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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诡异的本命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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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薄雾浓。
郁承明站在雪峰顶,长身玉立,山风卷起了他的袍角,他的头发在飘雪中渐渐染白,覆了霜的眼睫银白如镜闪烁着月光。
从十年前起,这座临崖雪峰山上的雪一直不细不密飘落,没有停过。
积雪成冰,附近寸草不生,雪峰上刺骨的冷能随风刮到山崖下的居落。
给房屋顶罩上厚厚的霜冻,也常常结出藤蔓枝干一般的水晶冰柱。
十年前,居落里的人发觉空气陡然变冷,就像是一日间从春日变成深冬。
夜里的寒风一吹,再厚的墙也挡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冻之感。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过了一个月才惊觉山崖上多了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峰。
没人知道原因,却见雪峰坐落山崖离那道边分毫不差,仿佛下一秒就要往山崖下滚,实在看得人心惊。
他们不敢靠近雪峰,谨慎的绕了远路往前,看到雪峰原来的位置和残缺混乱的痕迹。
百思不得其解,猜测是原来的雪峰崩踏倾泻,恰好在山崖边止步堆积,于是形成了这座奇异的雪峰。
这想法很大胆也很离奇,天下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
那雪峰怎么会好巧不巧就伫立于山崖边,没有往前一分也没有往后一分,偌大的居落,没有一个人因为突如其来的雪崩被砸死埋没。
难道他们真的就那么幸运被上天庇佑?
如果说这里的人平日对神佛上天虔诚,那他们还能理解成这是福报。
可他们根本就不信神神鬼鬼。
神神鬼鬼他们不信,但他们觉得获得了奇迹般的幸运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于是他们越看这座雪峰越觉得下一秒就会坍塌,来不及琢磨清楚这怪象,就速速从山崖下搬离。
心大糊涂度日的人即便一时不搬,也被那一日比一日冷的天气给冻的没辙。
熬了几年时间,某日被冻醒,起来发觉热坑里的碳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还结上了一层厚霜。
这可了不得了,于是一波接着一波搬走了。
十年过去,偌大的居落一个人也没有。
月光下,一排排的民房包裹着厚厚的冰,反射着空中的薄薄月光,仿佛镀银。
郁承明俯视着整个居落。
因为积雪深厚,雪峰比十年前还高了许多,云雾和银月光线无声攀上了郁承明的膝盖。
入眼银装素裹,唯有背崖后的雪峰脚下,有一片血红色的腊梅常年开花,一直不败。
很久以前,比十年前更早的年岁,这座山崖上还没有雪峰,没有雪峰就不会有有这座崩塌后形成的雪峰,更不会有那簇红得刺眼的腊梅。
那到底是多少年前呢?
太久了,郁承明记不清了,也许是三百年,也许是五百年。
他记得,一层又一层的红漆牌坊连着一层又一层的石阶攀杂交错在绵延低矮的山道上。
来来往往的人不多也不少,但他们穿着他们最好的衣物,只为去道路尽头的庙宇,拜一拜那里面的神像。
他们称呼这里为向荣山。
向荣山里的庙自然是向荣庙,而向荣庙里有座殿叫做承明殿。
承明殿原本叫普御殿,只是有一日,守庙的道人敲响一记古钟后,在那古钟悠远沉隧的回音中,他听到一个夹杂在其中的声音,那个声音说,“承明。”
听声音是个女声,那声音很冷淡,就如同这冷秋的晨雾,可不知怎么的,道人听到这声音内心就是莫名一阵悸动震撼和悲凉。
仿佛九天里的琼楼玉宇将倾,仿佛天地日月走到了尽头。
道人落下泪来,从此将身前那座普御殿改为承明殿。
后来,神庙一夜倾覆,向荣山被封禁,这里成了世间最死寂荒凉之地。
承明殿没了。
没了正好,省得他每次看到承明那两个字就胸口发闷。
只是偶尔也会怀念有人烟往来的向荣山,香火袅袅的神庙,和隐身坐在神庙台阶上那个映雪般的神灵。
可看到她之后,郁承明心底里又不是滋味。
她原本是天上最强的神灵之一,却因为触犯天规降成向荣山的山神,再又降成人间的凡人。
说是凡人却还拥有常人没有的超凡之力,可那对她而言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那代表着她身上的诅咒还在继续。
这一世,又会和之前一样,落得一个凄惨的下场。
郁承明改变不了什么。
就像之前一样,他会一次又一次失败。
那种宿命感和深深的挫败感会压垮他,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坚毅之人。
免不了会想退却逃避。
可他还是离开了一直坚守的雪峰山,去了热闹的人界。
在人界生活了二十多年,只为了找到这一世的她。
见到她时,他却连她的眼睛都不敢对上,便匆匆离开。
雪峰下的腊梅开得太艳了,令他总是能毫不费力地想起一次次染着血的她。
…………
郑渊渟深入了极地。
那是一处亦真亦假的幻境。
幻境里有着无数的傀儡,傀儡的模样男女老少都有,模样雕刻得惟妙惟肖,可却都无一例透露着一股死气。
那是他一睁开眼就存在的东西,郑渊渟早已经能够对这些来路不明的傀儡视若无睹,可视线偶尔扫过那些脸颊时,他又忍不住皱眉。
就好像那些傀儡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死气沉沉。
阴风呼戾,卷起地面上漆黑的落叶,煞白的枯枝上总有形同蜈蚣般的异虫缠绕。
它们总出现在恶魔的周遭,对恶魔虎视眈眈,却怎么杀也杀不灭。
郑渊渟一路走过时,那些阴魂不散的异虫却猝然散开。
细碎的声响伴随着密密麻麻的画面令人看上一眼就头皮炸裂。
郑渊渟对此视若无睹。
很快,他就走进了一座阴森的登天阁楼。
脚踏上去,吱呀吱呀的声响不断,隔门上幽蓝的花纹仿佛要破窗浮现。
郑渊渟的脚步一近,隔门自动打开。
屋内昏暗,却像罩住了血红的夕阳,木梁檐柱和墙壁都晕着暗暗红光。
供台之上,一支象征着欲望的杜鹃花开得极艳。
明明没有根系像是从山中折下来的,却有着不可忽视的强劲生命力和邪门怪异的存在感,强到走近这屋子里的人都不会忽视它。
它很怪异,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可怖魔力,就连郑渊渟都能感受到这种强烈的侵入性的存在感。
明明这是他本体的一种化身,他却对其几乎一无所知。
将章存念拉入那个隐秘空间的人……不……或许是魔物,为的是什么?
虽然一无所知,但他凭着直觉来到了他的出生地。
看着那朵奇异的血色杜鹃,郑渊渟总觉得缺了什么……或是遗忘了什么。
这种想法很强烈,他突然想试一试如果把他亲手自己的本命物毁了会发生什么呢?
他这么想了后,毫不犹豫地使出邪魔之力。
暗红的屋内瞬间长满了如海无际般的虞美人,郑渊渟彻底释放出身上的气息,毫不节制。
他眼尾上挑,双眼直视虚空中的一点,碧青的眼瞳转变为灼灼赤红,光影落在了他的脸上,将他的脸衬得有几分咄咄逼人的凶狠之意,仿佛蓄势待发将要咬断猎物的冷酷野兽。
那身西服忽而变成及地的长衫,在阴影里勾出模糊的轮廓。
突然,血红杜鹃的花瓣颤了一下,整个贯天高的庞杂阁楼内不断倒转,繁复精致的木墙檐梁一层接着一层极速翻转,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一股压制不住的邪恶念头在郑渊渟脑海中突现,他想杀尽所有人,更想杀了自己,但其中夹杂着的清冷的淡淡的气息安抚着他。
在他要踏入深渊,防线彻底崩溃前拉他一把。
这种不受掌控,被动的滋味令他极度厌恶恼怒。
即便在方才的尝试下也已经明白本命物动不得后,他还是不停止对它的攻击。
不仅不停止,他还加强了攻击。
终于,开了几百年不谢的杜鹃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那之后,郑渊渟就被迫陷进了不知今夕何夕的混乱中。
无数记忆朝着他涌去,且带着摧枯拉朽的疯狂意味。那其中的感情过于强烈,如同实质般几乎要将割裂成无数的碎片。
…………
与此同时,才和黎冬从KTV走出去的章存念心中猛然一悸,突然间难受到无以加复,像是有无数只手紧紧攥着了心脏。
抑窒感使得她整个身体都阵阵剧疼,疼到说不出话来。
在黎冬意外和焦急的目光中,章存念猝然昏倒在地。
情急之下,黎冬抱着章存念给董泽光打了一个十年以来的第一个电话。
在对方按下接听键的那一秒,黎冬喊道:“长新街鸫真KTV门口,你快来,章存念她状况很不好,昏倒了。”
说完不等他回应,黎冬就挂了电话。
入夜已久,这里不是繁华地段,门口和道路上不见人影,前台的服务生也不在岗位,白日往来的车辆也不见。
黎冬急得都要哭了,她立马又拨通了附近医院的急救电话。
好在没几分钟后,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就疾奔而来。
医务人员检查过章存念微弱的生命体征后,二话不说将她抬进了救护车内。
黎冬跟着上了车,看着医务人员熟练快速地给章存念接上了输氧管、心脏按压器和心电监护仪。
车速很快但很稳,医务人员给章存念输上了液体,又在她手臂上打了几针。
心电监护仪不停发出警报,听得人心口发颤,也跟着起起伏伏。
忽然,车停了。
董泽光拉开车门,一脚踏上车内又转身关上了车门。
救护车再次开动。
他顺势坐在软椅上,看着面无血色的章存念,然后和其中一个医生对上了视线。
他们互相点头,显然是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