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内禁止秀恩爱》卅年海天秋

11、霜降城（四）

　　一夜未眠，鱼了然只下了一次马，还是为了解手。
　　再不喝水，她恐怕也不用解手了。
　　这匹马身上本来就有个水袋，鱼了然本以为里面是水，可入口却是酒，只会越喝越渴，鱼了然就放弃了那袋子，把马牵到小溪边。

　　自己和马，几乎是在喝一处的水。

　　鱼了然的肚子有点叫唤，看来把自己带的那些面饼放在船舱中混淆视听，未必是个明智的行为。
　　幸好，自己还腰上还缠着一串肉干。
　　鱼了然边喝水，边狠狠嚼肉干。
　　此刻她倒是有点感激牧云江给她投喂小零食的时候那种不把她的咬肌练大誓不罢休的坚决态度。

　　歇了一会儿，马儿发出满意的嘶鸣，鱼了然又骑上马。
　　心里默念：希望下次下马，就是霜降城。

　　走了一天，日落时分，鱼了然终于看见了霜降城北门。
　　果然是一副只进不出的景象。
　　南门排兵拒敌，而北门倒是还肯往外放人。
　　虽然城内仍能往外放人，但却没多少人出来，也说不准是大家早都出来了，如今的城内，说不准只有兵甲而无人气了。

　　但不论如何，大家没有成鸟兽散，那么霜降城就还没陷落。
　　至于城内境况究竟如何，只有进去才知道。
　　鱼了然一夹马肚子，快马奔向城门。

　　临近城门，鱼了然下了马，牵着马往前走，却被守门的兵士挡住了去路。
　　“如今各郡县都已经不发霜降城的文牒了，你是干嘛的！”
　　立在城门两侧的兵士用长戟合成一道关卡，拒绝了鱼了然进城。

　　“可否通传，我是凌王府的人。”鱼了然有些后悔没带什么信物来，只是她转念一想，这时候谁往城中进啊，她又是个弱女子，看着就不像坏人，怎么着也有几分可信吧。
　　“关闭城门，关闭城门！”
　　还不等那两个兵士反应，远处快马急传关闭城门，鱼了然一下慌了神。
　　她来都来了，还不让进，早知道就不巴巴地跑来了。

　　“夫人！”来传信的兵士忽然破了音。
　　鱼了然看不清，但听声音，大概是牧云江的得力干将的手下，曾经为牧云江传过一次军报的。
　　“王允，是你吗？”鱼了然犹豫着开口。
　　“夫人，是我，真的是夫人！”王允迎上前来，鱼了然这才看清他，果然是他，有救了！

　　既然碰到了熟人，就好说话了许多，鱼了然十分兴奋，开门见山：“王允，我是来找王爷的。”
　　“夫人，我带您去。”王允重重点头，眼含热泪。
　　鱼了然忽然有点无措。
　　这王允，丈二高的人，鱼了然看她都得仰着脖子使劲看，怎么动不动还哭上了呢？
　　何况，她现在的身份，也不好安慰啊。

　　进了城，鱼了然再次上马，王允牵着她的马，走得很慢，一路走过去，霜降城虽然萧条，倒是也还没完全颓败。
　　“王允，现在战况如何？”
　　“夫人，王爷的意思是死战，寸土不让。”王允答得很快，没有一丝犹豫。
　　看来军心没散。

　　“可是援军因何迟迟未到？”鱼了然明知故问，就是想知道他们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得罪了大都，也得罪了当朝皇帝。
　　“夫人，等您见了王爷再聊吧，我们下面人只管死战，早已不再想援军了。”
　　王允抽抽鼻子，又补充道：“大都的援军，不如我们骁勇善战，来了便也是送死，自然不愿意来的。”
　　“有粮草也行啊……”鱼了然小声补充。
　　王允看向她，鱼了然弯下腰趴在马背上，努力跟他有眼神交流。
　　可是刚刚看清王允的眼神，鱼了然就完全感受到了那眼神中哀戚绝望的神色。

　　“夫人，我幼时也曾经历过战乱，那时粮草连成一片被付之一炬，我们也彻底失去了希望。是王爷带我们收复失地，是王爷带我们重建家园。”
　　“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没办法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幸而如今，我已经是个男子汉了。”

　　他说出“男子汉”那三个字，鱼了然忽然有些动容。
　　其实在他看来，“男子汉”这三个字，多用于长辈夸赞晚辈的时刻。
　　一般夸赞小孩子，就会说：“某某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呀。”
　　或者多年不见，长辈有时会说：“真没想到，原先的鼻涕虫，已经变成男子汉了！”

　　可是自己说自己，一般是说“堂堂七尺男儿”、“粗鲁汉子”等，很少有人自称男子汉。
　　王允顶着这样壮硕的身体，可用词还是如此幼稚，就好像是，越过了整个童年，一下子变成了大人。

　　他明知道粮草紧缺、并无援军，可是仍旧愿意牵着马走在这座已然“奄奄一息”的城池，推己及人地想用自己的热血，来守护住他人珍视的东西。

　　牧云江，真的是很会带兵的吧，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追随。
　　只是太会带兵，这在大都的宣灵帝眼里，也是一桩罪名。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拿一座城去博弈呢？
　　宣灵帝赌城不会破，要借机削弱凌州军势力。
　　而西凉，他们则在赌牧云江能陪他们耗到什么时候。
　　鱼了然看着城内曾有过烟火气的痕迹，只觉得难过。

　　记忆里那场大火烧了三天，阿爹说：“我们的命，在大都那些人眼里，都是贱如草芥的。大都知道，每年的草都会冒新芽，人命也是一样，哪怕丢掉一座城的人，他们也不心疼。”
　　那时候鱼了然也曾问过：“可是人死不能复生，即便是转世轮回，也是投作他处了，大都的人都不知道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吗？”
　　现在想来，鱼了然的问句，阿爹早就解答过，鱼了然问得简直就是驴唇不对马嘴。
　　怪不得当初阿爹只是笑了笑，跟鱼了然说：“宝宝，鱼烤好了哦。”

　　这样一路出神，等真的到了城主府，鱼了然反而有点不太敢进去。
　　牧云江霸占了城主府，自己一进门，或许就能见到他了。
　　只是见到他该说什么呢？
　　他是不是从没期望过鱼了然会来呢？
　　于他而言，自己是不是只是个物什，太平盛世的时候可在手中把玩把玩，若是兵荒马乱，自然就觉得碍手碍脚了。

　　鱼了然忍不住胡思乱想，脚底也像是绑了石头，怎么都迈不开步子。
　　“夫人？”王允引着鱼了然往院子里走，而鱼了然却怎么都跟不上，仿似在出神。
　　王允试探着叫了她一声，然后就在原地等她，报以极大的耐心。

　　“啊，抱歉。”鱼了然回过神来，继续跟这王允，亦步亦趋。
　　终于走到了正殿，鱼了然一下就看到了那个戴着面具的黑漆漆的人。

　　鱼了然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眼睛有时，也并不是全无用处的。

　　牧云江听到脚步声，一抬眼，恍若梦境。
　　夕阳已一点点落尽，沙盘旁早早点了灯，灯光外，站着一个他嘴硬着说不曾期待的人。
　　“鱼娘。”牧云江轻轻地唤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怕打破这过分易碎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