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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预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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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灵通常以过去为支点塑造现在。
过去性情如何,现在大抵不变。
但千年太长,章存念有过很多世过去和记忆,每一世记忆不同。
想起的记忆不同,章存念的性情也会有差别。
想起哪一时间段的记忆越多,性情也会更偏向那一时间段。记忆越迥异,真实的性情就会越迥异。
章存念抬手,似要拂向苍青的脸颊,又似乎是回了神想到了什么,将手收了回去。
苍青一愣,她知道天衡的记忆一定又恢复了一些。
“尊神……不,存念……天衡……当年你赋予我生命那日也降下过雷咒对不对?”
“为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我一直想问,你到底做了什么才触犯了四界固有法则,真实的原因不仅仅是……”
“够了,苍青,你话太多了,吵得我头疼。”章存念两根苍白的手指按压在眉弓旁。
她语气温温和和,却是不容置噱的。
苍青当即把无数疑问咽了下去,只是憋得脸色发青。
“你,把这座城撤了吧。”章存念看向郑渊渟,似要叹气,却又止住了。
听到曾经熟悉的语气,看到那熟悉的神情,郑渊渟外露的冷傲不羁顿时荡然无存,同样的高大站姿,却忽然有几分脆弱。
时隔千年,苍青竟然在这个如今实力强盛的魔主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无力拘谨落魄孩童的影子。
然而对于他,苍青生不出半点触动和怜悯,她只觉得可笑和不屑。
长久以来的厌恶,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即便对方境况如何,她的内心都不会有一星半点的波澜,亘古不变的只有下意识的否定批判。
眼下这座以邪魔之力支撑的城市,只一眼就觉得细节到等同于一座完美的复制品,全然可以假乱真。
苍青不知道郑渊渟连裂痕也伪造的一模一样,但身处城市居民区,只往周围扫一眼,她都觉得做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令人不适。
性质和变态跟踪狂差不了多少。
郑渊渟没说话,他手指上圈着的五彩珠穗很长,层层叠叠的彩羽尾巴扫过腰侧,又往上飞扬挠过他的侧脸。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岿然不动地站着。
然而他脖子上那枚碧青的宝石却不同于他面上的冷静,碧青宝石上显现出一双极美魔瞳,里面有莹白泪光欲滴,如碧潭的眼清晰地映着章存念的身影,教冒死围观的妖魔鬼怪看了都想为之落泪。
不,其实众妖魔鬼怪想落泪有多重原因。
一是担忧如果没了这座城魔主会重新把他们丢进封魔窟里。
二是他们觉得眼前这种境况很诡异。
他们的魔主似乎在委屈撒娇耍赖?
不不不,决无这种可能,一定是那只碧青时乖给他们造成了这种错觉。
三是他们还真就因为时乖的眼泪内心受到了触动,竟然胆大妄为的觉得他们的魔主有些悲伤。
“上媱长灯已经很久没点亮过了,天衡不这么觉得吗?”
章存念眉眼微动,鬓边的碎发勾过眼睫,轻轻发颤。
上媱长灯是天煞塔内独有的神灯,就连其他三大尊神的殿内也没有这稀罕物,因为没有与之匹配的神格和神力是无法令它开封,更无法点亮。
如今,章存念虽然拥有超凡之力,却也只是一副凡人的躯体,没有办法再点亮上媱长灯。
苍青冷笑,“天煞塔早没了,你即便用邪魔的力量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那也是假的,点亮的神灯也是假的,不要妄想用这种借口留下天衡!”
“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性子还是有些莽。”章存念神色语气皆是温和,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有种无限的宠溺和包容。
苍青竖起的尖刺倏然软了下去。
郑渊渟看都没有看苍青一眼,目光始终停留在章存念身上。
他忽地抬臂,拇指食指相抵成圈,弹了一下颈间的碧青宝石。
时乖顿然将眼泪收起,诡美的眼瞳往上一转,眯眼怒视着弹射它的郑渊渟,酝酿着危险凶光。
宝物一般都是听命于主人。
但力量越强的宝物自我意识越强,可即便自我意识再强也不会对主人显露出毫不掩饰的纯粹恶意。
苍青觉得果然宝具随主,诡异得很。
众妖魔鬼怪隔着远距离也感受到了属于时乖的强烈至极的邪气,本能感到悚然不适,揉着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齐齐往后退开一段距离。
唯独离得近,一直装死的猫妖没有任何感觉,扒着破损了的墙沿往前下方窥探。
众妖魔鬼怪看到这一幕觉得真是见了鬼了,这蠢物没死就算了,还这么能抗时乖的邪气!
一向不在意眼光的章存念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破楼上的猫妖。
猫妖察觉到目光果断一缩躲在墙根后,可没过一瞬间又探出了橘黄色毛茸茸的头,爪子按着墙面,双眼流露出几分疑惑。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天衡的目光有她看不懂的深意。
可惜等她想再看细细分辨时,天衡已经偏了头,没在看她。
时乖被郑渊渟弹了一下后,整座城市就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消散,露出本来的模样。
红艳艳的古阁楼间偶尔夹着旧毛坯房,昏黄的人皮灯笼从头顺着嵌在建筑间的头发丝一路胡乱挂到了尾,黑色棺木一般的瓦殿屋脊上躺着浓妆艳抹的古怪邪物雕像。
绿油油的阔气衙门修成的茶室九门大开,红木柜上黑陶罐里和土碗有序横陈,里面装的都是变色发黄的血。
一间现代便利店装修风格的屋子外表还算是正常,可往玻璃橱柜细瞧就会发现那些精美塑料袋包装上,印着令人看了会顿时魂飞魄散的字眼。
麻辣人肝、甜酱双肺(标注:壮年男人的肺,童叟无欺)、三百年猪妖的血心、短脊鬼婆的肉腿、年轻女人的半只头……
目光所及之处的布局都是混乱无序,有的房屋和上下颠倒,有的道路前后扭曲。
整体风格诡异阴森,勉强算是人界和妖鬼界的结合。
章存念站在街头的一根血红灯柱下,冰冷圣洁的气质显得格格不入。
郑渊渟撤了变幻出来的城市后再而抬手往虚空一推,一扇门厚重漆黑的玛瑙门陡然出现在空中,自行打开。
清冷的风从里往外灌,空气中立马弥漫着一种春日里被雨浸湿的草木香。
“走。”郑渊渟偏头,对着章存念说。
章存念点头,什么也没问就踏出脚步往里走。
郑渊渟很高,长腿一迈能迈出很长一段距离,但他的步子始终和章存念保持一致。
苍青警惕着郑渊渟会趁机诓骗记忆混乱的天衡,身形一飘,在门彻底关上前倏地挤了进去。
苍青一进去就是一股朽木腐烂般的霉味,她身后还跟了一只变作普通猫咪外形的猫妖,正疯狂打着喷嚏。
极短的时间内,章存念和郑渊渟已经走在了离她很长一段距离的前面,并走进了通道的拐角,身影瞬间消失在她眼前。
苍青深度怀疑郑渊渟对通道动了手脚,故意让她远离天衡。
她怒火往天灵盖上窜,顾不得刺鼻的霉味,在通道内疯狂瞬移,试图追上章存念。
通道内眨眼就卷起了灰绿的霉灰雾气,苍青努力之下能看到那一闪而过的一点衣角,可她每一次都是差一点就能追上。
这下她可以肯定了,那死魔头就是在故意刁难她。
章存念不知道苍青心中的愤懑,也不知道身后苍青弄出来的动静。
从踏入门后,鼻尖就浮动着一股清淡的山林草木香,没有刺鼻的霉味。
那味道是郑渊渟身上传来的。
通道无窗洞,走在里面能够看清事物。
章存念看了眼身侧。
郑渊渟手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盏明灯。
这灯外形是只咧嘴大笑,歪头圆眼,憨态可掬的老虎,被郑渊渟高高举着却诡异的没有违和感。
烛火透过獐子纸散发柔和的光。
地面上那团投下的光晕如影随形,她的双脚走在其中,一直没有被黑暗吞没。
不知什么时候,她嘴角略微染了点笑意。
只是这笑意在一道刺眼的白光照过来时便倏然没了踪影。
通道一拐,没有任何预兆的乍然到头,一眼就能看到正对着的天煞塔。
章存念脚步略微凝滞了一下后蓦地加快了,到了那扇黑压压的门前却又站住了,迟迟不进去。
郑渊渟默默站在她身旁,没有催促,好像只要她不动,他就能陪她站到地老天荒。
章存念还是扣开门进去了。
入眼的布置和千年前一模一样。
镂花梨木窗,从里看,暗青蝴蝶墙上挂着衣一副字画,地面上铺着浅黄的草席。
淡紫色的床帐直拖到地面,雕花纹的棕色方矮平柜还是放着她用了很久了黑紫圆肚陶茶罐。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没有千年的磨难和波折。
黑暗的情绪犹如狂湃的海潮冲击着胸膛,章存念手指发紧,虚虚握了握拳,意志死死按住掀盖而起的东西,没再看温馨的布置,轻车熟路地掠过长廊,穿过一道道刻着封文的弧形闸门,进到囚室里。
囚室一层连着一层,没有间隔,蜿蜒往上,直通塔顶。
粗壮的锁链头端深深钻入塔璧,其他部分则松松垮垮拖在地上,像是沉眠但随时会醒过来的巨蟒。
曾经大部分时间,囚室囚着生灵,发生的事情总是可怖的癫狂的扭曲的……只有塔尖垂下来的那盏上媱长灯亮起时,囚室难以理解的渗人就会遽然散去。
变得与人间下棋喝茶闲聊打趣的休憩凉亭没什么差别。
章存念一层一层看过去,那些原本囚着生灵的位置,空空如也。
郑渊渟抬头,望了眼顶端悬着的上媱长灯。
这灯,天界独有,是素有冷血之名的天罚之神天衡,取了自己的一截胸骨和心头肉,埋在最西边的至净生地,用神力催化而出的灯。
神灯出世,天衡没有给它取名字,因为本就是用来缓解被囚生灵的痛苦,不是用来观赏的。
上媱二字,是天衡一日又一日点燃灯后,灯自己有了意识,自己刻在灯座上的。
忽然,郑渊渟开口说,“天衡不认为,没有天界妖界鬼界只有人界会更好吗?”
轰隆一声巨响,天煞塔外的九霄之上,雷咒又猛然闪烁往孤岛上狂烈涌窜,一阵比一阵强劲,冲击着郑渊渟设下的屏障。
章存念能够感觉到暴怒的雷咒,她眉梢一挑,蓦地转身看着郑渊渟,“你在套我的话?”
章存念继续说,“四界由固有的规则运行,本来就不该有什么去干涉,莫非还真就需要一个天罚之神去平衡世道?”
“既然降不降罚,该有的后果都会有,那么什么天衡也不过是形同虚设,可偏偏就要这形同虚设来当刀去平衡一些东西,其实我从来都不觉得四界规则的存在不好,只是我有我的想法。”
郑渊渟听得心底发寒,眼睛暗沉下去,“章存念,你什么时候把另外的你杀死了?”
“怎么会,我倒要问你,你怎么把本命封印打破的?”章存念笑了一下,“算了,猜也知道。”
章存念踮起脚尖,一下越到了塔尖,取下那盏上媱长灯,她往下看了眼底下的郑渊渟。
郑渊渟的脸色隐没在塔璧投下来的阴影中,分辨不出情绪。
“有些事情,我还是想去做。”章存念轻声说。她虽然不安不忍,但没等话音全落,就消失在了塔内。
雷咒有劈裂整个大地之势,郑渊渟一直没停邪魔之力去维持屏障。
这时猫妖的声音从塔外传来,“魔主,那什么灯派上用场没有啊?”
苍青才碰到那扇门就听到耳边无比清晰的这么一句话,下意识回头想问个清楚,又觉得应该找罪魁祸首,这一下转身又回身,顿时差点左脚绊右脚,打个趔趄,好歹没一脑袋撞上去。
“魔头,你果然有预谋!”苍青连一阵强过一阵的雷咒都顾不得在意了,很快飞奔到了塔顶之下的空地,扫过周围不见天衡后,目光直射原本挂着上媱长灯的塔尖。
她怒气冲冲,正要开口却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住了嘴。
“天衡她带着灯离开了?”苍青脸色都白了,垂了头自言自语,“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