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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薄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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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遮蔽星光,黑灰色的夜空只有云隙间的零星光亮,斑驳与明暗交替。
宋池一个人走出教学楼。
抬头看去,陈启山半倚在高大的校门旁,后颈抵着砖墙,明明灭灭的烟头在唇间轻颤,腾起的青雾洇湿了他半垂的眼帘。可那视线却像生了根的藤蔓,穿过正正漫漫人群缠在她发烫的腕骨上。
汽车经过的车灯打在他身上,少年的身影有几分缭乱。
宋池假装没看见他,打算直接掠过。
陈启山早有预料,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衣袖遮不住他的手腕,青筋像暗河在麦色大理石上蜿蜒,蛰伏着原始张力。
宋池停下来,看向他,没什么表情。
陈启山又抽了一口烟,抬眼打量着宋池:“听齐彦说了后来的事,今天下午谢了。”
少年的声音喑哑低沉,却少了几分傲慢与不羁。
宋池柳眉微挑,想不到陈启山还会说感谢的话,她还以为这种话这辈子都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其实陈启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突然说出这么膈应自己的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过来,本来放学是准备和齐彦他们去吃烧烤,等反应过来之后自己走到了这里,七中和一中隔的不远,百十来米的距离,他想着反正来了便来了,一中也该放学了,就想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等到宋池。
还真让他等到了。
“不用,就当我是还你上次救我的。”宋池的回答的很疏远,像是刻意般保持着距离。
看着眼前的人极力和自己保持距离的样子,陈启山眼眸一沉,喉间滚动,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送你回去?”
“不用。”宋池冷下脸,语气平平,“我自己有脚,还有陈启山,我们不熟。”
斑驳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那句淬着冰的话刚落地,她便踩着枯叶转身离去。陈启山喉结滚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像被水泥浇筑在当场。
陈启山也没想到她会突然这样说,只感觉突然有团火在胸腔猛烈的燃烧,反应过来时他叫住宋池,压抑着愤怒的情绪:“我们不熟,呵,宋池,你他妈真行啊,不熟是吧,你等着,老子慢慢和你熟。”
少年说话的语气里是压制不住的愤怒,宋池想他肯定是气急了的,他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一身反骨,越是这样,他越强烈。
宋池背对着他,脑子里可以想象到少年气急败坏的模样,低声骂了句“白痴”。
秋晨的霜气给街巷蒙了层素色面纱,枯叶在青砖缝里蜷缩着打旋。
宋池脑海里没有思绪,看上去心不在焉的样子。
滴滴。
身后传来喇叭声,她回头看去,一辆摩托风驰电擎般从她身边驶过,掀起一阵风,吹起了她鬓角的发丝。
摩托从她身旁驶过的时候,宋池刚看了眼来人,也是那一眼就认出来是陈启山,他戴着头盔,虽然看不见脸,唯一露出来的只有那双乌黑深邃的眸子,那双眼睛凌厉,桀骜。
果然,没走一会儿,路边停了一辆黑色摩托,陈启山从旁边的便利店出来,戴着头盔,低着头,手里拆着烟的包装,刚拿出一根往嘴里塞,一抬头,对上了宋池的目光,手里动作一顿。
宋池别过头,当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陈启山舌头抵了抵后槽牙,骑上摩托,摘掉头盔,点燃了烟,坐在车上看着宋池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
周五这天。
旭日东升,微薄的阳光透过树叶照射下来,洒在宋池的身上,没有温度。
天气转凉,出门前,沈时宜特地交待,这几天降温,嘱咐她多穿点,她日日都穿着秋季校服,想着不会有多冷,没成想出门没多远就吹起了风,凉风灌入衣领,冷的她打了个哆嗦,但也懒得回家添衣,就想着快点到教室。
“陈启山的妞?”
闻言宋池偏头看去,四五个人蹲在路边看着她,一脸不怀好意。
“呦,还真是,我就说嘛,怎么这么眼熟呢。”
宋池认出了说话的人,就是上次调戏她的那个尖脸的男人。
宋池眉头一蹙,脚步加快,只想赶紧离开,不料,几个人走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想往回走,然后一转身后面也被两个人拦住。
“你又想干什么?”宋池四处看了一下,这里除了他们几个就再也没有别人了,她压下心中的烦闷,和他交谈起来。
季诚一脸坏笑:“我想干什么你说呢?上次让你运气好给跑了,这次可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这人说话让宋池极不舒服,难得说话带上几分厌恶:“我要是出了什么事,难道你们就不怕陈启山报复吗?”
“欸,先不说他能不能知道,再说了,你真当我怕他不成?就算,我打不过他,可是在做鬼之前能在这么漂亮的妞膝下快活,又何妨呢?”
“下流!”
宋池怒骂。
“随你怎么骂。”
季诚伸出手就要的朝宋池摸去。
刹那间,一道声音响起。
“手不想要了是吧,要我给你剁了吗?”
几人纷纷看去,陈启山沉着脸走过来。
又是一身黑,配上那张脸,看着有几分阴郁。
季诚陪笑:“呦,启哥,你怎么来了?”
陈启山的气场何其强大,几个人见他靠近,不由自主的退开。
陈启山走过去拉住宋池的手腕,把她带到自己身后,然后看向季诚,放了狠话:“季诚,劝你收好你那点小心思,老子的人,就算是老子不要了的,也轮不到你,再让老子知道你骚扰她了,老子让你在临川没有容身之地。”
“怎么敢啊,启哥误会了,我们这不是看她是你的妞嘛,想送她一程去学校嘛。”
宋池冷笑,那副狡诈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陈启山可不吃这套,他和季诚这人认识就是打了一架,当初可是箭弩拔扈的模样,见打不过他,好声好气的叫陈启山一声哥,但他心里怎么想的,陈启山一清二楚。
“是吗,最好是你说的这样。”真把他当傻子吗。
“哎呦,咱们启哥这是人好妞又正,哥几个说是不是?”他笑里藏刀,句句话都带着戏弄。
陈启山刚要说什么,掌心突然窜起一簇电流般的酥麻,宋池勾起指尖在挠他。
她想走了,实在是不想再和眼前的人打照面了。
陈启山懂她,睨了季诚一眼,然后牵着她离开。
晨雾还未散尽,青砖上浮着层薄露。陈启山的袖口擦过宋池手腕,布料摩挲的触感像沾了露水的蛛丝。树叶间漏下的天光还是鱼肚白的颜色,树影斜斜洇在灰墙上,像谁随手甩上去的水墨。
被他牵着走了很久,走到路上开始遇到人了,宋池抽回手,往他旁边挪了挪。
陈启山好笑,长臂伸去抓着她的肩膀,把她扯过来:“躲什么?刚不还借着我的名义威胁他们吗?”
“所以也就说其实刚才你早就看到了?非要等到他要对我上手了才肯出来?”
宋池的手指无意识蜷缩成拳,瞳孔里跳跃着不可置信的碎光。绷紧的下颌在微微颤抖——像极了被夺走小鱼干的狸花猫,此刻正竖着尾巴炸毛。
陈启山眯眼看她,唇角上扬,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不是你自己说我们不熟的吗?那我凭什么要出来……救你?”
“宋池啊宋池,”可说着,他收起了笑意,“说不熟的是你,嫌老子没早的出来的也是你,你他妈是谁啊?把老子当什么了,你的狗吗?”
他问的语气平平,特正经,就像真的想从宋池嘴里得出一个答案。
宋池一瞬间就蔫了,脑海里突然就浮现起之前俞西溪说的话,也许,她真的变了。
“对不起,也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是我欠你的,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我尽量能做到就做到。”
陈启山看着宋池。
她也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坦荡。
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声惊飞了树梢上的鸟儿,掀起的风携着凉意钻进宋池的衣服里,宋池吸了一口凉气。
“你走吧。”
喉间滚动的沉默比语言更锋利。
他不说宋池也知道,无非就是让她记得她欠他的。
宋池走的很干脆,鞋底碾着路面,沥青路面深灰纹路在她脚下裂开又愈合。
早上那段小插曲,没有影响到宋池早读的状态,只是早休吃早饭的时间里,她坐在教室里愣神。
初升的太阳洒出阳光,斜斜穿过教室窗棂,在木纹课桌上流淌成琥珀色的光带。
上课铃声响起,夹杂着脚步声,同学们陆陆续续的进教室。
宋池调整好了状态,才又投入到学习里。
可她心里始终有道蜿蜒的荆棘,绞住盘旋在她的心脏。
中午,距离午休还有十几分钟,一堆人围在俞西溪的座位旁边吃瓜。
旁边的宋池心无旁骛的写着试卷,前排飘来修正液刺鼻气味,惹的她不动声色的皱起了眉。
“惊天大瓜!”胡烨突然压低声音,几颗脑袋立刻凑成含苞的绣球花,“季诚知道吧?就这一带混的最好的混混。”说着在自己锁骨位置比划,“今早被人堵在早餐铺后巷给打了。”
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中,有人问是被谁给打了。
“陈启山啊,那还有谁。”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啊?”
胡烨捏着自己的下巴,微微眯着眼,一副早就知道透彻的样子:“据说是因为看不惯季诚收保付费的恶劣行为,出手伸张正义。”
沉默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般蔓延开来。
宋池没忍住笑了声。
信外星人入侵地球,都不信他陈启山会为伸张正义。
她没想偷听,只是听见陈启山二字,她便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早上。宋池手中的笔顿住了,墨水从笔尖流下来,试卷上晕染了一大块黑色的印记,她没了写下去的心思了,盖上了笔帽。
真人闻声齐齐抬头,一脸吃惊的看向宋池。
宋池看着眼前诡异的气氛,不解:“怎么了吗?”
略有几分无辜。
“女神你……笑什么?”胡烨问的有些迟疑。
“就觉得你说的好笑。”
胡烨傻乎乎,一脸犹豫,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宋池没管他,背过身,趴在了桌子上,不顾众人疑惑的表情。
感觉胡烨都要哭了,女神是不是嫌他太吵了。
众人哭笑不得。
午休铃响了之后,人也纷纷散去,俞西溪趴在桌,看着宋池的后脑勺,这一阵,她的变化实在有些大了。
俞西溪记得,好像就是那天遇到陈启山开始,宋池再也不像以前一样不近人情,冷漠疏离,有情绪。
周五没有晚自习,过几天俞西溪生日,上学又没有时间,于是俞西溪便提出今天请客唱k,到时候生日当天再买蛋糕在教室吃。
宋池拒绝无果,回家换了身衣服,给沈时宜交代好,出了门。
宋池一年四季穿的都是校服,偶尔换上便装时总让人眼前一亮。
修身利落的黑色夹克外套里,搭配着一件挺括的蓝色条纹衬衫,领口处露出恰到好的衬衫边缘。下身那条复古深蓝色牛仔裤将她的腿部线条勾勒得修长笔直。乌黑柔顺的头发披在肩膀两边,发尾随着步伐轻盈摆动,整个人散发着清爽干练的气质,像春日里拂过的一缕清风,让人看了便觉得心旷神怡。
赶到KTV的时候,只有俞西溪一个人等在门口,其余的人还在来的路上,俞西溪便先带着她先进去了。
宋池上一次来KTV还是小时候,那时候父母都还在世,带着一堆朋友在KTV给她庆生。
俞西溪定了个大包厢,沙发很大,里面闪闪烁着霓虹灯,眼花缭乱,桌子上摆满啤酒和各种吃的,k歌的大屏幕亮着。
宋池按下墙上的开关,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暖风徐徐,拂散了外面的冷意。
“我要点《非酋》!”俞西溪眼睛一亮,指尖在点歌屏上轻快地跳跃。前奏响起时,她自然地接过话筒,清甜的嗓音在包厢里流转。唱罢最后一个音符,她意犹未尽地放下话筒,顺势窝进柔软的沙发里,纤细的手指捻起几粒瓜子,和宋池一起咔嚓咔嚓地磕着。
包厢门突然被撞开,一群熟悉的身影鱼贯而入。“来这么晚!”俞西溪笑着扔过去一把瓜子壳。
新来的朋友们也不客气,七手八脚地扑向点歌台,此起彼伏的跑调歌声顿时充斥整个房间,有人甚至夸张地扭动着身体,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都别嚎了!”不知谁吼了一嗓子,“来唱《江南style》!”霎时间除了宋池的其他人都跳了起来,乱七八糟地跟着节奏蹦跶,有人踩到了散落的瓜子壳滑了个趔趄,惹得众人笑作一团。
俞西溪要拉上宋池。
宋池赶忙以上厕所的为由逃走,这会儿刚出门,迎面差点撞上路过的齐彦。
齐彦有些诧异:“欸,宋池,好巧啊,你也在这里玩啊?”
“嗯对。”宋池点头回应,然后迅速往厕所方向走了。
上完厕所回去,一堆人围在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凑巧她回来,被强行拉入列。
游戏规则是,一共有12张牌,抽到大鬼的人要给抽到小鬼的人出一道真心话大冒险,不能说的或是玩不起大冒险的,罚酒。
宋池幸运到家了,一上场就中招。
胡烨一脸坏笑的问她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笑话,有真心话谁玩大冒险啊。
“那我出了这个,女神别记仇啊。”
宋池看着他没作答,那这个她就说不定了。
“这学期以来接触最多的男生是谁?”
陈启山。
宋池脑海里第一个蹦出的答案便是这个,但她不可能说出去,端起面前的果酒喝了下去。
哇~
这意味着有,但不能说,一阵起哄。
游戏继续。
风水轮流转,第二局宋池是大鬼,胡烨是小鬼,这让他怀疑游戏的真实性,瞪向洗牌的李泽。
后者无辜的耸了耸肩。
于是胡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玩个大的,选了个大冒险。
他既然都这么说了,宋池只好满足他,纤细的手指指向包厢门,说道:“把门开着,等会儿从这里经过的第一个人,不论男女,你和他说你喜欢他。”
“那要是一直没人呢?”有人问道。
“这里多的是来玩的,不可能一直没有人。”俞西溪回答。
狠,是女生的话好好解释一下可能就没什么事,要是男的话,轻的质疑胡烨是变态,重的可能就把胡烨揍一顿了。
女神真记仇。
没让他们失望,玩到第五局的时候,有人经过了,看清脸之后,众人皆是一愣,坐在胡烨两边的人都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宋池反而觉的正好,她叫胡烨别害怕,白天不还夸陈启山伸张正义嘛,趁着陈启山还没走远,宋池叫他快上,大冒险输了可是得罚酒三杯的。
胡烨硬着头皮上了,宋池倚在在包厢门口看着。
就看着胡烨小跑追上陈启山,然后叫住了他。
陈启山回头时蹙着眉,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看着这个突然叫住自己的陌生人,心里其实是疑惑的。
他比胡烨高,显的胡烨唯唯诺诺的,不过也的确是这样。
胡烨话音未落,陈启山的脸色已阴沉如墨。宋池斜倚在门框上,忽然轻笑出声。这声笑像一根针,刺得陈启山猛然抬头。隔着走廊,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宋池眼底漾着细碎的光,那神情活像只逗弄猎物的猫,偏生带着几分娇俏的狠劲。
陈启山这是阴差阳错的被她戏耍了,这一局博弈,到底还是宋池赢了。
陈启山薄唇张了张,看口型是在说让她等着,脸上倒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样子。
最后,陈启山冷着脸,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径直转身离去,将胡烨欲言又止的身影彻底抛在身后。
回到包厢,众人立刻一窝蜂地围到胡烨面前,七嘴八舌地打趣他。“快说说,跟校霸开玩笑是什么感觉啊?”有人挤眉弄眼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胡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刺激。”
又补充道:“不过人家根本没搭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