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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送师离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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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人,你怎么看?”楚帝瞧向面色难看的林攸之,发问。
周觅躺在担架上,老神在在,虽此刻瞧不见林攸之的神情,但这片刻的沉默,以足矣说明,他心中的无奈与隐忍。
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这滋味自她来长安,便尝遍了,如今也该换别人尝尝了。
如水般的沉寂,被人遽然打破,外面通传道:“临江王在外间候着。”
楚帝的脸色稍变,不咸不淡地开了口:“让他稍待。”
曲弦歌开口道:“临江王应是从太后处过来的,想是太后传了话。”
此言一出,楚帝泄了气,吩咐人传临江王进来。
郅都气定神闲地站起身,走到周觅跟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被他这么盯着,周觅总觉得心里不自在。
她哼唧了一声。
郅都挑了挑眉,“很疼?”
周觅被他问得一愣,这下手之时也没见他这么关怀,此刻演戏上瘾了。
情急之下,就想说“还好”,忽地反应过来,五官皱成一团,痛呼:“生不如死。”
瞧着她脸上的神情,一瞬间,郅都心道,那帮糙汉子,下手真是没个轻重。
他脸色沉了下来,朝着楚帝道:“陛下,她疼得很,能否传个太医过来瞧瞧?”
走进来的人接过话,“不必传了,太医本王带来了。”
接着那人顿首行礼。
躺着的周觅瞧不真切,来人的脸,只觉得这话里的嚣张毫不掩饰。
有一种,能与楚帝分庭抗礼的感觉。
这就是方才说的临江王?
也不是个善茬。
得了吩咐,太医动作麻利地到周觅跟前,切脉,查验伤势。
两根手指搭在脉上,号了半晌,太医面色凝重,“陛下,此女娘脉象悬浮,性命尤危,须即刻用药。”
女娘?
林攸之满头雾水,临江王也是一惊。
没说是个女娘啊。
太医的论断一出,周觅阖了双目。
心中微疑,从小到大,她能那么混账也是有原因的,说来也怪,无论多严重的伤,过个三五天自动痊愈。
这太医,把自己说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咽气了,她滚动眼珠,自己如今瞧着,真像命不久矣了?
楚帝也疑惑不已,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在唱戏,还是真的。
这厢一众人疑惑之时,郅都已经上了手,冰凉的手指贴在周觅胳膊上,她打了个哆嗦。
片刻后,郅都撤了手,“陛下,她确实内伤很严重。”
外伤就罢了,内伤算怎么回事。
气得周觅一口气没缓过来,咳了起来,眼泪直往下流。
登时,林攸之道:“陛下,是犬子不懂事,下官管教不严,请陛下降罪!”
郅都眯了眯眼,盯着林攸之眸色沉沉。
心道,老狐狸。
一旁的临江王,神色急切,“皇兄,定波再混,人还没死呢,犯不着罚舅父,当务之急还是让太医赶紧开方,抓药,不然等人真没了,才是大罪过。”
闻言,周觅嘴角抽搐,再说,我立马死给你看!跟这咒谁呢!
这临江王,真不是个东西!
一直沉默的曲弦歌开口道:“殿下言之有理。”
林攸之却不松口,“陛下,请您决断!”
楚帝咬着后槽牙,鬼她妈地当这皇帝,一窝气接一窝地受,没完了!
“太医,去抓药!”
“林大人也别急,这罚跑不了,就罚俸半年,让你儿赶紧跟着太傅离开长安。”
顿了顿,楚帝叹了口气道:“否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晚了,朕可真不知道该怎么替你兜着。”
一直昏着的林夫人顿醒,她哭喊道:“陛下,不行啊,陛下!”
听进耳中,周觅觉得,林宁敢那般恣意妄为,是有原因的。
林家背靠着太后,乘凉乘久了,忘了树的头顶还有颗太阳照着。
即使楚帝再无能,可是滔天的权势对上悠悠众口,谁胜谁败,未尝可知。
太后赌不起这个后果,凭着那日的话,就能推敲出她极重名声,林攸之更赌不起。
然而,林夫人爱子心切,却忘了这个道理。
她失声痛哭,吼道:“他从小锦衣玉食,哪受得了这等苦,陛下,你们……”
林攸之赶忙捂上她的嘴,生怕她再说出个什么一二来,楚帝再无威势,太后再打压他,也终归是皇室自家的家务事。
轮不到林夫人一介外人骑到楚帝脖子上去,更何况还是一介妇人。
此事,若是传开,他林攸之真的就该卷铺盖走人了,还罚什么俸。
他知道,自家夫人咽不下这口气。
可是,咽不下也得咽。
此事是太后一手促成的,不咽,就得死。
世家大族的子弟,没有平白享福贵,却不担事的道理。
林攸之道:“请陛下恕罪,勿怪内人一时爱子心切。”
林夫人有诰命在身,加之跟太后的关系在,楚帝神色淡淡,“无碍,事已至此,便自行退去吧。朕乏了。”
楚帝是真乏了。
闻言,曲弦歌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他,低着头跟着众人出了暖阁。
起身欲走的楚帝,皱眉盯着堂下的人。
“真快死了?”
郅都坐在椅上,捏着杯盏,“还有气。”
“没死就赶紧起来,折腾半天,可算是把人撵走了。”
周觅:……
这是什么阴间对话。
————
腊月二十,飘雪似絮,晴了几日,天又冷了脸。
这日,在长安城盘桓多日的姚醒吾,要离开了。
开远门,一众学子箍成一圈,前来相送。
此般盛况,唯姚醒吾能招致。
突然,学子分列开,豁出一个口来,一辆马车驶过来,下来一个围着兔毛围脖,一袭朱色披风的女子。
承演将车驶到一旁。
她眉间带着急色,直奔姚醒吾而去。
周觅道:“师父!”
姚醒吾皱起眉,鼻孔哼了一声,入了马车。
周觅迈开步子,踩着雪,也入了马车。
周围的学子恍然,这女子,正是姚醒吾的三弟子之一。
马车内,两人对坐,姚醒吾臭着一张脸。
后首靠着阖目假寐的柳纤云。
周觅瞧了眼她,担心道:“这冰天雪地的,也不知她能不能撑到回谷。”
“能不能撑到,也是命,她自己要跟着来,我能拦着?你,我都拦不住,一个一个上赶着往这腌臜地儿涌,死了都是轻的。”
话里的冰碴子,车内的炭盆都烤不化。
周觅长叹了口气。
人各有命,谁也替谁做不了主。
譬如她,命叫她往网里钻,她便只能,一头扎进去,然后自己挣扎出生路来。
命叫林立容死,林立容便活不了。
周觅的心情一点一点地黯下去。
以前,她最不信这些,可如今,她不得不信。
她再也肆意不起来了。
拿什么肆意潇洒,拿什么快意恩仇,她要克服的,是这满京都的牛鬼蛇神,是这不可扭转的命数,是这令人窒息的时代。
权势面前,她就是个笑话。
这时,外面传来马的嘶鸣声。
车厢被人叩响,接着外面传来声音,“先生,可否出来一叙?”
周觅回过神来,他来干什么?
姚醒吾双目尽是了然之色,起身下了车。
————
两人立在长亭上,眺着远处的长安城,风霜扑面,谁都没掩面转身。
静立良久,姚醒吾开口道:“七年前,你阿父也曾在此地,为老夫送行。”
郅都默不作声。
“未想一别竟再无相见之日。”
姚醒吾别过身,收回视线。
“是啊,谁能料到。”郅都眺着远处,面无表情。
“你找老夫,应该不是追忆过往的,直说吧,何事?”
两人对视,郅都后退半步,躬身抬手作揖,神色却很淡,淡得如同飘飞的雪,“你要走,我拦不住,但何时回?我得知道。”
姚醒吾笑道:“回?老夫如今难道不是要回吗?”
郅都直起身子,玄色衬得他的身姿在一片白茫茫中愈发颀长孤独。
一瞬间,姚醒吾有些恍神,竟觉得从他身上瞧见了十载前的自己。
孤身一人,做着不可为之事。
“你知道,如今的形势需要你。”
郅都语气中有不易察觉的哀求,姚醒吾回过神,“天下没了我,还是天下。楚朝更了名,百姓照样过日子。”
郅都神色陡然冷了,“那流的血呢?你说得轻巧,更名改姓,动荡不安,受苦的可不是我。”
风雪交加,雪打在姚醒吾的脸上,他虽已过天命之年,但面容清隽,鹤发童颜。
他缓缓道:“流血是必然的,待百年后,这些又与我何干。天下之势,自有其运转之律,人力不能与之相抗,若真有更名改姓的那天,也是楚朝气数已尽。”
郅都抖落身上的雪,“我只知,既然生着,便不该如瞽如聋,否则,还活什么!”
他抬眸,凌厉的眼神逼视着姚醒吾,“你真这么想?”
姚醒吾笑道:“达官显贵龙骧舞跃,英雄豪杰虎战猿啼。在我看来,不过是,蚁聚腥膻,蚊蝇竞血。你们合起伙,把我诓进长安,以为我便由着你们诓么?”
“我那徒弟,自小被父舍弃,她母亲又没了,如今你们合起伙逼着她做选择,我念在她可怜,便自愿入彀,但不是冲着你们,奉劝你们一句,别再利用她了,也别逼她,否则,终有一日,你们会后悔的。”
郅都听在耳中,觉得好笑,“谁逼她?别乱扣帽子,这哪一步不是她自己选的?你说后悔,我的脾性,你不知么?你看我后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