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内禁止秀恩爱》卅年海天秋

4、我可以放你走

　　夜已经深了，可是鱼了然睡不着。

　　她走出房门，想要找天上挂着的那轮月亮。
　　小时候她心情不好了就爱瞧月亮。
　　月亮尚且有阴晴圆缺，人生的境遇中也不可能永远都是好日子，她总这样安慰自己。

　　但其实今天她没什么理由心情不好，只是心情有些复杂。
　　自从父母过世，就再也没人对她这样好过。
　　她明白这不过是居高位之人的一点施舍，但心情却无法平静。
　　这些年她早就放弃了谈论自尊这件事，基于人本性的活着的欲望，已经占据了她的心。

　　但见到了牧云江，她才知道自己的自尊碎的有多离谱。
　　她已经习惯了自称“小人”，因为牧云江是大人物，所以他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可以不回答，他要的答案就必须要到。
　　而这些，鱼了然这个小人物，已经完全习惯了。

　　她甚至觉得，牧云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给下囚吃的饭都很好，还给自己伤药，带自己来这么好的地方治伤，没用草席一卷把自己扔掉。
　　作为上位者，牧云江的确已经是难得的好人了。
　　但对于鱼了然来说，她似乎并不满足。

　　她今日问出那个问题，其实是想紧紧抓着那点她作为人的尊严。
　　甚至连做贡品的觉悟都有了的人，仍旧想要抓住最后一点边界感，想证明自己是因为有用才被好好对待，而不是作为一个玩物。
　　可是牧云江没有回答。

　　是啊，他能怎么回答呢？
　　或者说，在他心里，这是个不值得回答的问题。
　　一只小猫小狗喵喵或者汪汪叫着让你回答为什么喜欢它，其实是没必要理会的，只要多给点好吃的，它们立刻就会忘记这点执念。

　　在牧云江心里，这就是鱼了然的位置。

　　但鱼了然竟然真的很感谢，甚至觉得她何德何能能有这样高的位置。
　　鱼了然实在很感激牧云江，可这也是现在她睡不着的原因。
　　她开始打从心底里，看不起自己，更加看不起自己的这份感激。

　　正在胡思乱想间，她忽然觉得今夜的月色很好，于是披上牧云江为她拿来的衣服和披风，感慨了下王府的衣服料子真好，就推开门，打算赏赏月、静静心。

　　可她抬头往上看，却一下看到房顶睡了个人。
　　夜里寒风刺骨，房顶的砖头冷硬，他却睡得十分自如，什么都没盖，就是和衣而眠，仿佛睡过很多年。

　　鱼了然离得远，无法确认那个人是不是牧云江，只是静静望着他，月亮高悬在头顶上，似乎只照着他们这对人，鱼了然忽然更加难过。
　　这样宁静的夜晚，还会有多少个呢？
　　她连牧云江的意思都猜不透，更遑论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

　　“睡不着？”
　　房顶的人忽然说了一句话。
　　果然是牧云江。
　　“王爷也睡不着，还是被我吵醒了？”鱼了然僵硬的接话。
　　她听牧云江的呼吸声十分规律，还以为他睡了。
　　眼睛不好真是太误人了。

　　“睡不着，在想一些事情。”牧云江从房顶跳下来。
　　他打开了房门，示意鱼了然进去：“回屋吧，风凉。”
　　“王爷，为什么带小人来这里，为什么给小人这样好的衣服和炭火，为什么带小人泡汤池？小人是鱼芽村送给王爷的，可王爷仿佛什么都做了，却又什么都没有做，小人像是待宰的羔羊，实在惶恐。”鱼了然虽然进了门，却还是把这个问题再次问了出来。

　　她低眉俯首，问的问题却并不如她表现出来的这般乖顺。
　　牧云江先是一愣，而后在门外看着她，为她关上了门。
　　“我杀的人多，对人好都是赎罪，你没有罪，既然无罪，就不必死，我对你好些，过奈何桥的时候，也能有的辩解。”牧云江的声音透过门传来，沉静无波。
　　“鱼了然，我可以放你走。”

　　今夜以此句作结。
　　鱼了然愣了愣，想要开门说些什么。
　　可是开了门，周围只有风声，再也不见牧云江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