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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忆篇 起始 ...


  •   否极庭如同一座金铜铸成的钵,只不过这钵外壁浮着金黄神莲,还有只传闻承载太阳的三足乌立在莲心之上。
      并且这钵是倒转过来的,缘口紧紧扣住悬起的黑峰,像是要将里面的东西罩住

      章存念已经身在否极庭内部,她视线往四周梭巡。
      铜璧内蜿蜒起伏的古朴花纹,既神圣又邪异。
      中心处有一个被一丈暗河隔出来的圆形台柱,台柱略微浮起,四周有十二盏莲花灯。
      一切和千百年前一样。

      否极庭能够洗练一些身历转世生出的邪恶。
      也能镇压别的什么东西。

      每回苍青找到章存念时,章存念都会来这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章存念想起来了,是她被雷咒打落凡间,成为山神后的那个时间段开始的。
      后面每一世,只要她恢复了一星半点记忆,只要苍青找到了她,她就一定会来否极庭。

      在身为向荣山山神那一段时间的自己一定是有什么谋划,这谋划和否极庭相关。
      只不过,章存念记忆不全,只知道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去否极庭,至于原因是什么,她想不起来。
      耳边又响起之前的怪声。
      还是像锤敲罄钟,且夹杂着火星乱窜的滋啦声以及什么东西拖过地面的摩擦声。

      章存念细细去听,猛然一悸,这声音就像是从她自己胸膛上传出来的。

      这时,十二盏莲花灯霎时亮起,灯芯腾起了乳白色的火焰。
      乳白色的火焰陡然映入章存念那双黑亮的眼眸,晃得她睁不开眼,下意识用手去挡,却感受到眉心有强烈的烧灼感,就好像有一股热意直烫灵魂。

      她使劲睁开眼睛,看到额心一抹浓白的雾直往前飘,且源源不断,像是被什么力量吸住了。

      乳白色的烛火越燃越大,越腾越高,最终连成一片不规整的“帘布”,而后又从中凝聚出一道人影。

      这人影彻底显现出轮廓时,莲灯骤然熄灭,章存念的眼睛得以明晰,她瞳孔骤然放大。

      柱台上的人影是她自己。
      是那个还是天衡尊神的自己。

      更令她感到惊骇,难以理解的是天衡身上竟然一身都是驱邪除怪的法器,那些法器看起来像是用在她自己身上。

      天衡左手拿着一柄银色短刀,右手拿着蛇形法索,脚踝上绑着限制行动的锁链,脚下却踩着一把足足有一人长两尺宽的符文法剑。

      章存念越看就越是胆寒,没人比她更清楚那些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银色短刀刃上有一只紫色蝴蝶,若隐若现,那是冥府鬼界镇压厉鬼所用的幽影蝶。

      蛇形法索是天界一位已经陨落的战神遗物,它凝了一丝战神的精魄,被法索抽到的不论是神妖还是鬼,无一例外会承受到和罚神雷咒一般的威力。

      而那脚踝上的锁链分明是压制煞气的缚灵锁,而缚灵锁极为不详,从来都只会存在于天煞塔内,是用来困住违了天地法则的极恶生灵。

      至于那把又长又宽的剑,章存念的搜寻不到任何有关它的记忆。
      可只是只看了一眼,剑身上的森然气息如同无尽无际的黑海,不由分说地涌入眼眶。
      有一瞬间,章存念失去了自我,是耳边再度传来的怪响将她猛然扯了回来。

      她目光一动,终于知道那令她灵魂都躁动战栗的怪响从何而来。

      天衡动了,她一动,脚下那柄长剑也跟着动,并且发出嗡然震耳的短音。
      兴许是受到短音刺激,银色短刀上的紫色幽影蝶从刀刃里挣脱出来,倏然飞出一段距离,又不断环绕着天衡。

      拖拽在柱台的蛇形法索蓦地扬起,像是被谁狠狠抛出去一样,眼看就要打在章存念身上却又急急拐了一个弯,蹿腾上了天衡的臂弯和长剑剑身。
      天衡脸色没变,长剑却像是受到了剧烈的刺激,变得异常暴躁。

      长剑胡乱挣动,银色短刀却像是要阻止它挣动似的,倏地从天衡手中脱出,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剑身。
      撞击的力道极强,毁天灭地,频率极高,密如鼓点。两件利器相击之时,瞬间迸发出金白紫红交错的火星,一阵火星未消一阵火星又起,接连不断,如浪层叠,发出可怖的噼里啪啦刺啦刺啦的炸裂声响。

      原本堆在剑上的缚灵链跟着剑身乱晃,时而发出撞击声,时而拖拽过冷硬的柱台。

      法器争斗,天衡因此被绊住了手脚,仅仅两丈不到的距离,天衡却走得极为缓慢。

      章存念看着她,记忆一点点回笼,恐惧却节节攀升。
      她终于知道了心中很多疑虑的答案。

      比如,为什么在完全失去记忆时,她会抗拒见到苍青。
      比如,为什么苍青的手下对她怀有明显的恐惧和恐惧忌惮下生出的隐藏敌意。
      比如,为什么听到怪响时,所有人都当听不到。
      比如,明明忘记了否极庭发生的事情,却深入骨髓的知道它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地方,很抗拒进去,却还是一定要去。

      在章存念僵立在原地时,天衡已经走到了她的眼前。

      原本在天衡手臂上蜿蜒起伏的法索,眨眼竟然出现在了章存念的手臂上。
      法索转移得太快了,快得就像是原本就在她的手臂上。

      但章存念已经没有再深思的间隙了,法索缠在她手臂上的那一刹那,无尽的无法言说的痛苦顿时凿空了她所有的思绪,也令她在一刹那失去了所有抵抗之力。

      天衡无动于衷,捞起还在撞击长剑的短刀,陡然插进章存念的肩部,然后她握住刀柄一点一点往下剐往下用力,切开章存念的皮肉,暴露出内里的骨头,直到刀尖触到跳跃的心尖。

      紫色幽影蝶扑腾着明闪的翅膀,倏然落到了章存念的心尖上,化作一枚小小的紫色叉戟,而后硬生生钻入了章存念的心脏。

      章存念原本疼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天衡刨开她的胸膛,然而在紫色叉戟钻入体内的那一刹那,章存念被堵住无声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这惨叫声久久不断,穿云裂石,震得整个密闭的金铜钵都发出了颤音,连着外壁的金黄神莲和三足乌都有了轻微的异动。

      否极庭被悬浮的黑峰托着,黑峰之下是太晚川。
      自从千年前天衡不在天界后,苍青弃了神职也跟着下凡,但她几乎很少涉足他界,除去寻天衡转世外,就一直守在太晚川内。

      因此,每当天衡转世去了否极庭后,苍青都会听到一道长久不消的凄厉痛喊。

      这一次,她又听到了那道无比痛苦绝望的哀嚎,即便听到过很多很多次,苍青还是听得内心大震,胸口堵得厉害,头皮发麻,全身发冷,仿佛猛然堕入万丈冰窟。

      她的心情说不出的沉重。
      立在她身后的手下也大受震动,个个垂眼低头,面如菜色。
      有几个额头上挂着豆大的冷汗。
      手下虽不如苍青对天衡有很深的眷恋,更多的是恐惧,恐惧天衡发狂暴动,毕竟有过先例,但此时此刻,唯有不忍。
      整个太晚山阴云密布,一片死寂。

      否极庭震颤不止。
      在无法忍耐的痛苦中,章存念记起了很多事情。

      千百年前天界仙气缭绕,巍峨挺拔的南天门下停了许多往极乐净土飞的鸟兽。

      彼时,人界妖界鬼界都还不成体系,没有那么界限分明,三界彼此间相通,混在一起。

      天衡还不是天衡,她没有名字,一出生就是在天界的碧瑶仙池,是朵黄色莲花,吸了仙气成形的半仙。
      她一出生,就想到人间去,却被一个仙使抬臂拦住了。
      “仙,不要下界。”

      “为什么?”

      “这是规定。”

      “可是我想去看看。”

      “为什么?”

      “我在瑶池时,在池底能看到很多生灵,其中我最喜欢的是人,他们很聪明也很勤奋,他们创造出了字,会建比他们大很多倍的宫殿,会做各种漂亮的物件……更让我感到诧异的是,他们竟然会为别的人哭啊笑啊,总之他们很生动,在仙界没有这样的生动。”
      莲花半仙说起话来喋喋不休,丝毫没有注意到仙使脸上的精彩神情。

      由于对方是瑶池出来的,仙使有新奇、恭敬、忌惮,可听到她滔滔不绝说着下界的精彩时,他觉得头疼无奈,还有几分微妙。

      仙界没有哪个仙这么多话,更没有哪个仙会对下界心生如此兴致。

      下界是污浊的、野蛮的、混乱的、卑贱的、充满罪恶和杀孽的……即便短暂的生出了文明,也很快会因为贪婪而产生争斗杀戮,文明随之倾覆。

      事实上,天界已经见证过无数回下界建起高塔,又自己将之毁于一旦。
      即便下界生灵也会因覆灭而发出痛苦的哭嚎,可再来一次,他们也还是不会吸取教训。
      这样的哭嚎多了,天界也就从惋惜到漠视,又从漠视到厌恶。

      仙使不耐的愈加明显眼神,莲花半仙似乎却仍旧半点没意识到,兴致勃勃地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

      仙使一怒之下,开了口,“你要去便去吧。”

      莲花半仙陡然住了口,身影淹没在飞禽中,欢天喜地走了。

      霞火都城最为热闹,而里面的生灵主要是人,什么样的人都有。
      因此半仙一到下界就去了霞火城。

      正逢霞火城城主打仗赢得土地和黄金,因此宴请所有出了劳工的城民。
      城民拖家带口,基本上整座城的人都有一份吃食。
      架起的炭火柴火从城头排到了城尾,有开商铺的摆摊的,种地的都会带些自己有的东西往大铁锅上放。
      经过窑烧的碗不够,就直接用叶子兜在手心上盛吃食,高兴起来倒也耐得住烫。

      半仙走在其中双眼和双耳都尽可能的装入更多,看他们劈柴生火,择菜舂米,搅弄浓汤……听他们囔囔喧哗、细碎软语、高歌呼喝……

      不管怎么看,不管怎么听,半仙都觉得不够。
      半仙从晨初起宴席看到入夜散宴席,耳边喧闹,人群熙熙攘攘,炭火还有余热,半仙独自旁观,嘴边温和的笑越扩越大。

      忽然有什么绊住了脚,半仙看过去,是个五六岁的孩子。
      小孩睁着纯净的眼睛,紧紧抱着她的双腿不放。
      屋内的一个女人见了,赶紧跨出门槛,一把拽住小孩往自己怀里带,她看了眼半仙,一脸歉意,“不好意思,弄脏了你的衣服。”

      半仙瞧了瞧粉白衣裳上的一块黑炭污渍,摆了摆手,“不碍事。”

      女人顿了顿,张了张口,最后还是羞涩地说,“好姑娘要是不介意,来我家……”

      话还没说完,一个年迈的老人就冒了出来,拉住半仙的手臂,“来吃饭,我儿子媳妇才从地里回来,没赶上宴,我们这就开饭,你就是吃了也来扒两口,都站这儿了,我老人家脸皮厚也不怕那些土里挖出来的磕碜摆不上面。”

      老人笑得露出了豁口不齐的牙,手一个劲儿往屋内摆。

      “婆婆……”

      “哎,你呀去拿碗筷。”

      半仙就这么被拉进来屋里,和一家子憨厚热情的人吃起了晚饭。

      饭毕,老人用竹篾做的簸箕抓了把干果,放到小小的方桌上,招呼着半仙吃,自己也和家人们一起吃。

      有点羞涩胆小的媳妇慢慢靠近半仙,最后坐在她旁边的那把木椅,抱着孩子,偷偷地看她。

      老人的儿子,露出短衫下黝黑的臂膀,一下又一下抬起用火烧软竹板,好折叠物件。
      他手中的活不停,嘴也不停。

      “城主明日要宰杀牛羊,献给风神雨神雷神电神,还有河神山神……我明日得赶在鸡没叫之前起来,要去帮着烧大锅勒。”

      半仙很惊奇,她从来没有听过,也没有见过人会把食物献给风神啊雷神啊。

      之前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我没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献给神?”“可是天界没有雷神风神雨神啊,我也没见过下界有山神河神。”半仙说出疑问。

      壮汉不明白她话里的天界下界,只以为是个地名,嘿了一声,拗弯了手上烧软的竹板,脸上堆着笑,“是没有的,别的地方都没有,就咱们城主头一回搞。”

      半仙原本打算晚上星辰漫天时就回天界,可她真的没见过这种事,心痒好奇,于是打算明日看过了后再离开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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