时,她的袖子被人轻轻扯动,周觅眼神看过去,带着询问。
小贵:“阿姊,其实我阿母她病得不重的。”
周觅凝神不语。
“只是,那位大叔给我的钱,买了米就请不起郎中了。”
半吊钱足足能买几十斤米,“你家中几口人?”
“唯我与阿母相依为命。”
“那如何买了米就请不起郎中了?你与你阿母二人买十斤米,病得不重,剩下的钱请了郎中抓了药应是还有盈余,小鬼,欺负阿姊不识五谷不分六畜么?”
周觅的语气中带着玩味,她披了件锦袍,可到底还是吃过苦的,并不是指着米说是米缸生出来的纨绔。
小贵面露急色,“不是……不是这样的。”
他眼神黯然,“说了你们这些贵人也不会信,更不会在意。那半吊钱只够买五斤米。”
周觅摸了摸小贵的头,没言语,小贵下意识地她以为并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是真的,我是从陇右郡逃到长安来的,死了好多人,他们都说长安有吃的。”
小贵满脸泪水,啜泣不止。
周觅的声音发沉,“承演,去米行。”
闻言,承演心中微疑,“去米行干嘛。”
但还是调转车头,冲着西市而去,小贵怔怔地盯着周觅。
“看我干什么,阿姊去瞧瞧你的话是真是假。”周觅漫不经心地掀帘看了眼外面,收回手。
外面风雪依旧,她心中发沉。
若真如面前的孩子所言,这件事十分反常。
陇右既然饿殍遍野,朝廷为何不派救济粮过去,由着百姓饿死,更何况,眼下年关将至,一旦民情沸然,发酵下去,只怕这个年,谁都别想消停。
马车停在一处米行门口。
店里没几人,门可罗雀。
见此,她面色微变,放下车帘,披上披风,“你就待在车里。”
小贵眸中闪过一丝暗色,乖巧地点头。
下了车,周觅抬眸瞧了眼米行的牌匾,迈开步子进了店,承演紧跟其后。
伙计在柜台前正打着盹,周觅手指叩了叩桌面,“买米。”
那伙计一个激灵,被吓醒过来,瞧着周觅,满面不耐,脸拉得能掉到地上。
“买米。”周觅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
“要多少?细米糙米?”那伙计不冷不热地问。
承演心道,开门做生意,这么个做法,还没关门,也是奇了。
“细米是个什么价?”周觅走到店内的斗旁,随手捞起一把,瞧着米莹白的大米从指缝漏出。
那伙计跟过来,“一千五百文一石。”
话落,承演瞠目,“多少一石?”
见状,伙计态度更加冷淡了,顿了顿,慢悠悠地回道:“一千五百文。”
“糙米是个什么价?”周觅盯着另一个斗,眸色沉沉。
“一千文。”伙计走到一旁,拉开立柜的抽屉,低头找着什么。
走到一旁的米斗跟前,周觅又随手捞起一把,放到鼻下闻了闻。
“你店中如今囤了多少石?”她漫不经心地开口,仿若是市侩的商人。
伙计手上的动作一停,“这就要看客官你要多少了?”
“我要是全都要呢?”
似是觉察出不对劲来,他转身抬眸盯着二人,三角眼眯起,目光带着打量。
男的一身灰色棉袍,布料不过次等货色,女的身上的朱色披风也是长安城早已不时兴的花色。
总之,在伙计眼里,他们二人就是出身寒门不识五谷的穷酸。
全都要?
你逗我玩呢。
伙计冷笑一声。
“问这么多,买还是不买?不买别打扰人做生意。”
话里带着毫不客气的鄙夷。
承演觉得有些讽刺,吃着内库拨的粮饷,倒成了不问人间疾苦之人了,就连如今米价几何都不知,堂堂廷尉正被人怀疑买不起一石米。
“瞧不起谁呢!”他厉声喝道。
瞥了眼一旁的斗,周觅上前几步伸手进去,指尖轻捻,抽出手,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食指上沾的白屑。
她嘴角噙着淡笑,做生意?
跟鬼做呢。
拍了拍承演,出了米行。
伙计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似是不屑与承演辩驳。
承演摸了摸腰间的软剑,到底摁住了心里的火,跟着离开了。
周觅面上一片肃然,“回府。”
小贵似是被她吓到了一般,抖了一下。
一回到郅府,周觅吩咐承演把小贵先带到西跨院,她径直到东跨院,一路奔到书房,推开门径直而入。
果然,郅都此刻正端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卷书,听见动静,他目不斜视,“出去。”
正欲开口的周觅,话堵在嘴里,察觉到自己失了态,默默退了出去。
拉上门,轻叩几下。
里面的人没应声。
周觅抿起唇,抬手又敲了几下,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仿若发泄着不满。
过了片刻,里面响起一道不咸不淡地声音,“谁?”
你是瞎了吗?
“我。”
又过了片刻,里面的人似是在思考,“你是谁?”
若说方才是她行事不周,此刻便是里面的人故意找茬了,周觅回过味,压抑着声音,无起伏地道:“周觅。”
“哦,有事吗?”里面的人极为有耐心。
周觅:“……”
“是。”周觅缓了口气。
里面的人终于道:“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