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瓯缺》夜间飞行

8、第 8 章 等段洪到时

　　等段洪到时，院中已摆下了桌椅，桌上五副碗筷，另有几样下酒的小菜。他四人早已就坐。常在世最喜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等得不耐烦，已自干了两三碗。七七和李延两个坐在一处，正谈得兴高采烈。李延正在向七七介绍东京的好吃之地，什么杂货场前甘豆汤、戈家蜜枣儿、官巷口光家羹、钱塘门外宋五嫂鱼羹、涌金门灌肺、五间楼前周五郎蜜煎铺、太平坊大街东南角虾蟆眼酒店、朝天门里朱家元子糖蜜糕铺等等，直说得口沫横飞，不一而足。一个讲的眉飞色舞，一个听的如痴如醉，连段洪在七七旁边坐了良久，也无所知。段洪见李延正在讲饼的几种分法，什么火烧而食的叫烧饼，水瀹而食的叫汤饼，笼蒸而食的叫蒸饼……滔滔不绝，也不知讲到几时是个头，不由的便插话道：“总面言之，言而总之，凡用面做的，都叫饼！哪得这许多分法。”说得大家伙撑不住笑了。
　　段洪见姚友仲笑过之后，复又眉头紧锁，知他有不快之事，便道：“难得今夜月圆人圆，又有如此好酒，真是人生一大乐事，来来来，都来浮一大白。”取过五只杯子，便要倒酒。常在世道：“你那小小一瓶子酒，我可喝不过瘾，我还是喝我自己带的两坛子罢。”段洪也不劝，自倒了四杯，大伙一起饮了。
　　七七倒是头一次喝这东西，一口便饮了。只觉得入口甘醇无比，从口至喉至腹，所过之处暖如朝阳，三百六十五个毛孔，无一个不舒服。不由自主的便拿起桌上酒瓶，又倒了一杯。段洪见了，忙阻止道：“这酒后劲足，慢着点喝。”七七嘴里答应着，趁段洪不在意，少不得要偷偷抿一点子。
　　弟兄几人谈些闲话，倒也得趣，段洪一瓶子玉液琼浆还剩一半时，常在世一坛子酒早落了肚。彼此都有了七八分酒意。
　　姚友仲道：“三弟，有消息说辽主耶律淳病死，皇上想联金攻辽，夺回燕云十六州。你以为如何？”
　　段洪只觉讶异，道：“联金攻辽？”
　　姚友仲道：“正是，今日蔡相与童太尉在朝堂上上了奏章，道说辽主耶律淳病死，女真兴兵攻辽，已尽得辽东60余州县，现兵锋已过辽河以西，如果不趁此结盟，只怕燕云尽入他人之手，则女真必强。中原故地将不为我有。”
　　段洪哧之以鼻，道“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我只怕前面驱虎，后面引狼。金人狼子野心，看中的只怕不仅为塞外苦寒之地。”
　　常在世道：“正是，前几年也搞了个什么联金攻辽，订了个什么“海上之盟”，结果呢，皇帝老儿却怕遭到辽人的报复，迟迟不攻辽，反让金人得了个天大的便宜，连下两京（中京、西京）。那童贯只不过是内廷一阉人，他懂什么军国大事，想搞出什么名堂来！”
　　姚友仲听常在世如此说，忙道：“小声些，别落了旁人口舌。”
　　段洪道：“二哥说得也在理。如今辽人之势大不如前，倒不足为惧。我只怕金人临阵反悔，趁势直入我中原，则朝庭危矣。以太宗之神武，赵普之谋略，征伐四方，都不能收复燕云，更何况今朝！咱们这位官家，一味只知迷恋声色犬马，宠幸蔡京、童贯之流，使之手握重兵，权倾一时，搞到军政大坏。放眼军中，兵不识将，将不知兵。除西军外，这朝中上下，竟无一可用之军。但不知朝堂之上，如何定论？”
　　姚友仲道：“虽然蔡相和童太尉主张夹攻，但知枢密院事邓洵和中书舍人宇文虚等人一力反对，这事怕是暂且搁下了。”
　　段洪见说，也不打话，只伸手拿过酒瓶，满满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道：“如果此事议成，则东京危矣。”
　　常在世脾气急，最听不得这些，吼道：“他奶奶的，这帮子宦官权臣只知横征暴敛，卖官鬻爵，中饱私囊，那里知道什么家国大事。”
　　李延一听这话，便插口道：“正是，市井上流传一首歌谣，说的便是此事。”吟道：“三千索，直秘阁；五百贯，擢通判。”七七开始时还仔细听他们谈论家国大事。这些他都不懂，因此也插不上话，不过对于这些市井俚语，每日里去书苑时倒是常常听在耳里，趁着酒劲，便也道：“我也听到过呢，还有一首：杀了童蒿（童贯）割了蔡（蔡京），吃了羔儿（高俅）荷叶（何执中）在。以前倒是不懂，现今可知道了。”
　　段洪和姚友仲听了，相对无言，只低了头喝酒。常在世却是忍不住，噌的一声立起来，举碗一饮而尽，奋力往地上一掼，“呛啷啷”把一只青花碗摔得粉碎，道：“大哥，三弟，恕做兄弟的无礼，我要先告辞了。”转身大踏步去了。姚友仲知他性子，这一去只怕惹出事来，忙忙的便跟上去，还不忘对段洪道：“先行告辞。你我兄弟过几日再聚。”
　　剩下三人谁也不说话。段洪只管取了杯自饮。七七和李延知他心里不痛快，想劝，也不知从何劝起。只得耐了性子，慢慢的坐着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