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瓯缺》夜间飞行

6、第 6 章 冬去春来，

　　冬去春来，天气渐渐暖了，汴河两岸的金线柳已能在枝头见到一点绿意。
　　这日晚饭后，段洪把七七叫来书房，问他功课。七七一一答了。因入学时日尚浅，只是把篇千字文和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段洪便在书案上取了笔墨，让他写会写的字，却是歪歪斜斜，笔法生涩得很。段洪实在看不过去，叹一口气，上前在书案上另行铺开纸张，磨得墨浓，浸得笔饱，手腕使力，下笔如行云流水一般，写了一篇字出来，笔笔苍劲有力。七七见了，虽不懂得鉴赏，却也觉得别有一般味道，便道：“大哥，你的字怎么写得这么好看，教教我行不。对了，写什么字好呢”偏头想了想，道：“就写大哥的名字好不好？”段洪也不说话，只是微笑，上前把笔放在他手里，自己却把他整个人环在胸前，握着他执笔的手，先教他在砚台里浸了墨，才从容自在的落笔，先由右而左一撇，一竖，一横，再一横，慢慢的写出段洪两个字来。果然结构均称，苍劲有力。七七爱不释手，只要段洪再教，段洪便笑道：“要想写成这样，可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就势在书架上取了几本薄册，递与七七，道：“你拿去一笔一笔照着上面的字摹，摹个三年五载的，你那字才见得人呢。”七七不接，只是缠着段洪再写，说要摹也摹大哥的。段洪见他这样赖皮，却也是无法，说又说不得，骂又舍不得，只得拿笔杆不轻不重的敲了几下他的前额，无奈道：“你呀，年纪没多大，倒是磨得死人。”另行取过笔来，想了一些简单易写的字，一个个的写在纸上。
　　七七站在书桌旁，偏头看段洪写字，目光却慢慢由纸上的字看到写字的人，见到两道浓眉下一双专注的眼，薄而坚毅的唇微微上翘，这一切的一切，随着暮色慢慢浓厚，从清晰到模糊，却让人怎都移不开眼去。七七玩心忽起，伸食指悄悄在砚台中沾了点子墨，便向段洪脸擦来，嘴里却道：“大哥，你脸上有点脏了，我帮你擦擦。”段洪正专注于字上，万料不到七七捣鬼，因此也没留心，口中只淡淡应了声“哦”，便不在意，不知不觉间竟中了“暗算”。
　　天到底是黑透了，段洪这才搁下笔来，长长吁了一口气，道：“这些字应该够你写了吧。”便唤福伯来点灯。烛火摇动下，段洪见福伯两眼圆睁，一瞬不瞬的只望自己脸上瞧，不由问：“怎么了。”“大人，你……哦，没事没事。“福伯转身忙忙的出去，边走还边咕哝“不会吧，一定是我眼睛花了。对！一定是我眼睛花了。唉，人老了，老了哟，眼神都不利索了……”弄得个段洪摸不着头脑，只奇怪“福伯今晚是怎么的了？”七七站在旁边，实在是忍不住，“咭”的一声笑了出来。见段洪转脸瞪他，左眉高高挑起，忙伸手掩住嘴，飞快的收拾好桌上的纸张，忙忙的道：“我要回房了，大哥晚安。”一溜烟便不见了。
　　段洪看着晃动的门扉半晌，心中一动，抬手便往脸上用劲抹去，果见掌心中淡淡一道墨痕，心里虽气，脸上却不由的笑了，喃喃道：“这小家伙！”
　　次晨起来，雨润天青，满天里微微的飞絮。段洪笑着送七七出门上学。回头正碰着福伯，但见他满手纸张，上面歪歪斜斜全是笔墨。接过一看，满篇满纸全写着段洪二字。也不知七七昨晚练了多久。福伯见段洪拿着纸张只是发愣，便道：“这些是从小少爷房里拿出来的，也不知他还用得着用不着。”段洪道：“你还是给他放回去罢，我怕他回来见不到，会到处找呢。”福伯呆了半晌，才吞吞吐吐的道：“小少爷这些日子比起才来的时候，倒是活泼多了，性子也开朗了好多。”段洪道：“是啊，活泼到我的头上来了，连我的玩笑也敢开，等他回来，非好好骂骂！”嘴里这样说，心里到底还是欢喜，只拿眼望着远远的，碧青的天，嘴角慢慢的浮现一丝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