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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潮 ...

  •   晚上九点整,临川一中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高三教学楼里涌出疲惫却雀跃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走向校门。初秋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轻轻拂过香樟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县城闪亮着霓虹灯,县城中心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宋池扎着高马尾,刘海从中间分开,露出饱满的额头。身上穿的是款式老土的秋季校服,校裤很长,裤腿被她挽起了一截。校服外套的拉链也被她拉到了脖颈处,一整套穿在她身上却一点也不显滑稽,反而干干净净,清爽干练。

      穿过霓虹闪烁的城中心,宋池踏上回家的路。街道两旁的烧烤摊烟雾缭绕,食客们的谈笑声混着孜然香气飘散在夜空中。她目不斜视地走过这片喧嚣。

      只是抬眼间,宋池余光里看到个什么东西迅速朝她飞了过来。
      她身形一顿,东西正好落在她脚前,是个啤酒瓶,碎了一地。

      抬头看去。
      七八个男人围着一张大圆桌坐着,为首的是个寸头,身材精瘦,尖脸的男人,他不怀好意的看着宋池,满嘴调戏:“哎呦,抱歉啊妞,失手,要不这样吧,你过来,哥哥我请你吃烤串,就当哥哥给你赔不是了。”
      周围的人都抬起头看过来,看着她,目光带着戏谑。

      没有人站出来替她一个小女生出头,皆是抱着一副看戏的心态。

      宋池愣在原地,没有动,刚才那一幕让她有点懵。

      尖脸的男人见她没有反应,语气带上了几分威胁:“怎么…要我过来请你吗?”

      思绪回笼,这会儿宋池反应过来,看了那些人一眼,拔腿就跑。

      众人一愣,也没想到宋池是这反应。

      尖脸男人也是来了劲,说了句什么,然后带着几个人追了上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肺里像是烧起了一把火。不知跑了多久,宋池终于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喘息。可还没等她缓过劲来,几道刺眼的车灯突然从背后照来。

      “跑不动了吧,妞?”

      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中,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再次响起。宋池慢慢直起身子,在强光中眯起眼睛。七八辆摩托车将她团团围住,寸头男人跨坐在最前面那辆上,正歪着嘴冲她笑。

      “你们到底要怎样?”
      宋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强撑着不让恐惧流露出来。如今的地步,宋池不得不妥协,她实在没有力气再上演猫捉老鼠的游戏了,对方人多势众,她不敢贸然的报警。

      这些人浑身市井气,像是游荡在小巷阴暗的一面。万一因为她的一个举动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后果她不敢想。
      “简单,”季诚脸上不怀好意的笑意不减,“长这么漂亮,不陪哥哥们玩玩儿可惜了,你懂我意思吧。”

      宋池感觉双腿发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但当她开口时,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你配吗?”

      季诚听见她冷冷的声音。

      夜风突然静止了一瞬。她站在刺眼的车灯中央,单薄的身影挺得笔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一种被看不起的感觉自季诚心中犹然而生,转瞬即逝的感受不是愤怒,而是自我怀疑。

      陈启山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季诚,敢动老子的人,我看你是想死得紧啊?”

      低沉的嗓音在巷子里炸开,众人齐齐看去。

      宋池回头。

      少年一身黑衣隐在夜色中,宽大的卫衣帽子几乎将他整个人吞噬。直到他迈步向前,昏黄的路灯才逐渐勾勒出他的轮廓——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下压着一双透着邪气的眼睛。

      宋池盯着他,看着他不紧不慢的走过来。

      忽然,一顶鸭舌帽从天而降扣在她头上。陈启山已经挡在她面前,彻底隔绝了她与季诚那帮人的视线

      季诚眯起眼:“呦,今儿什么大风把咱启哥给吹来了?”

      “你跟我在这里装什么蒜呢。”陈启山看着面前,掀了掀眼皮。

      季诚喉咙滚动,到底没有发作,照他对陈启山的了解,陈启山绝对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出现在这里,他们那伙人疯的像狗一样,吃了人都不会吐骨头的。

      得,就当他今天运气不好。

      “原来这是启哥的妞啊,那算了,就不夺人所爱了,你们慢慢玩,我们就先撤了。”

      看着他们离开,直到看不见了身影,宋池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懈,膝盖一软,眼看着就要栽倒了,胳膊突然一紧。

      陈启山大手握住她的胳膊,把人拎起来,等到宋池站稳了才松手。

      月亮拨开云雾,皎洁的月光撒下来,悄悄照亮着这条昏暗的街道。银辉漫过斑驳的砖墙,在两人之间流淌。

      “谢了。”宋池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陈启山半边脸浸在月光里,半边仍藏在阴影中。他歪着头打量她,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弧度。

      “你谢哪件事啊?”

      吊儿郎当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幸灾乐祸。

      “宋池,你不是说要搞死我吗?怎么我看着…现在像是你要死了啊?”

      “你要怎样?”宋池警惕的看着他,不理他嘴里的浑话。

      她就像根针似的,在一瞬间扎的又刺又痛,好让人光是第一眼见到她就能提起精神。

      看着她视死如归的模样,陈启山觉得好笑,却冷下脸,眼睛盯着她,宛如沉沼里的死水般,悄悄的,然后把猎物吞没。

      他捏住宋池下巴强迫她抬头,指腹蹭过她的颧骨,陈启山突然嗤笑:“丑死了。该不会以为我要你陪吧?谁给你的自信?梁静茹吗?”

      ……

      神经。

      宋池挣脱被他扼制的手,有点不耐烦:“有完没完,不说我走了。”

      “偏不说。”陈启山双手插兜,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记着你欠我的。”

      很奇怪,明明他没有笑,但他带给宋池的感觉就是很得意。

      宋池不再犹豫,转身就走,一次也没回头。

      烟盒在掌心磕出轻响,陈启山点燃一支烟。夜风裹挟着淡淡的硫磺味掠过鼻尖,他皱眉吐出一口烟雾。

      真难闻。

      小街寂静无声,秋风掠过耳际,捎来丝丝凉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几只飞蛾在周围扑腾。

      道路两旁的房屋墙皮斑驳,屋面影约可以看见褪了色的“拆”字。

      宋池家住在走马街,这片属于老城区,多年以前,政府打算新开发这片,不料施工还没进行到三分之一,便传来开发商跑路的消息。

      运气好的,拿着拆迁费远走高飞,余下的仍困在这片时光凝滞的街区。

      宋池父母去世的早,她从小就跟着祖母相依为命,祖母年纪大了,家里没有经济来源,仅靠着政府补助和每个学期的奖学金过活,宋池勉强的上到了高三,现在还要开始为酬大学的学费四处兼职。

      外曾祖父是个有文化的人,给祖母取个好听的名字,姓沈,叫沈时宜。

      宋池叫惯了她的名字,偶尔为了讨好她也会叫一两声祖母。

      大老远,宋池就看见沈时宜戴着老花镜,搞了张小椅子坐在家门口的路灯下,纳着鞋垫。

      宋池加快脚步,走到沈时宜面前,低头看着她,语气不悦:“沈时宜,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吃完晚饭,夜深了就在家里待着,不要出来瞎晃。”

      沈时宜放下手里的的东西,扶了扶眼镜,抬头看着宋池娇小的脸蛋,一副讨好的样子:“哎呀,小也啊,这都快十点了,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宋池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语气软了几分:“祖母,高三放学晚是常事,您在家等我就好。”

      扶着祖母进屋时,宋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有您了。”这句话的重量,祖孙俩都懂。

      洗完澡,宋池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窗外万籁俱寂,灰色的浮云在天上无声无息的游荡着,微风送凉,摇动满树的枝叶,挲挲轻响。

      宋池和陈启山的相识,要追溯到几天前的那个夜晚。

      白天在学校时,俞西溪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地叮嘱她放学一个人回家要小心。

      宋池没太在意,随口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写作业。

      见她反应平淡,俞西溪急了,压低声音道:“真的!我妈说你家那片最近总有混混晃悠,前天还有个七中的男生在那儿被打了,听说肋骨都断了两根,现在还躺在医院呢!”

      宋池笔尖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淡淡点了点头。

      她向来不信这些传言,总觉得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可当晚,当她独自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时,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毛。

      夜风微凉,卷着树叶沙沙作响,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明明是和往常一样的路,可听了俞西溪那番话后,这条熟悉的小街竟显得格外阴森起来。

      “刘浩,老子给你脸了是吧?”

      “启...启哥,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跪在地上的男人浑身颤抖,目光游移不定,却始终不敢与陈启山对视。昏暗的巷子里,只有烟头的火星忽明忽暗。

      陈启山缓缓蹲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拍打着对方的脸颊。他眼底漆黑如墨,声音平静得可怕:“前两天到处造谣我打李骁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今天过后是不是又要编排我打你了?”他忽然轻笑一声,“要不我成全你?”

      刘浩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陈启山起身的动作打断。

      “别跪着,”陈启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

      刘浩迟疑地动了动腿,刚要起身,一道黑影猛地袭来。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他重重摔回地面,疼得面部扭曲却硬生生咽下了惨叫。

      陈启山嗤笑出声,吐出的烟圈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哟,好学生就是不一样,骨头挺硬。”他眯起眼睛,“不过你们这些书呆子,除了会颠倒黑白搬弄是非,还会什么?”

      后退两步,陈启山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几个黑影立刻围了上来。他靠在斑驳的墙面上点燃第二支烟,淡淡提醒:“注意分寸。”

      “喂,110吗?我在走马街最大的香樟树这里,有人打架...”

      清脆的女声从巷口传来。陈启山眼神一凛,瞥见墙边露出的校服衣角。他掐灭烟头,示意手下带人离开,自己则朝声源处走去。

      宋池挂断电话,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突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想死啊?”

      低沉的嗓音带着危险的意味。宋池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巷口的灯光勾勒出少年修长的轮廓。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个混混头子竟生得剑眉星目。微挑的丹凤眼里噙着玩味的笑意,短碎发在夜风中轻扬,整个人透着桀骜不驯的气息。

      “你想干嘛!我已经报警了,你要是敢乱来你就完蛋了!”宋池拉回思绪,看着陈启山,倒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

      闻言,陈启山挑了挑眉,用戏谑的眼神看了眼面前的人,慢慢逼近,直到宋池后背靠墙,退无可退。

      “胆子不小啊,还敢威胁上我了?那我偏要乱来呢,在警察来之前……”

      “那你……就等着被我搞死吧。”

      破旧的街道晚上也只偶尔有小动物穿行,空气仿佛在此停滞,此刻安静的都能听到对方心跳的声音。不是个好天气,黑压压的天空显得格外压抑。

      陈启山嘴角含笑。

      “他们都说要搞死我,你不是第一个了,你猜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陈启山还在朝她靠近,一张脸在宋池眼前不断放大,就在宋池以为他要做什么的时候,陈启山突然退开,嗤笑了声,目光落在她校服的名牌上。

      “宋池...一中的。”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摸出烟,打火机的火光映出他戏谑的表情,“我记住你了。”

      烟雾缭绕中,少年转身走入黑暗。

      直到警笛声响起,宋池才如梦初醒。

      飞虫在昏黄的路灯下扇动翅膀,天空无云,夜色寂寥,回忆暗潮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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