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煞》狂骨之梦

13、回忆篇 鬼界兰摧府

　　金菊王剑就要裂成碎片时，莲花半仙忽然出现在了祭台，伸出白皙的手抚上剑身。

　　不断扩开的裂缝陡然停住，但铸在剑身上的金色却已经被邪气悉数耗尽，如同最后一抹灿阳消失在空中。

　　易不逢定定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有惊诧有喜色也有危机解除后的松弛，还掩藏着更为复杂的算计。

　　冲天的黑红邪气消失了，狂热失智的人突然回了魂似的，热血沸腾的心慢慢沉静下来，不计余力的动作也慢慢沉静下来。

　　呼喊声变得微弱，铜鼓和牛角寂顿，傩舞也消停了，上万人并没有失去对刚才发生事情的记忆，身体因为用力过度而酸痛疲惫，比埋头不停干了三天苦力活还要累。

　　以至于停下来思维都变得有几分迟钝。
　　有些难的意识到了他们自己刚才像磕了疯药似的不对劲，也意识到了在看到那种翻天覆地的灭世之景，当时他们竟然不慌张不恐惧，现在回头想想就觉得心头发沉，胆寒不已。
　　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了，没等众人细想，就听城主掷地有声的话语从祭台上空传来。

　　“诸位城民，拿神剑的这位就是下凡来指点我们的天神，天界回应了我们诚挚的祈求，我们铭记于心，万分感恩，将永远侍奉天神，千秋万代，绝不食言！”

　　莲花半仙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前的人，听着他的宣誓，不免感到茫然。
　　这……天神……说的是我吗？

　　“尊神在上、济弱扶倾、大公无私、大慈大悲、冰魂雪魄、吾等心之所向，心悦诚服，愿用尽一生，倾尽所有忠于尊神！”身为城主的易不逢一掀衣摆，毫不犹豫地跪在了莲花半仙的脚下，身体匍匐在地，神色姿态要多恭敬，就有多恭敬。

　　莲花半仙如石像般僵立在了原地，触电似的松开了握住金菊王剑的手。

　　众人见城主如此，震惊发愣后也急忙跪下了，生怕不虔诚不恭敬似的，头埋到地面，将音量拔高到了顶峰，一字不落地重复城主的话，“尊神在上、济弱扶倾、大公无私、大慈大悲、冰魂雪魄、吾等心之所向，心悦诚服，愿用尽一生，倾尽所有忠于尊神！”

　　万人高呼，声震山川，响彻云霄，直贯天界。
　　场面极为壮观震撼。

　　天界众仙懵了，一位身披金甲圣衣的神道：“这是哪儿跑出来的神仙？”

　　众仙不知，无谁应声回答，天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一位仙使顶不住长久沉默的压力，忽然开口，声如蚊蚋，“是才从瑶池里出来的莲花仙子。”

　　什么？瑶池？仙子？众仙神色各异，目光各异，十分复杂，如同戏剧变脸好不精彩纷呈。

　　天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目光纷纷透向往常不屑一看的下界，内心呼喊，这该怎么收场？

　　祭台上，莲花半仙虽张皇于众人的跪拜，却天生心宽似的，不至于恐惧失措。

　　没等她温温和和道：“我不是来指点你们的天神……”
　　整个祭台上却骤然爆发出金色和乳白色的圣光，一下遮盖住了天地。

　　天界众仙看向下界的视线忽然被闪瞎眼的仙气遮挡住，一看，好家伙，这仙气竟然如此浓郁强盛。
　　众仙个个被惊得瞠目结舌，一脸难以置信。

　　仙气和光芒散去，祭台上的莲花半仙气息外形大变，极具冲击力的出现在众人众仙眼中。

　　如同极乐世界的佛，她立身于金莲圣座，头顶背后悬着金灿灿的日轮。
　　充满恢宏悠久气息的莲花底座上蔓延出绝美的金枝玉叶，繁盛耀辉的金枝玉叶有序地缠绕在她身上，自成衣饰。
　　看起来比天界所有的神都像是一个神。

　　不管是人还是仙，看到的她第一眼都感受到了直扑而来的可怖威压，仿佛被四界最大的山重重压住胸膛，心中不免都同时想到一句话，“不可直视神。”

　　众人眼睛先是被光芒一晃，后来抬头不慎直视了祭台上的神灵，顿时内心大震，心跳的比以往都快都要强劲，在感受到一股巍峨壮阔的气息后，所有人都想要从身从心臣服于神，以至于激动的身体一阵阵出冷汗，手脚忍不住发抖发颤。

　　见此，天界众仙也被震得不言语。

　　变化太大，莲花半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因此脸上无甚表情。

　　离她最近的易不逢顶着威压抬眼，很快又垂下视线，用余光瞥向台下跪成一片，直直跪到道路尽头的人。

　　眸光变得深沉。
　　傩戏傩舞、游街神像、铜鼓号角、牲口台祭、金菊王剑……以及众人的虔诚跪拜，都在他的谋划之中。
　　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用来和整个天界建起机缘纽带的仪式，所有一切人和物都是阵法中的一环，每一个步骤都是他处心积虑策划好的，和他预期中的分毫不差。
　　唯独神仙的下凡在他意料之中，也在他意料之外。
　　他没料到在祭祀前神早已经出现在人群中，更没料到招来的神竟然如此强大，也如此……

　　易不逢收敛了心思，在神力的威压下，他再怎么胆大妄为，狼子野心，也不敢太放肆。

　　“都站起来。”莲花半仙轻飘飘地说，然而众人却像是听到了不可违逆的命令一般，硬着头皮站了起来，个个都一脸庄严肃穆。

　　祭台上，易不逢也站了起来。
　　成为唯一一个站在尊神跟前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满身泥污的少年冲到了祭台上，趁所有人都没有注意时拿出了一把匕首，刀芒锋利刺眼，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城主要遭殃时，那少年却一刀割破了自己的颈部，而后轰然倒在了祭台上，血泊成河。

　　意外发生的太突然也太快了，少年就像是蓄谋已久，爆发出的力量和速度都异常惊人，跑过来挑选的角度也很巧妙，令人难以发觉他的身影就连他下刀的角度都是快准狠。

　　莲花半仙本就处于茫然的状态，竟然没来得及阻止，反应过来后立马弯腰，单臂抱起了枯瘦的少年，用手捂住他颈部狰狞的伤口。

　　“为什么？”莲花半仙不解，即便是质问，她的声音也是温和的。
　　话间，她抬手，掌心放在少年的额头上，源源不断地给少年输送可供治愈伤口的神力。
　　她做的无声无息，因此众人和众仙都不知道她在极力救治这个濒临死亡的少年。

　　少年似乎能感受到什么，牵起嘴角似乎是想对她微笑，可又想到什么似的，还未展露出的笑容就掐死在了萌芽前。

　　“小心……”少年气弱游丝。

　　小心什么？

　　少年话还没说完就彻底咽了气，他眼玻的亮色极速黯淡下去，双瞳也散了开来，呈现出和死人一样的大小。

　　莲花半仙不明白少年为什么还会死。
　　她明明已经给少年灌输了自己本命莲花根上的衔环珠液，少年应当能活下来才对。

　　莲花仙有几分颓丧。
　　但对于弄不明白的事情，她生来好奇喜欢深究到底，更何况那是一条灵动的生命。
　　还有少年还没把说完呢。

　　“尊神，可否让城民埋了他。”易不逢见她迟迟不撒手，间接提醒她少年已经死了。

　　莲花仙一动，正要把少年的尸体交给易不逢暂时保管，却发现少年流在祭台上的血泊在涌动。

　　易不逢目光一凝，也发现了。

　　很快，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血在祭台上聚形成一个相扣交错，复杂至极的圈。
　　这个血圈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令在场的人无论有没有看见，心中都发毛。

　　莲花仙知道这是一个阵法。
　　但不知道是什么阵法。

　　天界众仙从没见过，心生好奇，却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看到一点不差的阵法，易不逢眸色顿然暗沉。

　　“尊神，这个小孩在几年前没了亲人，因此戾气不小，这才贸然闯上祭台自杀，想必他死后怨气更大，这血……大抵……城民会着手清理。”

　　易不逢看似委婉，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少年的血会招来不好的后果。

　　莲花仙盯着看了一眼，略微颔首，然后把少年的尸体交给易不逢。

　　“在我出现前，先别埋他。”

　　这句话说完，她就消失在了众人和众仙眼前。

　　众人紧绷的心神顿时松弛下来。
　　易不逢看着虚空，若有所思，而后淡淡扫过手上的尸体，眼里一片冰冷。

　　众仙俱是茫然。
　　瑶池那位仙去哪儿了？
　　她到底想干什么？

　　只是一眨眼，莲花仙就已经到了鬼界。

　　彼时，鬼界还没有冥府。
　　鬼常常混在人界妖界之中。
　　有趁机作乱的，有浑水摸鱼的，有离谱的和人或者妖正正经经地恋爱婚配生活，有肆无忌惮直接大开杀戒。
　　还有为了满足自己野心的伪装成人，利用自己鬼不吃不喝的特性，从小兵一遍遍勤勤恳恳地爬到将军的位置，竟也不作乱，当了一辈子的忠臣直到效忠对象的儿子都熬死了，才恋恋不舍的假死离开。
　　总之多奇怪多离谱多混乱，难以理解的事都有。

　　鬼通常有两种，一种是人死后，有自我意识，也能凝起魂魄而不融于天地的成鬼。
　　而死后成鬼的人没什么共性，都是随机的，说不准那种人更容易成鬼……
　　另一只种是生来就是鬼族。

　　莲花仙不清楚少年有没有成鬼，因为当时她没探到少年的魂魄。
　　不知道是不是被鬼界吸引了。
　　对鬼的了解，她都是在瑶池时看到的听到的，所以还是去找鬼界的主人问一问最好，兴许还能知道那血阵是干什么用的。

　　凭着自己在瑶池时的所见所闻，莲花仙目标明确地找兰摧府。
　　她很认真地找路，就连一路上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和奇景杂耍都给忽略了。

　　就找她找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时，一只戴着面具的鬼停在了她面前，默不作声。

　　任由莲花半仙如何发问，那鬼都只是转转眼珠子，并不吭声。
　　于是莲花半仙直接绕过那鬼，继续寻找兰摧府。
　　期间，那只鬼一直跟在莲花仙的身后，隔着一段不远也不近的距离，莲花仙任由其跟着。

　　她开始找鬼问路，但好像一听到兰摧府三个字，什么奇形怪状的鬼都变了脸色，眼神奇怪又微妙地看着她，好像她是什么可怕的怪物。

　　莲花仙分辨不出他们眼神的复杂含义，直白地问他们，他们又不说，也不告诉她兰摧府究竟在哪儿。
　　莲花仙干脆就不问了。
　　她自己慢慢找，就不信找不着。

　　半天后，她几乎都把整个鬼界寻遍了，还是没找到兰摧府，此时有万鬼在街头攒动，都朝着一个方向去。

　　鬼界的天色并不如何昏暗，街道两旁的房屋样式大都是红色盝顶殿或歇山顶殿，屋脊檐梁翼角颇为精致，但看上去密密麻麻的房屋都像是积了一层层灰，红得发暗。

　　行在其中的鬼几乎都长发及膝，兜着一身白衣，或是一身红衣，有很多鬼甚至一块红布或白布将自己从头蒙到了脚。
　　白衣鬼手捧干枯的花，红衣鬼作人界新娘打扮，挽臂而起的宽大衣袖间却有一张显眼的黄符。
　　有不少鬼有两三层楼那么高，顶着过于茂密的头发，看不清脸，有的直接扣上了全白无孔洞的面具。
　　寻常高度的鬼大部分脸是僵硬的固定不变的，像是捏出的娃娃，表情十分诡异。

　　路上，越靠近地面反而有浓郁的白雾，莲花仙一眼望过去看不清一双脚，她自己的脚也被衣物和雾色遮掩住了。

　　跟着他们，莲花仙走过枯枝荆棘道，黑魆森林和黑白分明的山道，绕过满目疮痍，连绵不绝的灰色怪峰，行过红灯密密匝匝的长桥，背着道上像分叉血管般的红色通天巨木。
　　直往如同心脏般的红光穹窿里去，然后一直走在白雾黑气缭绕的悬崖峭壁中。

　　几个时辰后，她跟着万鬼走到了尽头。

　　然后看到了悬浮在上空，如巨型展翅雄鹰的黑色府邸。

　　那上面的牌匾写着兰摧府。

　　莲花仙很疑惑，既然大家都是要去兰摧府的，为什么她问了那么多只鬼，没有一个愿意回答她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