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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38-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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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他妈,许风、周巡和节目的工作人员都没看出来,鹿宁却知道他和徐景琛的隐私,她是不是成精了吧?
他肯定没说过,徐景琛也不像会乱传的人。
“你好奇我怎么知道的?”北京站结束后,她和小姐妹李米聚会,聊到综艺的MC,李米便私下和她说了几嘴徐景琛和凌昀的性格以及他俩的关系,让她别乱说。
鹿宁想摘出李米,绞尽脑汁编瞎话,还真让她想起了一件事:“我表姐是M国华裔嘛,我和他谈了几年,她每年10月12日过生日,我每年都过去为她庆生。”
“so?”
鹿宁继续:“其实我头一回见到偶像不是在《劈波》,但对外必须这么说,因为我们从来没合作过,如果说之前见过,恐怕会引起很多不好的传闻和花边猜测。”
“两年前的10月9日,我们首次见面的地点是在去M国的飞机上,准确地说,他并没有看见我。”
“我记得你的生日是10月10日,百科上有写,当初你恰好在M国,但我们不可能次次买到一样的班机和时间,但我直觉他应该不止去了一次。”
鹿宁不至于对他撒谎,徐景琛两年前在10月9日去了M国。
那三年前,在酒吧把卡伦认成徐景琛的乌龙事件,会不会不是乌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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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环海的美丽岛屿静静躺在蓝色的怀抱中,这里的地质不像大众所想的可以来个日光浴的海边沙滩,更多的不规则的石粒和石块布满了岛屿。
现在也没法挑环境和条件,凌昀挑了个平坦的地坐下,望着海洋和天空,享受自然的气息。
工作人员和鹿宁他们全在船上。
渔船离岸边近,凌昀不乐意呆在小渔船上,直接游泳到了岛屿,给节目组录了几段海底和岛屿的风光作为素材,比绞尽脑汁组织并完成任务来的有意思多了!
这座岛屿不是孤岛,不像旅游岛屿那般完全开发了,但有明显的人类活动的痕迹。
下午两点,日头正盛,湿淋淋的衣服贴在皮肤上不一会就干了。
凌昀收回视线,躺在地上,直视天空,又打了个滚,翻到右侧,看着深蓝近黑的海。
没一会,他感觉有个硬硬的东西藏在口袋里,咯到了他的大腿右侧。
他没带任何物品下水,包括手机。
他疑惑地坐起了身,在口袋里翻了一会,掏出了一个小玩意——昨天从徐景琛那拿的薄荷糖,塑料封皮严严实实地裹着内里的糖果。
凌昀在徐景琛的糖盒里精心挑选了两颗,昨晚吃了一颗,今天带到路上打算吃掉,但他被突如其来的黑衣人抓走了,又经历了一个上午的任务和捕捞,这颗糖便被他抛在脑后了。
所以他是带着它下了海,又上了船,再下了海,又上了岸吗?
凌昀凝着这颗薄荷糖。
属于徐景琛的它和他在今天共同经历了两次海洋的奇遇。
听起来很浪漫,但凌昀馋甜了,还是毫不留情地吃了它,咬出了响声。
想到方才鹿宁跟他的闲聊。
“偶像骨子里是冷的,无良媒体总是炒作他和米的绯闻,因为他给米拿了《海域》的女二号,其实是在低谷时,米帮过他怼无良媒体,她说偶像是在回报她。之前耀星也帮了他一把,我之前不小心听见PD和冯总墙角,嘘,你别告诉别人啊,偶像和耀星拜拜后,送了耀星一个综艺,是无偿的。”
徐景琛把别人的帮助和感情都当成人情,条条框框算清也要还清,不欠人任何东西。
鹿宁说:“我总觉得有点,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的?”
“孑然一身。”凌昀说。
“对对对,是这个成语。”
没有牵绊也没有感情,高度的理智。
未免也会显得孤单和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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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徐景琛等人完成了任务,载了许多食物和水,来到海岛附近。
周巡接到了鹿宁,他疑惑:“凌昀呢?”
“凌昀去岛上玩了。”
“我的妈,他怎么过去的,别告诉我是游过去的。”
“是啊,他水性可好了。”
徐景琛倒不意外,凌昀能坐的住就不是凌昀了:“他吃饭了?”
“吃了,他下水捕了鱼和海鲜,好厉害!”
两艘渔船到齐了,加上飞行嘉宾,一共有五个人,人员平均分配到两艘船上完成任务。
徐景琛和PD商量:“我去岛上,一只船就可以装下两个人,来一趟鲁烟,不拍岛上岂不是可惜了,我可以上岛给你们拍素材。”
《劈波》没有剧本,全靠PD和MC个人发挥,徐景琛说的方法可行,于是他就上了岛。
凌昀是出了名的水性好、胆子大,还参加过国外的野外求生,但副pd没有听过徐景琛的任何相关传闻,他也从来不提,她拦住要下水的徐景琛:“咱水性不好,等我们载你去,万一出意外就不好了。”
徐景琛墨蓝的眼眸像周边的海一般,深不见底,语调平常,淡笑道:“出意外就别救了。”
“啊?”副PD被他吓了一大跳,徐景琛看着和气,但周边总缠绕着一种似有若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屏障,她摸不准徐景琛的意思。
徐景琛说:“开玩笑的,我还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
副PD松了一口气。
在她的坚持下,其中一艘渔船载着徐景琛上了岸,给他分配了些小任务,结合素材一起发给节目组。
鹿宁坐在另一艘船上,看着渐行渐远的徐景琛,撑着脑袋说:“不愧是我新看上的cp,怎么看都很配。”
“什么cp?”许风贴着鹿宁坐,问她。
鹿宁离他远了点,许风总是想揩她油,她不愿意搭理许风:“你又不磕。”
**
徐景琛上了海岛,看见凌昀大咧咧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已经睡着了,晒干的衣服有了翻滚的褶皱,露出了一截劲瘦的腰部,这么多年了,他睡相一成不变。
徐景琛给他把衣服扯好,睡梦中的凌昀给这个打扰他睡觉的人一巴掌,拍在徐景琛的手臂上。
“第27次,”徐景琛心情不错地控诉凌昀:“我在给你拉衣服,你是恶霸吗?”
凌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徐景琛席地而坐,躺在凌昀旁边。
他把素材发给节目组,凌昀平稳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海风拂过两人的衣衫,一个静谧安宁的下午。
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小时,节目组要上岛来找他们。
时间总是过得如此快。
徐景琛开口和他商量:“我觉得你对我也还有感情吧,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解释分手的原因,你听了再考虑原不原谅?”
过了会,他吟咏似的叹息:“但你好像不想听。”
凌昀一直坚持他和徐景琛是同事关系,如果直接打破这层关系,凌昀可能会往后退无数步。
回应他的是凌昀不甚规律的呼吸——看起来像是听见节目组上岸的喊声,被吵醒了。
一个废弃的糖纸包装从凌昀伸开的指缝中滑落到地面,染了不少灰。
徐景琛捏着糖纸一角,想抽出来丢了,无意中接触到凌昀温热的掌心,凌昀掌心的纹路异常清晰,三条主线脉络明显,爱情线稍有波折,生命线长且顺。
而他的手掌纹路复杂且分叉,和凌昀截然相反,最顺的线竟然是同样小有波折的爱情线。
凌昀半梦半醒间,感到有人从他手里抢东西,猛地睁开了眼,攥紧了“小偷”的手指
——是徐景琛。
他的眼睛在日光下澄澈透明,带了些刚睡醒的蒙昧迷离,看起来不像是听见徐景琛的剖白。
凌昀对着徐景琛的脸盯了好一会,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徐景琛大概刚上了岛。
徐景琛动了动手指:“你这里有个垃圾,我给你丢了。”
“哦,”凌昀感受到他包着徐景琛的手指,甚至能感受到他皮肤的纹理,像被烫到一样松开,若无其事说:“谢了。”
徐景琛给凌昀递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盒面包,拿走了糖纸。
面前的阴影还没走,凌昀抬头:“做什么?”
徐景琛蹲下靠近他,戳破凌昀的若无其事,不甚正经道:“为什么抓我?”
凌昀无语:“你以为我揩你油?”
“你说呢?”
凌昀:“你能别自恋吗?我以为有人偷我东西。”
他有必要揩别人的油吗?
徐景琛晃了晃手里的糖纸:“这个没有偷的价值吧。”
凌昀说:“没骗你,那你还我,我自己丢。”
徐景琛闷笑两声,丢垃圾去了。
哎,凌昀叹气,以前觉得徐景琛是个闷葫芦,现在他变得直球了点,可自己有点招架不住了。
他起了身,跟徐景琛往渔船那边走,浑身都是难受的脏污,想回酒店洗个干净澡。
徐景琛弯着身躯上船,一个扁形物体从宽松的衬衫口袋划落,他弯腰拾起。
凌昀总觉得那玩意儿有种淡淡的熟悉感,徐景琛的动作很快,他没看清具体的样貌,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
Chapter 39
十一国庆即将来临,冯晖在中学群里吆喝同学聚会,黑皮在群里很活跃。
盯着黑皮的ID,嘴角扯直了,绷紧了。
点进班群的详细信息,徐景琛排在第一行,凌昀换了个号,新号后面才被冯晖拉进群。
班群里徐景琛的号还是那个不发朋友圈的微信号——他大概真的不用微信朋友圈。
这几天他冷静地理了他和徐景琛的关系,他觉得徐景琛或许一直喜欢他,又或许是种种巧合,没有一直喜欢他。
可以确定的是,徐景琛现在应该对他还有感情。
但他也确实不能接受,徐景琛用谈论天气的口吻和他厌恶至极的人讨论他的感情。
他有他的尊严。
只有生命可以和尊严等价,连爱情都不行。
这是他的价值观。
他就是死要面子,就是过分自尊,就是不肯低头,就是要昂首挺胸,就是非常好强,就是要站在聚光灯下,活受罪也没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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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国庆的到来中止了综艺的录制,PD告诉大家,下一站的目的地是号称国内钢琴之都的鄂昌,主题是梦想,让他们在十一国庆放假期间做好准备。
凌昀才不会用假期工作,这消息发给他,看了等于没看。
宁灵就是土生土长的鄂昌人,是国内最顶尖的钢琴师之一,获得过肖邦国际钢琴比赛第三名。
凌昀飞到了鄂昌,难得没有躺在床上打游戏,而是拉了个椅子坐在木质书桌前,凝视着第三期的主题。
10岁之前,凌昀参加过市级、区域级的儿童和少儿钢琴比赛,以一曲《致爱丽丝》斩获过前三的名次。
在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中,凌昀获得了业余组第二名。
肖邦国际少年儿童钢琴比赛,凌昀属于少年B组,闯入了决赛。
一同参赛的参赛者夸他,承认甘拜下风。
宁灵赞美他“有天赋”。
黎白以他为荣。
每次演出和比赛,他总是坐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受到千万目光的关注,就好像天生如此。
这一切荣耀在高三毕业那年的暑假戛然而止。
伴随着让人头昏脑胀的急转弯和尖锐的刹车声,以及碰撞到硬物的撞击感,还有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一时间天旋地转,无法辨别。
人在危机时会本能以手保护身体重要的部位——大脑。
凌昀几乎是没有反应的机会,在极度危险的环境里,脑子一片空白,在空白的缝隙中,黎白是无孔不入的。
“小昀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人。”
“你想听什么,但妈妈的钢琴技术有点一般,都比不过你了。”
还有很小很小的时候,黎白抱着他弹了一首《致爱丽丝》——她只会弹这一首。
四面八方传来的尖叫呼唤着凌昀,他几乎是下意识皱眉。
自己都没呼痛,周围的人为什么要大惊小怪。
他的右手好像骨折了,于是他只能伸起左手,让他们别吵,帮忙打个120。
于是他看见,他的靠近掌侧的手指根部插了一块长约5厘米的玻璃残片,没入食指和中指的根部,像一个小型的刀片截了他的手指,鲜血淋漓。
凌昀后知后觉感到剧痛,他快痛死了,但周边全是人,他就忍着痛维持表情,请人帮忙叫救护车。
那是一个染着血色的夏天。
这导致他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不让不够信任的人碰他的驾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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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吴在凌家当了30年的司机,偶尔会让他儿子代他送人,小年轻开车还挺稳的,凌德军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次的主要过错在另一方,但小吴终归是年轻了,对突发意外的反应和处理不算好,导致凌昀受了伤。
凌昀出院后,没再见到老吴了。
凌昀在等救护车的时候,还没太担心这回事,现代医疗这么发达,全球这么多医院,如果国内不能根治,他可以去国外治疗。
当他准备进手术室,不知为何,一股凉意从脚升起,灌入了四肢百骸。
——如果现代医疗能包治百病,凌德军还请了国内和国外的顶尖的大拿,黎白怎么会在冰冷的医院去世呢?
一种陌生的、名为害怕的情绪充满了凌昀的内心,他问医护人员他能治好吗,对方没有给他肯定的回答。
凌德军在外地工作,宁灵给他签了字。
他的眼睛止不住四处张望,凌海又哭了,宁灵在哄他。
周围没有一个熟悉的人,害怕和担忧如同凶猛的毒虫,啃咬煎熬他的内心,眼角不自知地湿润了。
他突然特别想见到熟悉的人,哪怕只有一个。
他真的很害怕。
倏然间,一个修长的身影跑到凌昀身侧,是徐景琛。
他的黑T皱巴巴的,脚上的鞋沾满了泥土,头发有些乱——凌昀从来没见过他不修边幅的时候。
这回见到了,可这一刻,凌昀觉得徐景琛周身镀了一层极亮的光圈。
他问:“徐景琛,我能治好吗?”
徐景琛甚至都不敢碰他,动作小心翼翼,凌昀在哭,他鼻子也发酸,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鲜活的情绪波动了。
如果他哭了,凌昀就没有主心骨了。
徐景琛的语气沉了些,语调慢了点,郑重成了一个承诺,:“我永远是你的听众。”
徐景琛说“永远”。
凌昀一点都不相信永远,一部分是自己的原因,另一部分缘由是因为无论是他追求的,还是追求他的人,嘴上说着“永远”、“一辈子”,事实上,海誓山盟总会变质。
凌昀没有要求他们和他有共鸣,不需要家境良好,不需要“门当户对”,只要对他有纯粹的爱意就够了。
可纯粹又不含杂质的爱意比黎白收藏的象征着仁慈、信心、善良、永恒等寓意的天然无暇的祖母绿还要难得,至少凌昀不止一次地见过后者。
此时此刻,凌昀却毫无来由地相信了徐景琛这句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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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的结果是凌昀的手指肌腱神经完全断裂,伴随着其他神经的损伤。
恢复后可以弹钢琴,但不宜长时间训练,也很难恢复到原来的程度,可以考虑神经移植术,但灵活性和方便性不如从前。
可以预见的是,往后的全国和国际大赛基本与他无缘。
来来往往来看他的人多如牛毛,有他爹、宁灵、徐景琛、冯晖、金沉五等等,周红也匆匆来了一次,他们都没提凌昀的手伤,而是花着心思说些别的。
其实这是变相提醒凌昀,他的手已经废了。
或许是不想听所以忽略了,凌昀根本不记得他们讲的内容。
他没有就读于艺术学校,但有专业级的钢琴导师,他不断证明自己,成绩和艺术无一不拔尖,他不认为自己比旁人差,坚信有朝一日会成为国内乃至顶尖的钢琴师,觉得自己是世界一级棒的凌昀。
但横亘了十余年、在他心里占据了沉甸甸的分量的梦想,坚持了十几年的意义,也确实离他远去了。
那段时间给凌昀的记忆是撕裂而模糊的。
出院那天,周红没有来接他。
凌昀突然想到,周红来的那一次,凌德军也在旁边,她好像抱着他哭了一会,絮絮叨叨讲了一大段话。
凌德军说:“你那几个朋友挺不错的,特别是姓徐的同学,可以好好相处。”
凌昀问:“红姨呢?”
凌德军:“她照顾不好你,我让她走了。”
凌昀久违地感到愤怒:“和她没有关系。”
凌德军:“她应该陪着你,出事时却不在你身边。”
“我出去玩根本不会带她,是我的问题。”
凌海插话:“他去家里找爸爸,打坏了爸爸的黑碗!”
凌海说的黑碗应该是凌德军收藏的宋建窑黑釉兔毫盏。
凌昀凶道:“是她打坏的?”
凌海瑟缩了一下,继而跳脚:“就是她,就是她!”
凌昀差点被他气死,一个箭步揪着他打了一顿。
宁灵和凌德军把他们分开,凌德军吼凌昀,态度异常坚决,几乎是把所有的不满都诉之于口:“你打他干什么?你是不是搞同性恋搞迷糊了,那是很严重的病,他是你弟弟,一个保姆而已,你可以换无数个,钢琴什么的也别学了,我们家不缺一个钢琴师,也不需要抛头露面的跌份!”
凌昀没有瞒着凌德军自己的性向,他爹不赞同却无可奈何,凌昀也没公开过男友的身份。
凌昀睁着眼睛,什么都不说,就这么瞪着他爹。
凌德军有点受不住这种目光,他家祖传大眼睛,但凌昀的眼形偏圆,和黎白很像,责备和委屈就十足十地写在了里面。
他大儿子的性格比较横,也会讲道理,可脾气上来了总会执拗又倔强,而小儿子更会撒娇和服软。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也分手心肉和手背肉。
凌德军对凌昀一直抱有愧疚心理,但谁又愿意一直和负面情绪接触呢?
凌海又哭了,宁灵把他抱到一边哄,凌德军也时不时控制不住地往那个方向看,考虑到凌昀,他没过去。
凌昀又不是瞎子,他说不上来那时候自己是什么想法。
三次了,他想。
他不在意凌德军对他的看法,不需要他的夸奖,因为他有更多别人的夸赞。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很多余。
又觉得,凌海这个死小孩为什么这么吵?
他天生不会迂回:“你不去看凌海吗?”
凌德军张了张嘴,杀伐果断的他一时竟然无话可说。
“走了。”
凌德军有他的坚持,凌昀也有自己的执拗,医院门口有人来人往的计程车,他选择走路回南林——黎白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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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姨就是红姨,那个普通话都讲不标准的女人,自凌昀出生伊始,就呆在他身边的亲人。
凌昀一起床就能看见她,她会按时给他做饭,会夸他,会和他一起去参加比赛。
由于太随处可见,已经成为家里的一份子,他从来不考虑周红会离开,也几乎一无所知他给周红打电话,对面是空号,找人无疑等同于大海捞针。
周红也没有联系过他,他爹认为周红没照顾好他导致重伤,不配再呆在凌家,也不配给他儿子打“感情牌”企图继续留在凌家。
周红感激凌德军和黎白,会答应他爹的要求。
他连周红和他最后的道别都记不清楚。
Chapter 40
凌昀浑浑噩噩地过了半个月,每日不是练琴,就是练琴,琴曲断断续续,弹奏得并不连贯,甚至不如一些少儿参赛者。
手指根部时不时传来刺痛,提醒他不能再继续下去。
凌德军新聘的保姆连门都进不了,凌昀一贯嫌弃的泡面和速食食品充满了整个屋子,冯晖给他送和收东西,说他人不人鬼不鬼,一点都不像凌昀了。
徐景琛来了好几次,凌昀没让他进屋。
他确实像冯晖说的,人不人鬼不鬼过了半个月,他也不想让徐景琛见到他这一副样子。
7月12日,凌昀的手机提示音毫无征兆地作响,像是从另一个国度传来的,破开了满屋子浓重的阴霾。
他报名首都少年钢琴比赛后,记了备忘录、定了提示音,凌昀的比赛时间是7月12日下午2点。
凌昀许久没碰手机,海量的信息涌入,没有一条关于比赛——大家怕他伤心,没有人提醒他。
有什么好担心的,为什么不去,他要去!
凌昀挑了最好看的西装,精心装扮了一个小时,没通知任何人,赶到比赛现场。
他坐在比赛席位上,一如既往地落下了手指,熟悉的琴键贴着指尖,评委坐在周围,关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弹的还是《致爱丽丝》
但评委几乎是皱着眉给了他打分,甚至都不用等结果,凌昀就知道他的表现有多差。
最终他的确没晋级,成绩很不理想。
-“这个小孩是叫凌昀吧,我记得他之前的表现很惊艳,现在怎么连《致爱丽丝》都弹得不连贯了?”
-“现实生活中无时无刻不在上演伤仲永。”
-“太可惜了,这算是废了吧。”
-“别说了,不要太苛责一个小朋友。”
-“我们说的是事实,这么好的天赋,放他身上真是浪费了。”
脑海里被无意中听见的议论充斥着。
他确实不该来参加比赛,幻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无情的。
他只想在一个谁都找不到他的地方。
他不想见到任何一个人。
**
比赛场地对面就是首都知名的游泳俱乐部,四方规整的形体矗立在首都大地上。
凌昀泡在游泳池里。
徐景琛在岸边站了一会,水底澄澈,但他脑海嗡鸣,产生了淡淡的抗拒情绪。
他还是下了水。
看见凌昀明亮的眼睛里是灰败的情绪。
对面是来来往往的参赛人员,睥睨一切的天才、成竹在胸的胜利者、喜出望外的晋级者、满脸失落的落选者,一幅小型的百态众生相。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凌昀像是和世界隔绝了,封闭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徐景琛在来的路上,担心他参了赛,看他的表情,已经可以肯定,结果并不理想。
一种只在书面上见过的、名为“心疼”的情绪盘旋了他的内心。
“喂,凌昀。”徐景琛轻声喊他。
凌昀发觉身旁有人,眼珠子动了动。
“凌昀。”徐景琛又喊他,他好像很喜欢连名带姓地叫凌昀。
凌昀给了他回应:“嗯?”
“跟我回家吗?”徐景琛说。
“家”这个字触动了凌昀,他慢吞吞地说:“没有家,不回。”
“好。”
徐景琛什么都没说,和他一起泡在水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平静的水面泛起了淡淡的涟漪,徐景琛猛然侧头。
凌昀的头发是湿漉漉的,脸上也沾染了泳池的水,冷白的皮肤挂着不少水珠。
他表情如常,很安静,也没出声,只是敛了眼眸,微垂着。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砸。
凌昀从来没有在公众场合哭过,也没在他面前流过眼泪。
周围全都是人,有两个小孩在他们身边打闹。
凌昀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在大庭广众之下掉眼泪。
眼泪坠在徐景琛手臂上,像是极为滚烫的熔岩,皮肤连着四肢百骸都被灼得发痛。
徐景琛头一回觉得手足无措,他没有办法让时光倒流,也没办法把凌昀的手治好,更没办法让黎白起死回生。
他只能很轻地环住凌昀,说:“这样就不会被人看到了。”
也不需要用满脸的水渍掩盖自己的眼泪。
凌昀的眼泪砸得更凶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沙哑:“他们都不喜欢听我弹琴。”
“我听,”徐景琛一字一顿:“永远都是你的听众,你愿意给我弹吗?”
凌昀很紧很紧地回环住了徐景琛,像是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额头抵在徐景琛的颈窝中。
良久,徐景琛听见他发出了小兽般的呜咽。
徐景琛一直陪在他身边,见证了凌昀从生疏到连贯地弹完《致爱丽丝》,继而是《西西里舞曲》、肖邦圆舞曲。
没有以前熟练和自如,但总归还不错。
十九岁那年的7月,让凌昀说出三个关键词概括——
徐景琛
徐景琛
还是徐景琛。
炎热的夏季,空荡的房子里,坐在钢琴前的少年,以及他唯一的听众。
在他的鼓励下,凌昀报了一个市级钢琴比赛的参赛名额——凌昀以往不会参加这类过于简单的赛事。
凌德军过来了几趟,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和徐景琛打过照面,笑道:“你们的关系倒是挺好。”
凌昀的动作一顿,旋即说:“嗯。”
徐景琛把他送到门口,凌昀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走进场地。
肩带被徐景琛扯了扯:“凌昀。”
“干什么?”凌昀顺着他的力度往回走。
“你男朋友在外面等你,”徐景琛给他塞了一颗糖:“别紧张。”
凌昀转了转眼珠子:“我什么承认你是我男朋友了?”
“我们这是,心灵相通,”徐景琛说:“难道你不打算给我一个名分吗?”
他本来挺紧张的,听见徐景琛的话,紧张消弭了些,乐道:“小爷要是晋级了,就给你一个名分。”
坐回钢琴前,消散的紧张又重新归来,他缓慢的把手放在琴键上,顶着关注的视线。
每逢在紧张和危险的境地,他总会想到黎白。
但这回,徐景琛的话不请自来,充斥了他的脑海
——“你男朋友在外面等你,别紧张。”
凌昀很轻地笑了下。
一曲终毕。
凌昀收包往外走,一眼就看见站在前排等他的徐景琛,徐景琛又给他塞了颗圣南牌的话梅糖。
这糖是酸甜交织的口味,凌昀总感觉比以往甜了不少,他弯了弯眼:“你以后每次见面都给我带一颗糖的话,我就答应你。”
其实凌昀心里对结果并没有底,但他也确实想和徐景琛维持一个清晰明确的关系。
“好。”徐景琛说。
最后他还是成功晋级了。
又是一年骄阳似火的盛夏。
**
凌昀驱动着他的跑车,在首都城里漫无目的地晃悠。
十一国庆人挤人,凌昀避开了旅游场所、交通枢纽、大型超市、餐馆酒店等地点。
很少游客会去居住地和小区观光,各大小区的拥挤现象较少。
可能是潜意识作祟,凌昀莫名其妙地从南林开到了龙腾面馆,后知后觉意识到,对面就是圣都小区。
龙腾面馆的客人爆满,自从《劈波》第一期播出,由于明星效应,许多粉丝来到龙腾面馆品尝凌昀和徐景琛常吃的面条。
来都来了,凌昀本想吃一碗再走,看到人头涌动的面馆,登时脚底抹油,发动汽车跑了。
凌昀把汽车停在圣都门口的便利店前,下车买了瓶水。
他结完账,站在门口拧开瓶盖,咕噜咕噜灌下半瓶水。
有个优雅温柔的女声说:“你是小昀吗?”
凌昀扭头,看见了一双美丽的墨蓝眼眸。
徐景琛的姥姥今年六十有余,但岁月从不败美人,徐景琛长得像她,特别是一双眼睛。
她说:“小昀,好久没见到你了。”
凌昀说:“这几年比较忙。”
“这些年过得好吗?”
徐姥姥对他很好,调皮捣蛋的凌昀去徐景琛家里玩,徐姥姥总是笑着包容他,凌昀笑了笑:“还不错,您的身体还好吧?”
徐姥姥说:“当年做了手术,医生说恢复良好。”
“那就好。”
徐姥姥欲言又止:“你和景琛……是不是分开了啊。”
凌昀惊讶:“您知道?”
徐姥姥进了医院,他和徐景琛来不及公开,等她出院后,他和徐景琛已经分手了。
“嗯,”徐姥姥说:“我了解景琛,他情绪不外露,但我能感受到那一段时间很高兴,后来你不往家里跑了,他整个人都变了。”
凌昀又感到熟悉的烦躁,想抽烟,但没地方给他抽。
他说:“我们已经分开了。”
“景琛他是被我拖累了,他爸妈走得早,他那个叔叔也是个冷心冷面的,家里没钱,他还要供我的治病,”徐姥姥声音哽咽,也没有怪凌昀,说:“他的性格可能和普通的小孩不一样,如果你是因为性格问题怨他,或者是家境差别而分开,这都怨我,不怨他。”
良久,凌昀说:“不是。”
他知道徐景琛的家境不好,曾经想帮助他,徐景琛的骄傲拒绝了凌昀的援手。
是徐景琛跟他提的分手。
徐姥姥邀请他去圣都,凌昀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