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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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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习课下,宋池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合上写了一半的物理试卷。初秋的风裹挟着桂花香从窗口溜进来,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走廊。
刚打下课铃,走廊空荡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她靠在围栏上,望着远处操场上,思绪却飘得更远。
教室里,俞西溪正和三五个女生围在一起,听她们兴致勃勃地讲着年级里的新鲜事。她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曲奇饼干,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西溪,你听说了吗?旁边的人扯了扯她的袖子,却见少女突然站起身,饼干渣从指缝簌簌落下。
“等下再说!”她像只发现目标的雀鸟,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教室。
“一个人躲在这里想什么呢?”俞西溪背着手凑近,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她歪头看人的时候,睫毛会在脸颊投下小小的阴影,像蝴蝶停驻。
宋池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斑驳的锈迹:“卷子写累了。”声音比平时更轻,像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我陪你呀。”俞西溪突然双手撑住栏杆,整个人向前倾去。铁制围栏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却不以为意,反而将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宋池。
宋池抿了抿唇,低头盯着自己并拢的鞋尖。她没看见身旁少女眼底闪烁的光,像夏夜池塘里突然跃起的锦鲤,搅碎一池星光。
她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开学那天。俞西溪抱着新领的教材站在讲台前,班主任正介绍这位从云市来的借读生。教室里嘈杂一片,唯独靠窗的位置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宋池支着下巴望向窗外,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艺术广场上,几个美术生正在写生,她的目光追随着其中一只起落的白鸽,完全没注意到新同学灼热的视线。
俞西溪被安排到宋池的旁边,她也总爱找各种理由往宋池身边凑。有时是借半块橡皮,有时是问一道数学题。宋池起初觉得这个活泼得过分的女孩有些吵闹,直到某个雨天,她发现自己的课桌抽屉里多了把鹅黄色的折叠伞,伞柄上粘着张便利贴,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云絮轻浮的午后,阳光被过滤得恰到好处,既不灼人也不黯淡。宋池和俞西溪并肩走在橡胶跑道上,鞋底与颗粒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俞西溪的声音像永不断流的溪水,即使宋池只是偶尔用鼻音应和,她也能将话题从食堂新换的阿姨聊到天文馆即将开放的星座展。奇怪的是,这种单方面的对话反而让两人之间的空气流动得更加自然。
平素喧闹的操场今日格外安静,只有零星几对散步的身影。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不远处的篮球场,人群如密林般层层环绕,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像浪涛拍打着围网。
第二圈走到终点时,俞西溪摸了摸被风吹乱的刘海。宋池会意地点头,两人默契地转向教学楼方向。必经之路恰好要经过那片沸腾的篮球场。
当又一阵欢呼声炸开时,宋池不自觉地抬眼。视线却被无数晃动的背影切割成碎片,连篮板的反光都看不见分毫。“今天怎么这么多人......”俞西溪踮着脚张望。宋池正要附和,忽然在攒动的人隙间对上一道视线。
那道目光像穿过丛林的箭,准确无误地钉住她的脚步。宋池迅速垂下睫毛,假装整理并不凌乱的袖口。与对方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砸在胸腔里的回音。
“宋池,你在装不认识我吗?”
身后传来少年慵懒沙哑的嗓音,像一把钝刀缓缓划过耳膜。宋池的脊背一僵,她知道,这场相遇终究避无可避。
俞西溪敏锐地察觉到宋池微蹙的眉头,顺着她的视线转身望去。
方才未曾留意,此刻才看清来人。陈启山嘴角噙着玩味的笑,一手扶着腰际,一手拎着半透明的塑料袋。阳光为他高挑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黑色球衣衬得他愈发挺拔,短碎发梢还挂着未干的汗珠,在暮色中闪着细碎的光。
少年依旧那般张扬,眉宇间尽是藏不住的桀骜,仿佛连呼吸都带着挑衅的意味。
“装?我们认识吗?”宋池的声音忽然染上罕见的火气,冰封的湖面裂开细纹,“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宋池好脾气这是大家都公认的,对谁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说话也是语气平平,这会儿虽然脸上还是一副冷漠的样,声音却泄露了波动。
俞西溪头一次见这样的宋池,难免有些好奇眼前的人是谁,和宋池什么关系。
“宋池,你在恼羞成怒吗?”陈启山无视掉她的愤怒,挑着眉,很轻浮。
一瞬间,宋池没了脾气,被他戳穿,脸色不大好看:“关你什么事。”
人潮在身侧涌动,他们却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站在三步之外笑得恣意,而她攥紧的指节已然发白。暮风卷起少女的校服下摆,也掀起那些藏在蝉鸣里的心事。
“陈启山,我的名字,耳东陈,宋池,你可给我好好记住了,别下回见面又说不知道我叫什么。”
宋池带着几分嗔怪的瞪了他一眼,然后拉着俞西溪的手腕,转身就走。
风里传来塑料袋沙沙的响声,混着少年低低的笑,惊飞了一树夏蝉。
陈启山哼着小调走到篮球架下,随手将塑料袋抛给齐彦,眉梢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愉悦。
“呦,出去买个水的功夫,怎么就跟捡了钱似的?”齐彦接住塑料袋,挑眉打趣道。
陈启山没搭理他,懒洋洋地靠在球架上看场上比赛,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铁杆。方才出门买烟时他还一脸不耐烦——联/谊赛前大家都没带烟,更别提齐彦还非要他捎几瓶水回来。可这会儿回来,整个人都透着股轻快劲儿。
齐彦眼珠一转,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该不会是......遇见上次英雄救美的那位一中小姑娘了吧?”尾音上扬,带着十足的促狭。
陈启山手肘猛地往后一顶,齐彦顿时弓成虾米,扶着篮球架直抽冷气。“我操......”他龇牙咧嘴地揉着腰,“你这是要谋杀亲队友啊......"
阳光透过篮网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陈启山低着头,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一路上俞西溪都在偷偷观察宋池的侧脸,直到走进教室才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她小心翼翼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见。那可是她第一次见到有人能让宋池露出那样复杂的表情——像平静的湖面突然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一圈圈涟漪。
十八岁的少女心思总是藏不住,尤其是面对这样难得的“修罗场”。
“你要是不愿意说,也没关系的。”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指尖不自觉地绞着校服下摆。这个问题确实太过私密,连她自己都觉得唐突。
宋池慢条斯理地拧开矿泉水瓶,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他就用这样带着光影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真想知道?”
俞西溪顿时屏住呼吸。她像只发现松果的小松鼠,眼睛亮晶晶地眨了好几下,最终没忍住轻轻“嗯”了一声。
“陪我去艺术楼吧。”宋池突然站起身,校服外套擦过她的课桌发出簌簌声响,“去了我再告诉你。”
……
艺术楼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俞西溪亦步亦趋地跟着宋池爬上三楼。当顶楼的风裹挟着青草香扑面而来时,她突然明白宋池为什么要来这里了。
镂空的铁艺栏杆外,整个篮球场尽收眼底。那个穿着黑色球衣的身影正在三分线外起跳,篮球划出完美的抛物线,“唰”地穿过篮网。阳光下,他后颈的汗珠像碎钻般闪闪发亮。
“他叫陈启山。”宋池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俞西溪记得这个名字——方才在篮球场外面,那个少年就是用这样带着砂砾感的嗓音自报家门的。但她没有打断,只是悄悄往宋池身边挪了半步。
“两周前的一个晚上,我在巷子里撞见他们打架。”宋池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栏杆锈迹,“其实称不上互殴,是单方面的施暴。”她顿了顿,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我报了警。”
俞西溪倒吸一口凉气,手指猛地攥住宋池的袖口:“他没为难你吧?”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惊慌。
“没有。”宋池终于转过头,夕阳将她的睫毛染成琥珀色,“陈启山说话是带刺,但人也不坏,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今天是我第三次见他,”她望向球场,那个身影正弯腰捡球,背肌在球衣下绷出凌厉的线条,“第二次的时候,我差点被一伙人调戏了,是他救了我。”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乱宋池额前的碎发。俞西溪怔怔望着好友的侧脸,那双向来平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竟映着跳跃的夕照,像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宋池皮肤很白,有张漂亮的脸蛋,挺立的鼻子,红润的嘴唇,漂亮的狐狸眼下藏着不为人知的锋芒与桀骜。头发被她随意的绑在脑后。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充斥着与生俱来的冷漠和疏离。
宋池很美,是那种明艳锋利的美,是随便看一眼,都能看出来她的傲,但不是自负的那种。
“我想他...”宋池望着远处,嘴角不自觉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应该是个吊儿郎当又相当自信,但骨子里其实很幼稚的家伙。”
“你...有点变了。”俞西溪突然说道,眼神里带着探究。
“嗯?”宋池收回目光,不懂她突然说的这句话,“哪里变了?”
俞西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她说不清具体哪里不同,但能明显感觉到——提到陈启山时,宋池眼中闪过的那抹光亮是从未有过的。
“啊!我想起来了!”俞西溪突然一拍大腿,指着篮球场上那个矫健的身影,“我就说陈启山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宋池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七中那个校霸啊!他们那个圈子的人都叫他‘启哥’。”俞西溪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听我班上同学说,他们那群人凶得很,走在路上连狗都要踹两脚,就因为嫌狗长得丑。这也太离谱了吧?”
宋池闻言轻笑出声,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场上那个跃动的身影。
“还有啊,我之前跟你说的七中那起打架住院事件,好像就是他干的。总之...”俞西溪担忧地握住好友的手,“你最好离他远点。”
“应该不是他。”宋池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解释道:“我遇到他那次,他正在找造谣的人算账。当时我听到了一些...那件事应该另有隐情。”
话虽这么说,宋池心里却清楚,自己早该和这个危险人物保持距离。可每当对上那双带着痞笑的眼睛,她所有的理智都会不翼而飞。
篮球赛进入白热化阶段,七中篮球队暂时领先。随着裁判哨声响起,一中申请暂停比赛。
陈启山和队友们走向休息区,汗水顺着他们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替补队员连忙递上运动饮料,齐彦仰头灌了大半瓶,抹着嘴说:“一中这帮人球技还真不赖,虽然跟咱们比还差点火候,但能跟咱们打到只差十分,也算有两把刷子。”
“比赛还剩五分钟,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年轻的李教练目光如炬,声音不怒自威,“要是因为轻敌输了比赛,回去有你们好受的。”
陈启山接过饮料,浑身被汗水浸透,喘着气:“放心好了,有我在,他们别想赢。”
李教练看着陈启山,想着拍拍他的肩膀,刚抬手,想到什么,又放了下去。
李教练望着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恍惚间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他下意识想拍拍陈启山的肩膀,却在半空中收回了手。那些年少轻狂的岁月,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如今都在这个少年身上重现。
“好了,继续比赛吧,晚上请你们吃烧烤。”
“教练威武!”
回到赛场,阳光炙烤着塑胶地面,看台上的呐喊声与球鞋摩擦声交织在一起,迸发出青春特有的生命力。
“你们七中打球都这么脏吗?”突然,一中得分后卫卢耀阳愤怒的吼声打破了比赛的节奏。
“你什么意思?怎么就脏了?”齐彦一脸莫名其妙。
“少装蒜!刚才那记黑肘当我没看见?”
陈启山投完一记漂亮的三分,一回头,就看见齐彦和一中的得分后卫发生了冲突,气氛剑拔弩张,如果不是人这么多,估计二人都要当场掐架。
陈启山面无表情,走过去。
在场人谁不认识陈启山,他的事迹长的都比得上整个七中的校史了。
众人皆是观望着,没人敢轻举妄动。
只有齐彦知道,那才是陈启山真正生气的样子。
也不管当下,齐彦赶忙过去阻止他。
陈启山是个练家子,下手又狠又准,知道打哪里又不致命又让人不好过,再加上他小时候不好的一些经历,一旦动起手来,旁人的话完全听不进去,他自己也知道这点,所以打架的时候,他基本不会动手。
“放手。”
齐彦拉着陈启山的胳膊,死活不让他过去。
“你俩在这搞笑呢?”卢耀阳看着他俩,带着嘲讽意味的笑道。
下一秒,陈启山挣脱齐彦,如猎豹般冲向卢耀阳。他腾空而起,一记重拳将对方砸倒在地。卢耀阳被打得眼冒金星,根本无力反抗。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众人七手八脚地上前拉架。但陈启山就像焊在了卢耀阳身上,任凭怎么拉扯都纹丝不动。卢耀阳的鼻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脸,场面一度失控。
余光中,他突然看见铁网围起来的球场门口站了个高高瘦瘦的身影。
宋池在球场的另一头,就站在那,静静的看着。
就在刚才,眼见着架势不对,宋池和俞西溪立马从艺术楼跑下来,不过还是慢了一步,没拦住。
陈启山忽然停手,抬起头看过去,众人随着他的目光也看去。
宋池漂亮的让人无法忽视,一下子,众人谈话的焦点从陈启山这里转变到了宋池身上。
暴戾与优雅在这一刻形成鲜明对比。宋池心想,果然不该和这样的人有太多交集。
趁他出神之际,众人将他们拉开。
不少人都注意到了,陈启山是看见宋池后才停手的。
后来一中和七中之间有着这么一段传闻——暴躁校霸为博美人心戒骄戒躁,洗心改面。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到底怎么回事?”
两个教练坐在石台上,面前站着两队的球员。
卢耀阳被人搀扶着,鼻青脸肿的控诉:“教练,不关我事啊,是他们七号,他下黑手,肘击我的腰。”
“放屁,明明是你自己撞过来的,你要逼脸吗?”齐彦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感到离谱。
“教练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他肯定想着没人看见,然后说是我自己撞的。”
齐彦听着他信口雌黄,百口莫辩。
亏他还夸他们球打的好,瞎了眼了。
陈启山双手叉着腰,冷哼了一声。
卢耀阳应激性的瑟缩了一下,闭紧了嘴巴,不再说话。
“陈启山,你有点过了。”李教练看着扬着下巴的陈启山,语重心长的说道,“快给人家道歉。”
“凭什么啊,他们先污蔑人的。”齐彦不满。
“不管今天他有没有污蔑你,陈启山先动了手,那就得道歉。”
李教练又对着一中的教练深表歉意的说着:“老王啊,今天这事我们对不起你,你看他还是个孩子,你多担待啊。”
“好说,只要他道歉,这事就过去了。”
“陈启山。”李教练看向那个冷着脸的少年。
陈启山看向一中的教练,浑身散发着跋扈,不服管教的气息,嗤笑道:“我道你妈啊,自己人干了什么逼事不知道?还他妈恶人先告状,打不过就搞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损招,你们一中就这么玩不起?”
说完,陈启山转身就走,背影挺拔如松。经过宋池身边时,两人目光短暂相接。他自嘲地轻哼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宋池垂眸,心里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惹的她不舒服,却又说不上来。
“我看见了,是他自己撞上去的。”宋池走过去,指向卢耀阳,她头一次多管闲事,为了陈启山,就当还他先前救她的人情,“我和俞西溪在艺体楼看的清清楚楚。”
“对,我也看见了,他自己撞上去的。”俞西溪配合着她点头答应。
王教练其实早有怀疑,此刻被当场揭穿,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在教练严厉的目光下,卢耀阳终于承认了诬陷的事实。这场闹剧最终以卢耀阳主动退出篮球队收场,或许是良心发现,又或许是承受不住舆论的压力。
齐彦再三向宋池道谢,夸得她哭笑不得。临走时,宋池扫了一眼一中队员,眼神中的轻蔑毫不掩饰。她那双迷人的眼睛既让人心生向往,又锋利得令人自惭形秽。
而关于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和他眼中转瞬即逝的柔软,成了这个下午最令人难忘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