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煞》狂骨之梦

1、整座城市的人都异常诡异

　　“千百年的时光，哪能说忘就忘，说没就没？”郑渊渟面上没有那副漫不经心的恣肆，那双黑极的眼瞳望了眼虚空，冷笑一声，原本的无光黑瞳忽地染上了鸽子血般的灼红。
　　眼底泛着骇人的恶意和恨意，意图直上九霄撕破万里长空，也灭了这惹人厌的世道。

　　一个声音如刀刺破长空轰然落到郑渊渟耳边，“你明明知道天衡身带恶诅……她每一世和你相遇必然无好果，你的存在平添她的痛苦！”

　　那怒音陡然尖锐，“一个天煞孤星，本该死在天煞塔的妖手下，是天衡救了你，你竟不知知恩图报，这一世竟还敢肖想，还敢以下犯上！”
　　“把天衡放了！”“不然……”

　　“不然？”郑渊渟拖长了音调，倏然转身。

　　那声音的主人只见厚幔帐般的黑色积云骤然悉数散开，一个修长的身形陡然显现。
　　这人长相诡美，眉目极为浓烈，脖颈上挂着一串碧青色的宝石，身披一件深灰的长衫，血红的杜鹃花在他的衣衫内轻颤，仿佛是暗无天日深海里随波扭动的倒影。
　　他嘴角微勾，手指上撩着一串五彩珠穗，姿态又再度变回常有的模样，由内而外散发着几分不羁和慵懒多情。

　　骂声的主人掀起眼皮睨了眼就嫌恶的移开了目光。
　　天煞孤星兼魔物的原身果然邪恶，也和世间所有妖魔鬼怪一样惺惺作态，令人反感！

　　“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东西能来插手。”郑渊渟毫不在意那股犹如实质的厌恶，神色从容而镇静，双眼含笑，好像万事万物都能被他掌控。
　　只是语气微微有些冷。

　　话毕，他目光悠悠方才转到苍青脸上，“慢走，不送。”

　　苍青脸色大变，头上及地的长发猝然往后散开飞扬。
　　像是受到一股巨大力量的冲击，一眨眼她就消失在了极地这座与人界隔离的险阻孤岛。

　　她落地时摔在了草丛上，茂密的长发被杂乱弯枝勾住，露出了整张脸。
　　扬眉凤眼，鼻高唇红，是张辨识度高的美人脸，唯独她侧边脸颊有一处新鲜肉芽似的疤痕。

　　她抬手摸向那道隐而复现的疤痕。
　　和天衡靠得越近，如骨附蛆的伤就会越明显，然而几百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只是离开的最后一瞬，她似乎看到了那座已经千年不见的天煞塔，有些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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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之隔的郑渊渟能看到这一幕，他瞧了眼身后几乎贯入云端，锋芒森森的漆黑高塔，却穿过空间，一步迈进了现代气息十足的公寓。

　　这时，章存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愣。

　　周围的环境与她在人界的别无二致，连地面瓷砖细微的裂痕都一模一样，可她知道她所接触到的都是赝品。

　　这座城市是假的，小区是假的，公寓是假的。
　　城市内来往喧嚣的人是假的。

　　一个月之前，她从公寓醒来。
　　身边的好友黎冬还是那个直率明朗的性子，仍旧践行着她口中那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箴言。
　　仍旧爱买各种风格的漂亮衣服，和各种各样的小饰品，把收纳盒置物架塞得满满当当。

　　也仍旧热衷于给章存念买各种衣物、配饰、以及各种礼品。
　　那样的鲜活和热烈，也仍旧是章存念平淡寡白生活中色彩，在古井无波的死寂中掀起波澜。

　　可在一起久了总会察觉出不对的。
　　比如在章存念给她做完饭，和她一起上餐桌开吃时，她没有向以往一样肆意表达着菜的口味如何，符不符合喜好，虽然也大都是在夸赞，也吃得很多很快，也还是很喜欢夹那碟滑菇炒鱼丸。

　　但很细微地去观察，她夹菜的动作没有那么利落，有着不易觉察的滞涩，似乎在顾忌什么。
　　吃饭的时候也偶尔会往什么也没有的地方瞟，那眼神似乎是不安。

　　这样的次数多了，章存念就上心了。
　　只是她认识的人不多，除了黎冬就是黎冬的青梅竹马——董泽光。

　　于是她去找了董泽光。

　　董泽光的工作看起来还是很忙，似乎又是熬通宵处理案件，眼底的郁色更深了。
　　在接待室，他还是习惯喝茶。
　　这次先于她主动开口，问起黎冬的近况。
　　毕竟上次黎冬泼了他一身茶水后就愤怒地跑开了。

　　“黎冬和往常一样，只是她似乎有心事，上次我昏倒时醒来后就在公寓里了，在这期间你们之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董泽光脸色微变，似乎是为难。

　　章存念就没再细究了，她把黎冬的异常归结于此，但还是觉得有那么一点不对，决定再观察观察。
　　于是她离开了公安局。

　　在回公寓的路上，她感受到了很多细密的怪异的视线。
　　这视线多到令她没法儿像以前一样忽视，所以她抬眼回望。
　　那些行人顿时神色各异。
　　已经看向她的行人一脸魂飞魄散，急忙撇开视线，就连走路的姿势都很别扭，似乎是想逃却又不敢逃。
　　还没看向她的行人则目光闪烁，总忍不住往她这边瞟，脸上写满了好奇，又似乎顾忌着什么而不敢直接看过来。

　　章存念脚步一顿，停在了十字路口的斑马线上，那些行人便都在这一刹恢复了正常。
　　通行灯变了颜色，那边车流涌动，这边人头攒动，没有谁会注意陌生的行人，行色匆匆，疲于奔命又再度在他们身上提现。
　　仿佛刚才发生的异常只是一瞬间的幻觉。

　　章存念压下心中的异样回到了公寓。
　　她照旧给晚归的黎冬做了饭。
　　餐桌上，章存念忽然道：“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么？”

　　章存念这一出声，黎冬的脸色显然一变，悬在碟糖醋里脊之上的筷子一抖，稍稍偏离了碟边的手又伸了过去，夹起一块里脊，“偶尔吃一下还是可以的。”
　　黎冬强笑，嚼了几口吞了下去，想说，“好吃是好吃但毕竟是甜口的，比不上辣味更有劲儿。”然而还没等她说出口，就听天衡说，“我记错了，你是不吃甜的，但糖醋里脊是个例外，虽然很少吃但很喜欢。”

　　黎冬胸口一滞，差点噎死。

　　章存念慢条斯理地给她倒了一杯水，“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

　　黎冬欲哭无泪。

　　饭后半小时，章存念说，“我衣服后背的拉链有些紧，你帮我拉下来，我要洗澡了。”

　　沙发上，黎冬看着无聊的电视剧耷拉着眼皮都快要睡着了，听到拉衣服，洗澡这两个词惊得险些蹦起来。

　　章存念轻描淡写说，“只是拉个拉链，以前你让我穿那些紧身裙时，没少做过。”

　　黎冬干笑，“我差点睡着了，被你这么一出声，差点魂飞天外！”
　　话间，她随章存念进了热气腾腾的浴室。
　　短短的时间内，她忐忑不安，七上八下的心脏跳了几万下，甚至脑海中已经出现被魔主掐断脖子的血腥画面。

　　只是拉个拉链，不至于不至于。
　　黎冬安慰自己，颤抖的手碰到了章存念单薄白皙的后背。
　　颤颤巍巍攥住拉链头后，深吸一口气，呼啦拽到了底。
　　“好了，里面太热了，我要出去了！”
　　话间黎冬已经快走到了门口，就要三步作两步踏出去，这时手臂却突然被拽住。
　　黎冬僵硬地转身，“还有什么事吗？”

　　“一起洗吧，你很久没和我一起洗过澡了。”

　　什么！？黎冬内心的呼喊几乎能震破天穹。
　　她要死无全尸了。

　　“我明早……”

　　章存念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已经解开了她衬衫上的一个扣子。
　　手指飞舞，动作利落，在黎冬看得发愣时，扣子悉数被章存念解开。
　　章存念手指一勾，拉开她的衣物转到她背后，看了眼她脊骨中心的一片暗沉的疤痕。

　　黎冬能感觉到这股视线，默默松了口气后又警觉起来。

　　不愧是曾经的天罚之神，天衡实在是太敏锐了！

　　事已至此，黎冬硬着头皮踏进了能容纳四个人的浴池。
　　雾气朦胧，章存念在黎冬的对面坐下，任由水漫过胸口。

　　忽然间，她像鱼儿似的瞬间游到黎冬面前，双手捧住黎冬的脸，从低处往上仰视。
　　黎冬浑身僵死。

　　章存念仿佛浑然不觉，拇指滑到黎冬的右眼角，“你不是黎冬。”
　　黎冬眼角有一颗极其难以发现的痣。

　　这句话宛如惊雷炸开，黎冬猛然站起来，跨出浴池，跪在地面上，“我……该死，我确实不是黎冬……不……求……饶命啊！”

　　在她胆战心惊，面如土色地求饶时，章存念已经披上了一件单薄的雪衣。

　　一阵淡淡的清香窜到鼻腔，等黎冬抬起头时，一件衣服已经罩在了她身上。
　　章存念一身雪白长衣，站在她眼前，俯视着她，“这个城市和人也都是假的对吗？”

　　这她哪儿敢回答？抬起的头又迅速低下去，噤若寒蝉。

　　“是谁呢？”“布这么大一个局。”
　　章存念没指望她回答，只是轻声低语。

　　之后的日子，她用尽各种方法，试图离开这个地方。
　　也抓了一些看起来诡异的陌生人问：“这里是哪里？”
　　“你们知道些什么？”
　　然而所有的人都战战兢兢，三缄其口，她什么也问不出来。

　　直到一个陌生人乍然出现在客厅内，一切都有了答案。

　　章存念盯着眼前那只魔物，“你是谁？”“为什么要囚我？”“你有什么目的？”

　　说这话时，章存念的神色很镇静，但心底却恶寒且恐惧。

　　无论是谁，当发现周围熟悉的一切都是假的时，都是别人创造出来的赝品，都没办法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