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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苑 ...

  •   一路奔马,牧云江勒马之时,已经是东方露白。
      初时,鱼了然还在马上心惊胆战,可后来,她的腰塌下来,也贴上了牧云江的胸膛,就直接放弃自己了,手虽然还是稍稍拉着一点缰绳,但总体上是全依仗着牧云江的。
      “到了。”牧云江丝毫不给她反应机会,在说话的同时,单手抱着她下马。
      下了马,牧云江却并没放下她,保持着单手抱的诡异姿势,鱼了然的肋骨被勒得生疼。

      “王爷,放,放小人下来?”鱼了然小心翼翼的试探,尾音都特意变成了问句。
      牧云江从善如流:“能走?”
      “能能能。”脚一沾地,鱼了然一阵晕眩,但还是赶紧答话,倔强的站直。她可不想一直被牧云江这样抱着,气都喘不开。
      牧云江把马随意一栓,就往院子里走,鱼了然亦步亦趋。

      刚才光顾着喘开气,鱼了然都没留意牧云江是挑了一处院子停下来的。
      那么多院子都不停,挑这里,那这肯定就是牧云江的私产了。
      鱼了然四处看了看,发现这竟然是一处异常精致的小院。
      虽然所见之物在鱼了然眼里都是模糊不清的,但只看配色,鱼了然都能体会出这院子主人的用心。

      牧云江带着鱼了然一路走向东厢房,走去,东厢房后有一个汤池,虽然潮湿一些,却也温暖。
      “伤口碰不得水,但是去掉浮灰再上药,是会好些的。我会给你找一套我年少时的衣服,你先将就穿,下午我就遣人给你把衣服送来。”
      牧云江看着这汤池,又看看自己沾满血污的手,可最终还是没把手放进去洗一洗。

      “是,王爷。”鱼了然看着牧云江,不敢凑近,因而看不清他的眼神。
      她觉得牧云江真是奇怪,明明所有人都尊称他主子、王爷,可他却总是“我”来“我”去,一点点当主子的自觉都没有。
      可是他毕竟还是主子,比方说他现在说了让鱼了然去汤池,鱼了然虽然非常疑惑,但连问都不敢问。
      这就是世事的吊诡之处。

      鱼了然看到汤池旁边干净的纱棉和伤药,就知道这里大概是牧云江疗伤的地方。
      不止伤药,汤匙边围着一圈,金丝、小刀、烧火钳,一应俱全。
      牧云江究竟受过多少种类的伤,其实连他自己都未必算得清吧。

      鱼了然一边擦拭身体,一边思考,这样好的疗伤圣地,牧云江为何要带自己来呢?
      即便是因为自己救了他,可自己是下仆,忠心护主其实是应当的,也不至于要感念到这种地步吧?
      难不成是自己这个贡品,终于要到了被吃干抹净的阶段了?

      她本来就是被送给牧云江的。
      她只想活着,别的都不紧要,所以倒也无所谓。
      只是这转折有些突然,她有点思考不及。

      鱼了然一边想着,手却不停,忍着疼痛清理了伤口,又仔仔细细上了药。
      甫一出汤池,鱼了然的脸被烤得尤其热,好不容易折腾着穿上牧云江的衣服,屋里又生了炭炉弄得她有些晕乎乎的。
      于是,鱼了然离床沿一步之遥之时,忽然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等她醒来,已经月上中天,额头上的帕子还是凉的,而她的烧也逐渐退下来。
      鱼了然有点口渴,刚要直起身子去倒水,就看床边有一个黑漆漆的人影,抱着剑站着,似乎是睡着了,呼吸声很轻。

      鱼了然蹑手蹑脚的掀开被子,想要去确认一下那个人影是不是牧云江,却忽地被那人影抓住了手腕。
      “醒了?”
      听声音,是牧云江无疑。

      “王爷,”鱼了然下意识想说谢谢,可是她念头一转,忽然想起自己变成这副鬼样子,其实还是牧云江干的好事,倒也没什么好再谢他的。
      “嗯?”牧云江答话,等着鱼了然的下文。
      鱼了然倒是没想到牧云江愿意接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有点讶异,却也不得不编着往下说:“王爷为何带小人来这么好的地方,小人不胜惶恐。”

      “你家住在鱼芽村哪里?家中双亲现在何处?”牧云江并没回答,却是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鱼了然再一次感受到了权力的压制。
      “小人的屋子在鱼芽村东南角,有一棵大槐树那里,那一带都是以打渔为生的人。至于小人的父母,应当已经入了轮回了。”鱼了然再说起这些事,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了。

      “你一口一个小人,是害怕我?”牧云江点起蜡烛来,看着鱼了然空洞无物的眼睛。
      他慢慢凑近鱼了然,知道凑到一呼一吸之间那点距离,才看到鱼了然的眼神有所变化。
      是不必多说的,恐惧。

      鱼了然疯狂摇头:“小人不敢。”
      这句话仿佛是戳中了牧云江的笑点,他笑得很是放肆,连他的面具都被他扯得稍稍动了一下。
      “如今对着我,竟连害怕都是罪过了吗?”牧云江终于止住了笑,却显得有点悲凉。
      鱼了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补救,场面有些僵了。

      “是你们村君中饱私囊,其中也有递给乡君的贿赂,说到底,层层递过来,还是要递给我的。所以说,他们说的也未见得有错,我若欢喜,他们能少递些财物,多给自己留些。”
      跟牧云江说话,可谓惊喜连连,因为话头总之猝不及防地被提起,又猝不及防地被掐断。

      “王爷,这不能怪您,即便是留下再多财物,他们也还是想要更多的。”村里那帮人,鱼了然还是了解的,这话也算不得宽慰牧云江,也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末了,鱼了然义正严词地补充:“他们整天不干人事儿,跟您没得关系。”

      牧云江点点头,又一时无话,夜越来越深,鱼了然也有点站不住,稍稍踉跄了一下。
      牧云江眼疾手快,立即托住了鱼了然的手肘。
      “不早了,睡吧,明日病就会好了。”牧云江把手放开,径直走出门去,鱼了然甚至都没来得及行李。

      “一个王爷,怎的活得像个暗卫。”鱼了然躺在床上,喃喃着睡去。
      而此时的牧云江,却在召集真正的暗卫:“去查,查鱼了然的父母是怎么死的。”
      暗卫四散出去,像是展开的八卦图。

      这是牧云江的凌州,这是牧云江的底气,可直至今日,牧云江才觉得这凌州里,实在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其实以往欺上瞒下的事情牧云江也见过不少,可是都没有今日的感受强烈。
      最近种种,就像是命运的一盘棋,而这盘棋终了,似乎就是为了把鱼芽村这个名字,再次带到牧云江面前。

      外面天寒地冻,而牧云江却坐在房顶任冷风呼啸。
      今夜他不能睡,其实他已经两夜没有睡了。
      梦里定是漫天的大火,他只怕自己醒不来。

      其实牧云江已经好久没梦到大火了,那个布娃娃也被他扔到了箱底。他以为自己不去想,就可以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指望。
      可是那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根,要谈放弃,就实在是太难了。

      可在这种情况下,牧云江越是想清醒,就越是拨不开心中的迷雾。
      那迷雾笼着水汽化成烟,幻化成了小女孩的样子。

      “你知道吗,其实你很好看的,远看近看,都很好看。”

      “没事,我这里也有一条疤,你看,是我走夜路磕的。我这里,这里还有一块胎记,人家都说这是上辈子的死法,是不祥,说明上辈子死的时候不安稳。但我觉得蛮好,说不准上辈子我是被砍头的呢。人家说上辈子做坏人这辈子就做好人,所以我现在是好人。”

      “上辈子有什么重要的,现在最重要。所以你就当是过了一次上辈子,从现在重新开始也蛮好。”

      “你瞧,火可以用来驱虫。”

      “你瞧,点上火,还能放爆竹,噼里啪啦的。”

      “就说冬天吧,冬天要是不生炭火炉子,那不得冷死啊。”

      “我们人户都是粗苦人家,不时兴煮茶,但是听说君都里的大户人家,都是要煮茶吃的,煮茶也得生火不是?”

      “小公子,你莫怕,你越怕,人家越要来吓你的,你不怕,就不会有人要来吓你,也就不会有人知道你怕了。”

      “小公子,其实我也有个秘密要说给你听,你听了可是不许要骂人的。”
      “小公子,你是君都的人户吗?哪天我父亲去君都卖珍珠,我就去找你!”

      “小公子,月亮也是一天一个变的,太阳也有时候会躲在云后头,鱼芽村是靠天吃饭的,天变得快着呢,我阿娘说了,人世间好多事情,你以为它不会变,其实都是活得不够久。所以我们约定,活得久一点,看看这世间究竟会变几何。”

      “小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牧云江。”牧云江对着虚空喃喃。
      “你要告诉我的那个秘密是什么呢?是你的眼睛本来就不好吗?幸好,这么多年了,我不会再气的要骂人了。所以你来,告诉我,告诉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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