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回忆篇 霞火城古怪的傩戏 ...


  •   天才亮,霞火城上来就冒起了热腾腾的水汽和烟雾。
      牲口呼喝几声就被斩杀放到大锅里煮,很快,咕噜咕噜,锅里冒着泛油的汤泡,引得生火的人直咽口水。

      屋外的街道上有几百个壮汉聚在一起,排了还算有序的队伍,他们直接拿起红红绿绿的衣物往麻布衣上披。

      街道上陆陆续续有人来围观,很快就围得水泄不通。

      半仙站在街道旁边目不转睛,“他们穿的是什么?”

      “姑娘才来不知道,我们这儿的人都管它叫傩衣,瞧瞧那大块头穿的那件马褂就是我缝的呢,汉子们已经练了两个月的傩戏,就等今天了。”

      “傩戏是什么?”

      “哎,待会你就知道了,傩戏可好看啦!”

      话落,铜锣敲击声骤然在城内响起,成百上千的壮汉身穿花花绿绿的傩衣,边走边跳起了怪异但吸引眼球的舞蹈。

      两边围观的群众也跟着长龙似的队伍动了起来,有专门的人一边挡住挤进队伍里过分热情的看客,一边挥舞着结实的臂膀独独一人,竟甩起了一丈长的龙旗。

      霞火城城主站在城门的高台之上,垂眼看着热血沸腾的人潮蜂拥而至,和欢乐的人群不同,他脸上毫无波澜,丝毫不见喜色。

      整座城内人头攒动,几个身挂木石珠串的老头朝着天空,吹响了大号牛角。
      号角的声音低沉又昂然,恢宏且悲怆,顿时传遍了整个霞火城。
      这开头一响后,号角就有节奏地吹一段停一段,唯独锣鼓一直喧天,人声一直鼎沸。

      途径一座座红艳艳的庑殿式屋子时,忽而从两侧走出十几个有屋子般高大的神像。
      他们或青面獠牙,威武霸气,或大耳长胡,慈眉善目,或戴着各式夸张的面具,头上的红毛长缨像极了狮子。

      山似的神像迈步一摇一摆的往前走,脸却一直保持着一副固定的表情,看着既诡异又滑稽。

      虽然知道神像皮套里的是人,围观群众依旧热情不减,推搡喝彩高呼,兴致来了跟着傩戏队伍胡乱跳胡乱摆手。
      莲花半仙目不转睛,看得眼花缭乱,几乎是被拥挤的人群裹挟着乱走。

      终于,经过土坡和碎石阶,浩浩荡荡的傩戏队伍和围观群众都停在了霞火城外的秃山脚。

      秃山脚下是一座很大的木架台,台上陈列着熟透了的牲口。
      牲口的头上绕了一圈的塔形松果和几圈野花,一群戴着红色獠牙面具的神上了高台,踩奇诡轻快的步伐在上面跳起了傩舞。

      莲花半仙被狂热的人群推到了最前面,那些奇异的放大的脸,时不时就在她眼前如云烟黑鸦似的掠过。

      胜过浪潮的呼喊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大号牛角和擂鼓不分彼此,响遏行云。

      台上影影绰绰,傩舞动作大开大合,力道仿佛能劈石穿鼎,气势逼人,精彩绝伦,众人看得赞不绝口,鼓掌鼓得面红耳赤,眼冒灼光,恨不得推倒护卫,冲上台去嘶吼捧场,莲花半仙跟着人群奋力鼓掌,却一个转眼看到了一张过分安静的脸。

      霞火城城主站在阴影下,后背靠着木架高台,他头上是栏杆。
      栏杆时不时就掠过金红黄绿交错的衣角,舞蹈狂热至极,与他形成鲜明的对比。

      似乎是察觉到了半仙的视线,年轻的城主侧目,看了过来。

      半仙还不知什么是礼貌和避讳视线,久久不移开目光。

      城主逆着拥挤的人群,竟轻轻松松几步就走到了半仙面前,“你为什么看着我?”

      “因为好奇。”半仙如实答。

      城主闻言眸光闪了闪。

      正在这时,砰得一声巨响,一个人影猛然从人群飞出砸在了高台之上,打断了火热的傩舞。

      人群顿寂,而后爆发出阵阵骂声。

      “臭崽子还敢抛头露面,小心把你丢下山崖摔死!”

      “他怎么出来的,不是被关在柴房了吗?”

      “谁关的怎么没记得给他倒碗馊饭,三天两头,饿狠了自然就出来寻食坏事!”

      “晦气,好好的就让他打断了!”

      “快走快走快走,下台!”

      半仙看过去,一个约摸十一岁的少年弓着脊背,趴在台上,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着厚厚的泥垢,依稀能辨几分秀气。
      只是他双眼阴暗又凶狠,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些怒骂他的人,令旁观的人难以心生好感。

      这样摔在台上,一定是受了伤,半仙正要薅下化成衣裳的花瓣给他疗伤,那少年却忽然利箭似的蹿到了人群中,抓住几个人的大腿就是一顿撕咬,任用旁边的人如何拉拽都拽不开,被咬的当事人当即凄厉哀嚎。
      力大如牛的拳头砸下去,少年还是不松口。
      拳头再要落下时,却被一双如雪玉的手截住了,半仙截住拳头的同时也出手拉住少年的手腕,使出一股法力,巧妙地令少年松了口,那少年眼爆血丝反一口咬住了半仙的手腕。

      半仙吃疼,却不声不响任由他咬,还随便偷偷治好了他身上的伤。

      兴许是身上不疼了,少年忽地松了口,老鼠似的在人群中东蹿西蹿,有人伸出手拦他,他就钻着腿缝一下没了影。

      城主看了一眼,目光难辨。
      等半仙再把目光投向前方时,停下的傩舞继续跳出磅礴气势,台下阴影处城主已经消失不见了。

      *
      离城郊很远的另一座山头,瘦弱的少年停下了逃窜的脚步,急促的呼吸下空气猛然灌入肺部,火辣辣的疼。
      他跑得喉咙干渴,双膝跪倒在浑浊的溪流旁,弯下腰,用手掌拘水喝,即便喝了一口的泥也不在意。

      “谁?”那少年猛然抬起头,发出警惕的呼喝。

      城主就站在不足三尺的溪流对面,看着他喝污浊的泥水,看着他栗栗危惧,全然无动于衷。

      “你为什么要去祭台?”

      少年恶狠狠地盯着城主,不答话。

      城主丝毫不怵少年凶煞的目光,脸上没什么神情,“你看见了什么?”

      少年依旧不答,倏地窜入旁边密不透风的草棚,一下消失在漫到天际,爆涨成楼的绿意中。

      城主要是真心追倒也能追上,但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一眼,转身离开。
      而后很快出现在秃山顶峰。

      天光均匀,城主身上银色的盔甲很亮,红色灼目的披风往后卷,撩托着如铺夜色的长发。
      秃山脚下的万人空巷和夺彩祭台被他纳入眼底,他抬手,姿势优雅,不疾不徐地抽出了腰间的金菊王剑,然后直直投了下去。

      铮得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鼓膜生疼,视线都跟着陡然模糊了几分。

      响音缭绕,长久不消,金菊王剑剑身准确的没入了祭台中心。
      傩戏舞者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击力掀飞出去,摔下了祭台,好在要害部位像是被什么托了一下。

      “天界在上,天神为尊,凡人易不逢,求上界庇佑,特献上祭品,如若可能,更求天神下凡指点我等愚民。”

      易不逢折腰跪下,姿态却不卑不亢,口中吐字清晰。
      分明是不轻不重的低沉语调,如同隆冬闷雷,却能几乎传遍整个山谷。
      也传到了天界。

      人类向天神献祭还是头一回,很多神仙都透过云霭看到了这一幕,他们新奇的同时,俱是表示不可能,庇佑不可能,下凡指点更不可能!
      不要痴心妄想。

      谁知道这时,祭台上猛然掀起一阵红得发黑的飓风,这风直逼上空,一腾万里,再腾已经冲到了南天门。

      祭台上,金菊王剑周身裹着红血煞气,这煞气不断涌动翻腾,像是受到了刺激般极度狂躁。
      以金菊王剑而起的戾风就这么形成了直贯天界的飓风。

      天界众仙神一看,有的就认出了那把金菊王剑是某个神仙丢失的神剑,而这神剑戾煞怨血气冲天,明显收割了一城还要多的生灵的性命。
      几乎是把罪孽深重四个字明晃晃的刻在剑上了。

      因此,天界神剑背负的罪孽,势不可挡地破开了千百年来隔绝其他三界的屏障。

      南天门向来仙气最盛,却头一回沾染上了戾煞之气。
      这还不要紧,要紧的是天界就此和下界连起了不可违逆的机缘,要收拾好这个烂摊子,毕竟那人是用神剑收割的性命。

      想来献祭求庇佑是假,拉天界滚浑水才是真!

      易不逢抬头望向云霄,又垂眼睨向秃山脚下。

      张袂成阴,连衽成帷的人群目瞪口呆,又惊又怕,他们皆望向祭台那把异常的剑,忽然有人高声大呼:“那不是城主的剑吗?!”

      “对……是城主的剑没错!”

      “刚才城主的声音你们听见了吗?”

      “你也听到了,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城主说……求上界庇佑,求天神指点……”

      “是这么说的,所以……所以这异象是上界天神显灵?”

      众人恍然大悟,于是齐齐高呼求上界庇佑,求天神指点。

      万人齐声,声如洪钟,气贯长虹,响彻云霄。
      被打断的傩戏又再度跳了起来,且比之前都要跳得更加怪异。
      大号牛角接连不断的扬声,悠悠传遍山谷河流,发出犹如亘古宇宙的叹息冗音。
      鼓吹喧阗,沸反盈天。

      看着眼前过于癫狂的局面,莲花半仙傻眼了。

      她发现摊戏跳得越多,金菊王剑上的戾煞血气就越烈,怎么看都透露着疯狂的意味。

      仅仅是片刻,直贯长空的飓风邪气就爆涨了数倍,而那把金菊王剑像是脱了色一样,露出斑斑点点的黑,着实是触目惊心。

      不仅如此,天空猝然聚起厚厚的黑云,遮蔽住了所有的天光,怎么看都像是毁天灭地的不详景象,而金菊王剑如同紧绷的命弦,只要它断,翻江倒海的戾煞之气就会瞬间吞噬掉上万人的性命。

      然而众人似乎被狂热蒙住了心智,丝毫察觉不到火烧眉毛,命悬一线的境况。

      易不逢临近悬空高处,站在山巅,他审视着昏天黑地的景象,脸上似乎也有几分昏暗。
      他在豪赌。
      拿万人的性命,赌天界的神会下凡阻止那把沾染了鲜血的神剑失控,打散释放的所有邪气。

      毕竟邪气都上天界去了,天界不应该袖手旁观,放任自流。
      只要神下凡了,那么妖界人界鬼界无比混乱的秩序就会被打破,人被妖界鬼界压制的恶劣局面也会得到缓解,甚至有可能打破扭转一直以来人界弱势的处境。

      不管怎么样,只要神下凡,而不是一直待在高高的九天之上,他就有机会。
      人类就有机会。

      哪怕当神仙的奴仆,给他们献上贡品,给他们磕头,也要改变人界极度不利的局面。

      天界众仙有些恼怒,觉得人类虽弱小,手段却残忍又狡诈,实在丑陋可鄙。

      好在天界的仙气强盛,多得如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无尽海,下界利用神剑冲上来的邪气虽然也很强盛,但到底伤不了他们分毫。

      即便神剑失控,邪气吞噬了万人的性命,这巨大的罪孽也不会落到天界任何一位神仙的背上。

      因为丢失神剑的主神已经陨灭了。
      天界没有神和那把剑有关系。

      因此他们不是很急,也不是很想去下界……不,是很不想去下界。
      下界几乎没有仙气,只有浑浊的难闻的肮脏的气。

      下界。
      戾煞之气越扩越大,乌云越聚越厚,众人陷在狂欢之中,然而仿佛只要一眨眼,上万人群就会被撕成碎片,然后身体一截截爆裂成肉沫,化成血海中的一滩一股一段……
      易不逢的脸整张埋在了阴影中,他左手握紧了拳头,指骨因过度用力而泛着毫无血色的白。

      莲花半仙虽才成形第二天,却很快理解清楚了眼下的危机,目光落到那把金菊王剑上。

      然而就在这时,一记闷雷却轰然砸在了祭台上!

      易不逢的视线猝然钉在金菊王剑上的,一颗心猛然悬了起来,在看到金剑上被雷击出的裂纹后,一颗心猛然沉到了深渊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