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煞》狂骨之梦

2、罚神雷咒

　　郑渊渟出现在章存念眼前时，掩盖住了身上所有的邪气。
　　他用的是原貌，虽然和之前出现在她眼前的模样有相似之处，但确实一时间不容易辨认出。

　　之前他是碧青双瞳，红发及肩，鬓边耳侧绑着蓝色短辫，亮眼的白色西装外套内搭酒红衬衫，一副冷傲不羁又撩人多情的模样。

　　而现在，他的眉目更深更烈，面部起伏更清晰锋利，双眼如银勾，起则利落升则蜿蜒，瞳仁深黑，眼波灿耀，胜过星月。

　　面对章存念时，他一改不羁多情的神色姿态，而是表现的礼貌端正，温柔克制。

　　郑渊渟欠身，“抱歉，请允许我先解释一下前因后果。”

　　被章存念遣散的假黎冬此刻正蹲在墙角，偷偷摸摸地看着这一幕。
　　她惊掉了下巴。

　　这还是那个看似爱笑多情，实则冷血无情的魔主大人吗？
　　魔主大人的伤既然已经好了，为什么还不对天衡发动攻击？
　　费尽心机搞了一城的人来演戏，难道不就是为了先稳住天衡，然后再杀？

　　假黎冬还要再看，却被一掌呼到了城外，摔在天煞塔的玄铁双门前。
　　她一抬眼，只觉阴煞寒戾森森，无限威压逼来，顿时弓身，毛发乍竖，显出橘猫原形，对准天煞塔嘶鸣起来。

　　围观猫妖偷偷围观魔主的妖魔鬼怪们，各式各样的脸齐齐对着一枚小小金铜镜：“蠢货，变成动物脑子也没了！”“这塔比审判索命的阎王爷还要可怕，立马死命逃，还伸爪呢！”

　　“就是，亏得人类说猫很聪明！”“我觉得明明是狗更聪明！”

　　“哎哎哎，你他妈别挤我，一身屎臭味！”
　　一群妖魔鬼怪争吵了起来，都顾不上窥视他们的魔主大人是怎么对付天衡的。
　　其实主要也是不敢。

　　郑渊渟掌控全城生物的踪迹，那些妖魔鬼怪虽然躲得隐匿又远，但他仍旧能够看到也能够听到。

　　郑渊渟没管他们。

　　“一千一百年前你曾经是天界拥有无上神力的神仙，掌天罚，在天界神号为天衡。”

　　“你居住在镇压邪物的天煞塔，曾经救下一个闯入天煞塔内的幼童，那就是我。”

　　“九百年前，天界与妖界抗衡，天界式微，你成了向荣山的山神。”

　　“五百年前，天界和妖界都遭受到了一场浩劫，妖界天界与人界隔离，你从山神变成了人，但你的神魂和千年的记忆还在，但你的记忆时常想起又时常忘记。”

　　章存念淡声说，“我所知道的几千年的神里没有天衡这个神号。”

　　郑渊渟神色没变，眼睛的郁色却似乎搅动了起来。

　　“就算你说的的是对的，既然你说我在一千年前救过你，那也过去了千年的岁月。”
　　“我不知道一千年有多长，但千年的岁月能磨灭掉很多东西，就算是恩情也没必要重提。”
　　章存念显得冷酷且无情。
　　她不悦郑渊渟为什么恩情把她弄到这个地方，还给她身边安排了赝品。
　　虽然她理解活了千年之久的人表达感恩体贴，可能和常人不一样，不是有意冒犯，但还是心有芥蒂。

　　她话音才落，天空中就骤然响起一道惊雷，这声音超乎寻常的响，竟然穿透了郑渊渟设立的结界穿到了孤岛。

　　一众妖魔鬼怪吓了一跳。

　　一道雷声后紧接着一道又一道，无数来势汹汹的紫电从厚不透光的云层毫不间断地往下劈，如千万龙蛇狂舞，悍然至极。

　　一众妖魔鬼怪原先还看得津津有味，很快就大惊失色，因为他们发现，那些雷分明是指着这座孤岛往下砸的！

　　郑渊渟设下的结界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不停颤动，看得一众妖魔鬼怪的心也跟着不停发颤。

　　看这势头要真落下来，他们往哪里跑都没用，指定被劈中，然后真正灰飞烟灭，连个轮回都不可能有的！

　　郑渊渟隔着虚空往云层深处看了一眼，嘴角勾勒出一个危险的笑意。

　　章存念原本被着突如其来的响动吸引了注意，结果一转眼就看到了郑渊渟那抹笑。
　　她忽然觉得熟悉，然后脑海里出现了恶魔那红发烈焰，多情不羁的微笑形象。

　　“郑渊渟。”

　　郑渊渟目光重重落到她身上，雷电交.缠光影交错，他的脸时明时暗。
　　但怎么看都不会令人感到和善，尤其在她喊出那个名字后，他陷入了沉默。

　　这沉默在如此氛围的烘托下，落到章存念眼中就成了被拆穿身份后的阴晦。

　　想到一座城的赝品和能够支撑起这座城的魔力，章存念不由得绷紧了心神。

　　无论用什么方法，恶魔总会杀死圣女。
　　而圣女手下的亡魂只有恶魔。

　　气氛陷入了长久的凝固和死寂。

　　哐嘡砰咚一声巨响，一阵飓风倏然压破窗户席卷进来，连带着一个橘色的影子砸在了墙壁。

　　那影子落地后双臂一支从趴渐渐起身，抬眼一见郑渊渟不动如山的身影，双腿一软顿时又趴了下去，跪在地上。“魔主大人饶命，我不是故意要进来捣乱的！”

　　郑渊渟眉目和脸没有一丝动静，他维持着曲臂的姿势，掌心向外，抵挡着疯狂席卷而来的飓风。

　　城外的某处街头，一只妖一手抱住那枚窥视的金铜镜，一手抱住一根电线杆，他像一面旗帜般被吹得七上八下，不停摇摆，饶是如此，见了这一幕也忍不住骂，“妈的，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妖！”

　　猫妖不知道她自己被骂了多句蠢，她只知道自己被沉默的魔主大人吓得要魂飞魄散，回炉重造也重造不了了。
　　余光瞥到默不作声的天衡，猫妖顿时噤若寒蝉，同时习惯性的下意识的变幻成黎冬的模样。

　　在人家眼皮底下变成人家熟悉的人的模样，能骗到谁？
　　谁也骗不了，还会惹人生气。
　　不止惹天衡生气，还会惹魔主生气！

　　猫妖反应过来后面若菜色，整个人彻底瘫在了地上摆烂等死。

　　抱着金铜镜的妖：…………
　　他无语至极，已经无力吐槽。

　　郑渊渟脸上有了一丝不多的变化。

　　章存念看到此情此景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心中略微闪过些想法，心情莫名有些复杂。

　　郑渊渟身边怎么会有行事如此莽撞愚钝的妖怪？
　　有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养了只不成事的萌宠在身边，看似对其严苛实则任由其胡闹的既视感。

　　而看到这猫妖如此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顶着黎冬的样貌，章存念感到一股比寻常怜悯程度更深的感情。
　　就好像她非常不愿意看到这个姿态的猫妖。

　　小区内，公寓外，两股飓风狂热地相互撞击，掀起一阵阵尘土沙砾，在浓郁的黑黄中激烈纠.缠，意图将拖拽进去的生命绞成碎片。

　　一撮妖不慎被飓风撩到衣边，一眨眼被吸入黑洞抛上了万里高空，郑渊渟手掌往下一翻，两股排山倒海之势的飓风陡然消散。
　　那一撮妖只感觉到被猛力一拽上了高空，突然又失去支力直直往下俯冲。
　　虽然他们不会摔死，但断胳膊断腿是一定的，痛是一定的，于是他们大声呼喊起来，吱哇乱叫。

　　然而就在他们离地面还有一小段距离时，突然感受到被一股和煦的浮力托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躺在了有弹性的丝线上。
　　他们不轻不重的落了地，下意识张口要感谢魔主大人救命，张了张嘴又急急闭上了。

　　魔主大人就算是要救命也不会那么温柔。
　　而且那气息虽然和煦，却是和邪魔气相反的圣气！一往下看，残破楼前的一片空地，魔主和天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了，天衡还抬眼往上看。

　　那撮妖：…………
　　妈呀！居然被天衡救了！这比被魔主大人救了还要稀奇。

　　要知道现在的天衡虽然只是一介凡人，和那么一个人类有些亲近，过去的天罚之神天衡可是对人对妖对仙一视同仁，谁都不同情，该降天罚就降天罚，惩处生灵丝毫不眨眼，是极度漠视性命比最恶魔头还要可怕的存在！

　　难道当了人之后真的会比神多那么一丝丝感情吗？
　　不知道！不敢想象！

　　郑渊渟丝毫不意外章存念会出手，他的目光有瞬间掠过公寓附近的高墙，唇角抿着笑，却丝毫不含善意。

　　隔着如车轮来回流转的无底暗湖，苍青自始至终盯着相隔千里之远的孤岛。
　　她看着那些乍然落下，明显异常的雷电，看到雷电掀起的飓风，就连强盛邪魔之力也挡不住时，一股寒意顿时从她的心中窜到发梢窜遍指尖。

　　人界天界妖界和新生的魔物或许都没几个知道这雷电的异常和可怖，但苍青偏偏就是知道。

　　千年前，苍青还是天煞塔天衡金莲座下的一尊青龙雕像。
　　某一日，金莲台上闭目的天衡忽然睁开眼。
　　那双星河熠灿的眼略一低垂，扫过青龙雕像，她起身，莲座底下延伸而出的金枝玉叶倏然颤动发出叮当的悦耳声响，而后罩在她身上成衣的金枝玉叶一点点缩了回去。

　　那时苍青意识尚且蒙昧混乱，只知道一股凌冽强大的神力扑面而来。
　　意识撕开蒙厚混沌的浓雾，瞬间变得清晰，她睁开眼看到第一眼的画面放慢，就此深入脑海。
　　无量神明天衡从本命法器金玉王莲上起身，缠绕在她身上成衣的金枝玉叶轻颤，发出悦耳动听的声响。

　　那之后很久，直到现在苍青也很喜欢天衡的那一身金衣，只可惜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只见天衡穿一身刺眼的白，腰间跨一只人头骨。

　　再后来，天煞塔内除了坏了道法规则的邪物外，多了一个不爱说话却很缠人的小孩。

　　那小孩瘦弱矮小，看起来只有五岁，其实已经十岁。
　　他命格极凶，就连素有镇压防煞之威名的苍青也能被他身上那股阴绵如针，挥之不去的晦暗气息影响，略微感到不适。

　　扪及他侧颈上的命脉，果然在她眼下，一道八卦图呈歪曲怪异的形状融入到他侧颈上的命盘。
　　他已经历经了九世的人生，而这九世都是天煞孤星，穷凶极恶，惨死的命。

　　那小孩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眼里闪过的异色刺激到，张开嘴狠狠咬了她的手腕一口。
　　手腕上牙印深可见肉，一看那小孩的牙齿上沾着鲜红的血。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幕令她感到不适，还是因为他那过于凶恶的命格，苍青一直不喜欢他。

　　看到他总是一声不响，做什么都要跟在天衡身后，她就更加不喜欢他。

　　没有多久，七年还是九年，在天界只是眨眼就过去了。
　　天界却发生了一件大事，拥有无上神力镇守天煞塔的天衡竟然知法犯法，触犯了四界法则，比天界更高的九十九重天猝然降下最重最恶的雷咒。

　　雷咒余波响动巨大，破坏摧枯拉朽，影响到人界天界妖界。
　　人界地动山摇，海啸铺天盖地，造成死伤无数。天界上支撑着南天门最粗的龙柱悉数断裂，更糟糕的是仙气被雷咒的光一照，陡然衰弱，两百年才恢复过来。
　　妖界则是无数修行千年的妖平白折损了一半的修为，无数小妖被打回原形。
　　鬼界冥府跑了几只被关押的千年厉鬼……

　　动静这么大，也就只有寥寥九位生灵见识这场真正的罚神。
　　其余不幸见识过了的，下场是灰飞烟灭，重新回归到自然的混沌中。

　　原本苍青以为，在天界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罚神的雷咒，其实不然。
　　那一次的罚神雷咒太过强劲且出乎意料，造成的后果太过惨烈，苍青当时很久都没能从那种摧毁压倒一切的景象中反应过来，即便反应过来后，也无能为力。
　　这导致她事后抗拒想起有关雷咒的一切。
　　这些事情，从她脑海中消失了近千年，直到再看到末世般的天穹滚滚降下的雷电。

　　原来天衡给她取名为苍青的那一刹那，比天界更高的九十九重天也降下过这样的雷电。
　　只是乍起后又遽然消失，快到令她以为是幻觉。
　　记得当时，天衡只是转了一下目光，又将视线落到她身上。
　　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起疑。
　　现在想想，天衡当年既然有抗衡雷咒之力，后来又为什么近乎陨灭？
　　还有为什么天罚在那个时候就出现了，天衡究竟做了什么？

　　苍青很想问一问，于是动身踩着事物的幽影，缩短距离，等她穿破还没来得及加固的孤岛结界时，雷咒遽然停了，最后一抹飓风将她甩到了一间公寓附近，等她从地上起来，看到的就是章存念出手救了一群妖。
　　而郑渊渟就在旁边理所当然，无动于衷的看着。

　　看到郑渊渟那股心中的不爽快好歹没盖过求问的想法。

　　苍青出现在章存念眼前时，章存念还有几分出神。
　　似乎是因为救妖物的举动触及到了相近的事情，她恢复了一些记忆，还处于梳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