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前事 ...
-
“我不回去。”章存念紧紧贴着门,表达着自己的抗拒。
“那就容我冒犯了。”长发及地的女人说完这句话,外面那些人就都穿墙走进了卧房内。
铺着黄色向日葵地毯的房间陡然变得狭窄,不等章存念反应,头顶就罩过一片幽邃的深蓝。
等章存念反应过来挣扎时,她已经坐在了轿子上。轿子上深蓝幔帐层层叠叠,光滑如镜的布料被暗紫金线束起形成褶皱和起伏,没有任何花纹,却极为好看。
轿子前后左右都站着两个人,他们皆是曲着手臂,虚虚托着这顶没有把手的轿子。
即便不透过帘布间的缝隙,章存念也知道这深蓝轿子的古怪全貌。
就好像她曾经也坐在上面过。
轿子从底部起伏交错至上直到腰部,外观像极了供奉神像的莲花。
章存念感到不舒服。
他们看似拿她当神一样尊敬,其实不然。
她的双手被斜过左右交叉斜过的两条银锁扣着,虽然不紧,却也让她没法活动自如。
刹那间,眼前的卧房消失,脚下一条古怪的长道凭空出现。
走在这道上,膝盖下黑魆魆,没有一丝光亮。
周边也是比黑夜更黑的极黑,但道路边上的梨花树却仿佛沐浴在极昼的光亮下,显现得清清楚楚。
他们走在其中,就像是一只赶往另一个世界的队伍。
这队伍每向前一点,章存念耳边就响起一道道难以言喻的声响。
这声响很有节奏,像是锤敲罄钟夹杂着火星乱窜的滋啦声和什么东西拖过地面的摩擦声。
章存念很不安。
“这是什么声响?”
没有人回答她。
他们面无表情地向前,像是什么也没听到。
梨花树已经在身后很远,队伍前行的道路上却仍旧有如雨飘落的梨花瓣,空中浮动的莹白一直延伸到长道,仿佛没有尽头。
空气中幽冷清香流窜,几片梨花旋落在章存念白皙纤长的指间。
章存念感到双眼突然一阵刺疼。
耳边异声又响,诡异的花纹乍然从她的脖颈爬出浮现到脸上,勾住了她的左眼角。
异响忽然变得更清晰,节奏也更快,就像声源就在她眼前。
章存念露出了痛苦的神色,眼里有琉璃般各色交错的光闪动。
如黑夜中呲啦划过的雷电。
“谁说句话?”
仍旧没人回答。
整个队伍就像是只知道前进的木偶。
章存念一转手腕,冷硬的银链便圈住了她的腕骨。
她借此十指紧紧扣住锁链,用力拉扯。
轿子里发出锁链相撞的咣当声,在死寂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
耳边的异响令章存念感到愈加痛苦,她难以忍受地仰起头,脖子上蔓延到眼角的诡异花纹一阵红过一阵,红得几乎要沁出鲜血。
章存念挣扎得更厉害了,她不断拉拽着银链,双手被磨出鲜血却毫无觉察。
越来越响的锁链相撞声,敲击撼动着人的心神。
那些面无表情的木偶终于有了表情。
他们个个脸色发沉,却依旧目不斜视地往前行。
霍然间,身后传来一道痛苦的嘶吼,他们心中同时咯噔一下,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恐惧。
队伍最首的长发女人猛然回头。
章存念站在轿子上,正低眼看着手里那截断裂的银链,感知到长发女人的目光后,抬起头对着她略微勾起了嘴角。
这个笑有几分凄冷,还有几分章存念对自己的淡淡嘲讽。
长发女人一怔,动了动嘴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苍青,不说句恭喜我恢复记忆的话吗?”话间,章存念左手往外一展,幽蓝的轿子顿时变得雪白,与一辆送葬的轿子无异。
苍青没有接章存念的玩笑话,看了眼那顶死气沉沉的不详轿子,目光落到章存念身上时,章存念身上的衣物已经变了。
变回她千年前在天界天煞塔内,时常穿的那件。
没有任何花纹的雪白云锦,唯独腰间一侧的衣带松松垮垮的系着一颗雪白的人头骨。
和她掌天罚的冷酷威严相呼应。
外界都道:住在天煞塔内那位神比磐石还要冷硬,比妖邪还要无情,可偏偏这样的神却拥有无上的力量。
也有声音说,真因为拥有无上力量,所以才视万物如无物,也才能够胜任降下天罚的神职。
还有更歪曲的说,因为足够冷血才会获得如此强大的力量,而天煞塔那位腰间上的人头骨就是杀了最亲近之人的无情证明。
这让一些邪魔外道有了残杀其他生命,不择手段往上爬的借口,
但碍于天罚之神的威名太过响亮,几乎等同于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所以外面那些似好或坏的名声再怎么传也传不到章存念面前。
时隔太久,看到那身熟悉的打扮,苍青的思绪一时间收不回来。
苍青知道,章存念那身雪白的丧服其实是为天煞塔内的生灵穿的,更是为亲手降下天罚后那些手下的亡灵穿的。
而且被关进天煞塔内的生灵都不是等闲之辈,即便是天罚之神也需要花心思去镇压他们。
雪白的颜色能够抚慰煞气。
因为天煞塔内的生灵每一个都知道那身雪白丧服的缘故,于是他们就痛快了。
因为他们知道了原来天罚之神并不是像她刻意表现得那样无情无心。
有了心,天罚就不只是和石头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有了心,就有了主观,就有了判断,就有了善恶好坏之分。
有了善恶之分,再降下天罚,就成了罪孽。
天罚之神拥有无上神力,也因此降下天罚时,所造成的生灵消亡是无谁能比的,而这也造成了沉重到无谁能比的罪孽。
这样的神灵是不合格的,她不该背负罪孽,这是对天罚的一种质疑,是动摇。
所以她毫不意外的触犯了天地法则,毫不意外的被贬被反噬,毫不意外的身负永远也无法消除的恶诅。
她虽带着原来的记忆和魂魄转世到人界或妖界,却又容易在谁也说不准的时期突然失去记忆,然后像真正投胎转世的人一样经历那一世的生活,于是她的性子也会被环境磨成相应的形状,甚至变得和原来大相径庭。
有一世,她降生于一个贫苦的家庭,父母非但没有给她关怀和爱,还极尽压榨虐待,所见所闻,让她从小就明白了贫穷是原罪,从小就认定人性本恶。
她成了一个阴暗偏激厌世的人。
有一世,她是个被邪术催生出来的妖孩,父亲拿她当成增强妖力的食物,没两岁的她杀了父亲,长到十三岁就成了妖界最弑杀残暴的妖王。
有一世,她虽然生在富贵人家,被爹娘视为掌上明珠,得到无尽的宠爱,却因为一场无妄之灾,而家破人亡,有天大的冤屈也无处可诉,她一生为此奔波意图为家人报仇,然而到她死的那一日也没能为家人沉冤昭雪,反倒还酿成了更大的灾祸,牵连了唯一对她好的人。
…………总之,她每一世都无法善终,每一世都是恶果。
“苍青,你在想什么?”章存念曲起手,指关节顶在腰间那枚骷髅头上。
她的语气很温柔,嘴角也带着她为天神时那一贯泰然疏朗的笑意,没有一丝历经世事后晦暗。
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无上的神灵。
苍青一时晃了眼,没有注意到章存念眼中闪过的恶意。
苍青在想什么章存念一眼就能看穿,很多时期的记忆她不愿想起,不愿提起。
抗拒、厌恶、憎恨……尽是些负面情绪。
所以对自己对别人她总是……没来由的就很厌恶,想杀了自己或者杀了对方,只是她能意识到自己的念头不对,更善于克制。
“我要去否极庭。”
苍青顿时回神,猛地看向章存念。
章存念笑了,“又不是第一回去那儿,你来接我不就是要去否极庭吗?”
否极庭是什么地方三言两语说不明白,但绝不是让人愉快的地方。
章存念这么说像是故意嘲刺对方。
苍青原本判断章存念恢复的记忆大半部分是天界那段,性格也停在天界那一世,可这会儿她有点不确定了。
章存念这话绵里带针的含蓄调子倒像是几百年前老谋深算,心机深重那一世。
可偏偏她的神色泰然,语气柔和,令人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