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婳》梦宴

9、第 9 章

　　林依顿觉荒谬。鬼境是虚无之境，怎么可能会地震。
　　可就像响应她的疑惑似的，街道尽头的城楼上击响了钟声，浩瀚音波由远而近荡遍整个鬼城，这不是一般的警示钟，至少有几百年没有响起了，一听这声音整条大街都鬼心惶惶。
　　无数鬼众跑到大街上来，个个都是大事不好的表情，林依心脏狂跳，不知怎么的她有种要扑街了的预感，当即抓紧了冀非的手护在身后，刚想回头想找槐树精在哪里，还没反应过来，四周晃的更厉害了，像有一股巨力从下面要冲上来似的，轰的一声，地面骤然塌陷！
　　“啊啊啊——”
　　整个鬼城主街连着建筑物尽数倾塌，黑烟四起，所有人和鬼直直往下掉，赶来的鬼差用勾魂锁拉住了下坠的鬼民，但掉下去的鬼太多了，鬼民惨叫和鬼差怒骂交织一片，混乱不堪惨不忍睹。
　　“这是怎么回事？”
　　“啊这是什么！”
　　鸟兽的急唳几乎刺破耳膜，一只巨型飞物从头顶掠过，青红羽翼带起火星，所到之处刮起了焦灼的狂风，飞快赶来在半空中勾鬼的判官乌炎满脸想死：
　　“快去叫房卒！”
　　“十九层结界破了，毕方鸟跑出来了！”

　　十九层结界被毕方冲破，它欲直出鬼境，一路撞毁了往上十八层的结界，造成的后果之严重，连最上面的鬼城都被震毁了。
　　不愧是山海经有名的妖兽，到底还是小看它了。林依没顾得及出去，一是掉落的速度太快，二是她也不能出去，事到如今，怎能就这样跑。
　　既然十九层的结界已毁，掉下去的这些鬼要是抢救不及时，怕是要直坠溶界。

　　冀非被拽着撞进一个很柔软的臂弯里，然后听到林依痛喊了一声。
　　这一下太急直接撞到她的骨头了。
　　两个人紧紧相拥直坠地狱，腥风似乎要把人的灵魂从肉身吹离，这其实是非常惊心动魄的场景，每一分都在跟死亡擦身而过，他却没有一刻这么坦然过。
　　可能是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属于“死”了的范围吧，但林依体温仍在，硬是把他的求生欲又烫了回来。冀非略微睁眼，看到了佛家讲经里的恐怖场景：
　　如林依所说，虚无之境是看不到尽头的幽冥墟，十八层地狱分设于两侧，一层就是一极刑血场：冰窟塑人磨粉投进血池再生；铁轮山追逐碾压永不停止；刀山劈尸从下而上血流成河；牛头马面撕开人身蘸酒大快朵颐...林依看到的是另一面，反应过后迅速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眼睫在她手掌心里抖，在平时几乎是微不可闻的触碰，此时像重鼓狠击她的心。
　　叶声簌簌而来飞快近前，很快身旁的杂音被遮挡的七七八八，黑暗里冀非闻到了藤木的气息，林依拿开手，他才发现有个藤毯盛住了他们，林依还搂着他的腰，她半跪着，一手还搭在他的脸上。
　　他们没有再往下掉，冀非所有的反应都消失了，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林依，林依也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那是非常害怕的模样。
　　她心里害怕在他要是被吓傻了怎么办，冀非眼底惊魂未定，本能却抓紧了她的手：“林依，我们会死吗？”
　　“不会。”
　　林依坚定回道。
　　“冀非，你别怕，我在，谁敢让你死。”

　　毕方横冲直撞，把几个来不及被勾魂锁勾回的鬼撞到了油锅地狱，林依挥动树藤把那几个鬼捞了回来，毕方看到她出手救人，转头往直坠的许幼雯那里去，巨鸟和勾魂锁同时飞向许幼雯，冀非听到许幼雯撕心裂肺的惨叫，林依回头一看，立刻起身跳了下去。
　　“林依——”

　　他想说别去，可是看下去的时候就知道她为什么要往下跳了，藤枝载着她冲向毕方鸟，毕方转过头来，白色长喙叼着一个东西，是鬼婴儿！
　　许幼雯本来已经被勾魂锁绑住了，但一看到鬼婴儿被毕方叼走，她居然强行挣扎又冲开了勾魂锁。
　　空中的鬼差怒吼：“你找死吗！不要去！”
　　冀非心想完了，这个女人能为了她的孩子死，她真的能为了追鬼婴而不要命！

　　四周突然涌上来一股红雾，热气扑面而来，冀非赶紧卧倒。
　　刚刚已经过了火海地狱了，这里怎么还有？
　　他起身时，突然惊呆了，根本都不用往下看，触目所及的场景都变了。
　　这里不是地狱十八层。
　　他在那么高都能听到火山熔岩相互冲击发出的骇人声响。

　　热浪奔腾撞出火星四溅，赤红无边无际，赤褐色山脉的底部，流淌一条掉下去必定会被蒸发成飞烟的熔岩巨河。
　　藤蛹已经下坠到最了底部了，他没想到地狱居然还有第十九层。
　　脑子里林依的声音响起：‘鬼境还有个溶界，称为地狱的活火山，有一条溶魂烈河。”
　　原来这里就是溶界！

　　到了溶界上空，藤蔓上的绿叶渐渐被烤成焦黄，即便如此还是稳稳托住了他，冀非知道这树妖算是同阵容，就跟它说：“你飞上来一点吧，会烤熟的。”
　　树藤只往上升了一点，大约是担心林依，想伸触手去帮她，飞到半路就被火烧了回来，只能支起一个青纹结界，把冀非凡人之躯护住。
　　树妖尚且怕溶界的火，那林依呢，她难道不是凡人？
　　他往下看去，林依已经没有踩着树藤了，在沙地上迎着热风追许幼雯，长发和风衣一起飞舞，速度非常的快，一边喊许幼雯让她回来，一边竭尽全力冲刺去拦毕方鸟，那许幼雯的身体都快被火烧成透明了，仍然不要命一样朝着毕方飞的方向跑，半空中的乌满看到林依，皱着眉头：“这是什么人？”
　　毕方鸟一直没有攻击她，一看到她就往溶界飞，冲出去的意图反而像是要把她带到这里来。

　　一个黑衣长发，面具遮脸的男人淡声吩咐：
　　“先把那鬼勾回来。”
　　他身边的小鬼差面无表情，甩出了勾魂锁。

　　林依冲毕方甩出符鞭，精确无误咬住了它，但同时符纸上的金色咒文烫伤了它，毕方哀鸣时长喙大张，拦是拦住了，但它痛起来居然把鬼婴儿甩了出去，林依毫不犹豫飞奔过去要接住，那边许幼雯已经被勾魂锁再次锁紧，她跪在地上，伸出手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可是林依已经来不及了。
　　她不顾溶界的火几乎要压爆她的结界，只差半步就要踩进溶魂河里。
　　冀非快疯了：“别去！”

　　没救的。
　　那个面具遮了半边脸的男人毫无波澜的想。
　　小小的，灰白色的襁褓在火气里蒸发，还没有落到河里就已经消成了无踪迹的烟。
　　林依趴在山岩边，脸上极其罕见的出现了无措。

　　空气都仿佛静止了，林依趴在山岩上仿佛失魂，她离得太近，溶魂河冒出的火浪轰一声，一下子就覆灭了她的身体，她整个人都消失在骇人的红色里。
　　在所有鬼看来这一下是肯定会把她烤化的，被捆着的老柳甚至别过了头。

　　林依死了。
　　冀非的眼泪没有征兆地掉了下来。
　　眼泪一滴滴砸在他的手背上，脑子却一片空白。
　　林依死了。
　　她居然就，这样死了。
　　冀非连呼吸都开始困难，只有一个念头一遍遍重复：她死了。

　　乌满见林依已死，那就解决这一个，朝冀非甩出了勾魂锁。
　　冀非怔怔的也不躲，铁锁逼近，被底下藤蔓伸出击飞了。
　　乌满立刻去看身后，“这？”
　　房卒负手而立，沉声如钟似有音波：“你是谁？怎么敢私闯鬼境？”

　　“你又是谁。”冀非看都不看他，只是盯着眼前的红雾茫茫，绝望得声音毫无起伏。
　　房卒没想到这个凡人还敢来问他的名讳，想想他能驱动树妖，想必不是普通凡人。
　　“判官房卒。”
　　“...”
　　冀非心说那我怎么介绍自己呢，毕竟我也只是一个凡人，出身再牛逼也不会被当一回事的吧？算了，林依都这样了，我还说什么呢，不如拜托他们帮我跟她埋一起好了。
　　房卒耐心还好，但不是面对不知好歹的人，见他目中无人，已经失去任何客套的想法，毕竟他的管辖地区被这俩凡人搞得天翻地覆，他是来算账的。
　　下面突然响起毕方鸟的惨叫，房卒眼底一动，乌满眉心剧烈一跳：“住手！！”

　　是林依。
　　她没死，清醒过来了就开始揍毕方，差点没把鸟的肚子轰破，冀非看到她还没死简直比自己活着还开心了，赶紧喊她：“依依！”
　　又自信起来伸手指她对房卒说：“我老大是她！”
　　房卒：“……”
　　他朝下看，而林依听到冀非喊她，往上空看了一眼，他已经被发现了。
　　她也看到了戴面具的判官，那瞬间好像想起了什么，皱起眉。
　　溶界的火居然烧不死她，乌满露出了非常难看的表情。

　　天边浩浩荡荡飞来十几个黑袍男女，冀非都不用数，应该是地狱十八位判官都来了。
　　林依站在山岩边，眼神冷漠，仿佛谁来都不在意。
　　十八位判官分位列阵，开始动手修补十九层的结界，冀非看着他们要把十九层的天门关上，那林依不就得被困在里面了？
　　急得他直接跟树妖说话了：“想想办法救她啊！”

　　冀非那么慌，林依却不着急上来，在沙地上默默看着他们补，果然，结界始终无法补全，判官们收回了手。
　　乌炎：“老大，咋搞。”
　　乌满：“要死，这个女人到底是干嘛的，怎么办啊？”
　　房卒抱着手臂：“凉拌吧。”
　　乌满：“你开什么玩笑？！”
　　房卒：“所以啊，我在想办法，你先闭下嘴。”
　　“…”

　　鬼城是虚无化就变化万千，怎么毁坏都没关系，可以说，麻烦的并不是这两人一妖还有那个掉下去的鬼婴，是破裂的十九层结界。
　　溶界的结界跟上面十八层都不一样，不属于鬼境的禁制。要是鬼主回来知道鬼境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溶了一个鬼婴…他们属于监管失职，得先死一死。
　　事关乌纱帽。房卒看底下那个“林依”一副老神在在，对已经被网住的毕方鸟又轰出一团金火，瞬间打落了一地烧焦的青羽。
　　房卒：“…”
　　乌满：“喂，你快想想办法！”
　　林依手一抬似乎要结果了这只孽畜，房卒拦住了要下去打架的乌满，自己飞了下去，喝止：
　　“等等！”

　　毕方伤痕累累，刚才为了出去，冲破结界也费尽了力气，此时既不敢反击，又想不到林依居然想杀它，无措怯懦，莫名可怜。
　　它只是想吸引林依过来，陪它一起呆在这里而已。
　　林依轻声跟它说了一句话，毕方以一声呜咽回应。

　　房卒自己也是受不太住溶界之火的，因此没下太近，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林依手上的玉珠，眼底浮起欣赏，怪不得敢进溶界，有点东西嘛。
　　“你还真是叠满了buff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