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婳》梦宴

8、第 8 章

　　晚，时间十点半。
　　慕尚国际酒店。

　　腕表的秒针在转动时人耳根本不可闻，但飞欧却清晰地听到了时间一秒一秒，在心上沉重碾过的声音，如果他的目光可以造成实质伤害，手上那只江诗丹顿已经被巨大的压迫迸碎。
　　他坐在老板椅里，手肘撑着扶手，十指指节互相交叠，没有人知道，他已经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半小时，直到手下人打来电话。
　　寂静的总统套房只闻高级沙龙香，另一面的暗色玻璃墙映出半边沉漠的脸，手机铃声突兀响起，飞欧按下接听，那边手下人说了几句话，他眉头一皱。
　　成卫只听老板的声音似有不虞：“急什么，让他等。”
　　成卫忙应了一声，想了想，还是说：“老板，淼四说他的头儿也来了，想跟您聊一下。”
　　飞欧根本不给面子，“不见。你告诉他，林老板回来了，我们自然有见面的时候。”
　　通话挂断，房间里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飞欧再次深出一口气，其实他紧张得喉咙发紧，每次都是这样，但她都好好回来了。
　　窗外月出不耀，屋内静水深流，悠长叹息淌进昏沉的黑暗里，转瞬不知踪影。

　　.

　　林依在打算找“臻粹之炎”时，几方透出的消息，都只表明了一个方向，买家也说了，世界上唯有这里，会有这一颗。
　　溶界。
　　但这个地方不是轻易能进去的，槐树精打探过后，跟她说，只有产生极恶魂时，十九层才会顺应开启，除此之外，或许鬼境之主都打不开。
　　所以极恶魂珠相当于进入溶界的钥匙，如果搞不到这东西，林依把门砸了也进不去。
　　麻烦的是极恶魂不是什么恶人都能化的，槐树精在鬼境各地找了好久，才发现了一个被封印的许幼雯，顺藤摸瓜挖出她那该天打雷劈的前夫，赶来报告主子后，林依计上心头，便想着一石三鸟，既可以把许幼雯母子捞出来，又可以让徐光闫狗急跳墙自寻死路，她根本不需要动手，就能借着他的魂魄直入溶界。
　　想到这里，她不禁暗暗得意，虽然有些毒，但这真是天衣无缝的完美计划。
　　所以，可不是她要杀人啊，明明是那男人自己死的，她只是在旁边看着而已，诶，天气不好，一不小心他就被雷劈了！

　　林依把魂珠在手里抛上抛下，身侧是脸色沉静的槐树精，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迷雾里，前方已经能听见第一层拔舌地狱的惨叫声了。
　　“几点了。”
　　“十点半左右。”
　　“小混血呢？”
　　“这么担心他呀。”
　　槐树精挪揶了一句，掐指一算，下一秒脸色骤变，“在鬼城大街上，他乱跑了！”
　　林依却不是很惊讶，“很正常么，人家是什么人，哪会在原地乖乖等我去救他，又不是包子，肯定自谋出路了。”
　　槐树精着急地：“可是，他完全不听你的话，就不怕遇到危险吗。”
　　“他没有你想的那么蠢，知道我的话应该捡哪些听，你看看他是不是很安静的，不往有人的地方走？”
　　槐树感应了下，脸色渐渐好起来，“确实，但那是因为我留了一手，在那个范围内设了结界，他走不出去。”
　　林依点点头，“让他折腾吧。”
　　“你不生气吗？劝了那么多都白劝，我看他可没有表面上那么乖觉。”
　　不知道怎么的，林依总感觉槐树精这两句话意思怪怪的。
　　“生气有用啊？难道我现在能回鬼城去扇他一巴掌让他安分守己？本来呢，人家就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子，这也是求生下的正常行为，所以，怪不得他，反而是你，我让你看好他，结果你没有做好做到，那我就要找你麻烦，懂否？”
　　“…”槐树精呐呐：“懂了。”
　　林依的性格一向如此，她想怪谁就怪谁，无非就是看谁在她心里比较得宠罢了。
　　槐树精心知肚明她的双标，假如今晚不是这个混血儿美貌惊人，换成另一个平平无奇的，林依说不定真会返回去给人一巴掌让他老实。

　　“听说溶界的火凡人进去半秒就化烟。水玉能撑多久不好说，您还是早点出来。”
　　槐树精一再叮嘱，林依摆手示意她在外面等。
　　“我知道，你在外面帮我盯着，我估计也没有人会来，就看我几时出来了。”
　　槐树是木身，修为也就几百年，进去撑不到多久就会着火，林依也不用她跟着，自己能搞得定。
　　坠入十八层时，极度残忍的杀戮就在眼前，林依闭上眼睛不去看，却不禁想：人若是死后得堕入地狱再得到往生的机会，那还不如直接在溶界被化成飞烟。
　　但当真正来到了溶界的大门时，那股真正化为虚无的恐惧还是压倒了所有的坦荡。好比死亡是一个有选项的题目，彻底消失则是无法更改后果自负，人性如此，谁都会选择有余地的。
　　溶界没有鬼差把守，因为连鬼境管事的都觉得这地方不会真的有人敢来，可惜他不知道真有个惊天贼胆的林依。

　　魂珠触及大门时，沉重的赤铜缓缓开启，仅仅一条缝隙，就渗出了惊人的热浪。
　　死门大开。
　　身后是迷幻莫测的漆黑地狱，眼前是焦灼逼人的溶魂火山。
　　林依整个人几乎都被映成了红色，槐树精说的对，这番情景，她还真的有点担心自己的水灵玉会撑不住，得速战速决。
　　她走到溶河处，顺手把魂珠丢了下去。

　　幽冥司—
　　无数生死簿在虚空中摊开，哗啦啦无风自动，突然一页纸出现了字样：
　　“…年五月十九日寅时凡男子徐光闫…天谴责天雷加身，受溶魂之刑。”
　　判官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居然还有被天雷劈的凡人，这得是多小的概率，马上他就看到，发现这个凡人曾故意纵火烧死孕妻，还试图毁魂，那怪不得了，到了这个程度，老天都容不得，降刑让他死后直坠溶魂烈河，这样的惩罚，应该不会比生生被火烧死好受的多。

　　魂珠还没有掉落到河底，灰黑的圆形就已经被红色的气浪慢慢蒸成了虚无。
　　之后，生死簿上所有关于徐光闫的记载全部消失。

　　林依解决了徐光闫，抬手仔细观察自己的灵玉，没有被高温逼碎的异常仍在散发青光，结界光芒莹润却十分坚固，尽管她还是觉得很热，但已经很神奇了，不愧是女娲石。
　　这么好的宝贝，怪不得周王那老头不肯拿出来，要偷偷私藏到自己的陵墓里，结果还不是便宜盗墓的了。
　　什么叫因小失大，这珠子又不能保佑死人。如果他早听国师的话置于皇宫正殿之上，哪怕旱灾来临，周朝也不会灭亡得那么早。

　　林依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任何除她之外的活体，连根羽毛都没看到。
　　这么大的一个活火山，它会在哪里？
　　今晚便要交易，有无数人在焦急地等她把东西带回去，时间不允许多做考虑，她决定动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
　　砰——
　　碎石乱飞红土纷纷扬扬，林依站在巨石顶端，然而她炸出了十几个山窟窿，依旧没有看到毕方出现。
　　她心里突然一慌：不会吧。
　　毕方是兆火之鸟，没事就喜欢喷个火来玩，只能生活在火山，如果溶界没有，那哪里还能有？
　　国外的火山？
　　不可能，那早被白人拉去解剖尸骨放进大英博物馆了。
　　而且槐树也在鬼境打听过了，她说有就肯定有，骗谁也不敢骗林依，只是这鸟到底飞哪里去了。
　　不会冬眠吧，那可搞笑了。

　　林依正郁闷，忽然身后刮起一阵热浪，她抱着头蹲下，瞬间被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头顶盖过。
　　青翼一扇带起红沙翻滚扑面，林依呛了几声，抬眼一看，愣住了。
　　好…巨大的鸟。
　　它立在山顶上，昂首挺胸，低头看到满山的窟窿时，不由得有些发懵。
　　林依回过神后，不禁倒吸了一口热气。

　　形如巨鹤，青羽红纹，白喙一足。
　　上古毕方鸟。
　　火兽之首，名列上古神禽，据传毕方生存的时期最早可追溯到远古，当年蚩尤和黄帝大战，就是毕方救下了黄帝并成为了他的坐骑。
　　这应该是天地间最后一只毕方了，居然养在了地狱溶界……
　　毕方似乎也发现了绵延山脉下的这个小小人类，高傲地睨了下来，它也异于怎么能有凡人进来，但不请自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依不知道毕方在想什么，如果她能知道，说不定会笑出来。
　　没错，她确实不是好东西。

　　溶界入目皆红，恐怖的热气能把肉身在半秒内蒸成虚无，山脉顶端和巨石峰顶间隔一条溶魂烈河，一人一鸟对望，毕方长鸣做出攻击姿态，林依满眼兴奋丝毫不见退却。
　　从她身后，闪烁纷飞出无数道金光，破风如箭雨射去，毕方喷出一团巨火，金符结成巨网挡住了这一波，林依却没有继续攻击，转身就往后跑，她要远离溶魂河再打架，掉下去可不好玩。

　　毕方被惹怒了，青翼一扇飞了上来，它在后面追，林依则一边跑一边躲，火球不时在她脚边炸出一个个大坑，到底她的速度还有待进化，一个来不及Burbreey的风衣烧掉了一个角。
　　林依拽着衣服心疼的要命，此时她离溶河也有距离了，站定了在空旷处转身，滚烫的沙地被短靴划出一道痕迹。
　　她再次凝结符网飞出，火焰与金符直击，瞬间就在空中形成了毁灭性的爆炸。
　　砰——

　　林依差点被爆炸的热浪翻出去，虽然她对这一波已经做好了预感，没想到威力比她想的还要强，整个人都摔在了滚烫的红纱上，手肘蹭了几下，立刻红了一大片。
　　幸好有水玉护体，不然这一下必定把肉都焦蚀，林依被烫得眼泪直冒，心头火起。
　　毕方也没好到哪里去，它体型巨大，又几千年没有启动战斗模式了，躲的太慢，左边翅膀的羽毛炸的零碎，看起来像秃了一半。
　　给你三分脸面居然还敢染坊，林依完全不顾忌自己才是那个打上门来的，人家毕方鸟也只是捍卫自己的住处安全而已，毕竟谁睡醒了看到家里被砸得满是坑，都会生气的。
　　林依的不要脸毕方还没有见识过，也没法说人话跟她辩驳，太吃亏，可林依不一样，她敢这么嚣张就是因为已经摸透底了。
　　毕方不善攻击。
　　这鸟不是正经的上古神兽，凤凰和重明可以落地为神，毕方却不是天地滋养的灵胎，严格来说只算妖兽，而且还是打小就只会喷火玩的妖兽，所到之处寸草烧光，百姓深恶痛绝，几千年前不知道被谁赶进了溶界，鬼境一直拿它当不费口粮的宠物养，从来没出过什么事，也很久没有打过架了，它怎么能知道会有人上门挑事啊！
　　那瞬间毕方内心绝望的想：怎么肥四，我这儿怎么一个判官都没有，你们的宠物挨打了，你们都不知道吗？

　　林依心说：看我不给你打秃，一阵风吹来，她清楚看到自己右边的头发没了一半。
　　“...”
　　她呆呆地用自己的手比了一下，头发至少没了一个手掌的长度。

　　毕方只看到那个不好打的人类再抬起眼时，无数金光在她手里汇聚成一团几乎刺瞎眼球，承载了她头发被烧掉的怒火，轰的一声像原子弹袭击飞速穿空，毕方害怕地嗷了一声转身就飞，整个后背空门大开。
　　砰——
　　巨大鸟身砸在沙地上，震起飞沙似漫天红雾，林依的符纸裹在她周身像一个巨大的结界，眼神冷漠穿红而出，毕方尽力最后一击，火焰兜头盖住了她。烈火慢慢消散后，她站在原地，周身完好无损。

　　林依用发圈绑住自己的头发走过去，毕方被符网紧锁，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如果林依现在要下杀手，它也没有反抗的能力了。
　　林依没想杀它。她一掌打在毕方腹部，鸟口吐出一枚晶莹的雪白内丹。
　　内丹被夺，毕方连反抗的力气都被夺走了一样，鸟目里惊恐慢慢褪去换成了另一种莫名的情愫，林依在收丹的兴奋里，一时没发现，它不仅不挣扎，反而一直想把头往她脚边蹭，发出低低的哀鸣。
　　林依这人不讲武德，只管打死不管埋，东西到手了就想着跑。溶界的大门缓缓打开，她要出去时，居然不受控制地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
　　毕方仍被死死困着，看到她转身，居然挣扎着要起来，符网松动了几分。
　　林依赶紧跑了出去，赤红铜门合上，将她和溶界彻底隔绝。

　　终于出来了，周身不再逼人的热，林依也终于能蹲下来喘口气。身上有几处伤口隐隐作痛，是爆炸的时候被刮翻在地上蹭的。
　　幸好只是红肿，要是得去植皮那可太亏了。
　　她把境珠拿出来亲了一口。
　　现在就差去找冀非，只要把他安全带出去就好了。
　　槐树简单给她做了疗伤，真不容易，就为了这么颗珠子，但她也不由得替林依高兴，“我们走吧，早点离开。”
　　林依心情大好，“嗯，回去找小混血咯。”

　　——

　　林依走后，冀非获得了个人活动时间，其实是很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比如说，找鬼境的出口。
　　在他心里，比起等林依来带他出去，他更倾向于自救，这个想法当然是很好的，但是他走了一会，发现这里的街道像死胡同一样，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去，不死心绕了几圈，差点没有走崩溃，最后还是靠着墙壁上的树藤，才找到了原来的出口。
　　这时候，他又听到了那阵熟悉的人声，越听越耳熟，于是朝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这次仿佛是冥冥之中有指引一样，他来到了刚进鬼城的那条大街上，也彻底搞清楚了那阵熟悉的人声是哪里传来的。

　　“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
　　小店里面挤满了鬼，甚至还有自带小板凳的，无聊的鬼生，日复一日过着同样的日子，因为有甄嬛传而点满了欢乐和慰藉。
　　冀非等林依等得无聊，她明明说了很快会回来，可就是等不到，在鬼境里手表用不了，他也无法估算时间到底过去多久，心想：她那么有本事应该不会找不到我吧？
　　他乱跑也是有理由的：林依只是说不能随便跟鬼说话，没说要杵在原地当竹竿啊。
　　就直接在大街上站着，也很危险的好不好。
　　我虽然不是绝世大美女，但也长得不错的。

　　冀非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鬼凑在一起呢，感觉他们周边的温度都降低了好多，没鬼关注门口动静，他无知无觉就凑近了也没被发现，于是安心站在靠门边的地方，心想：我就在这里待一会，没事的，如果有事，这个站位适合我第一时间就跑。
　　再说了，看甄嬛传的鬼能坏到哪里去。

　　虽然他没看过，是宁煜爱看，所以他觉得耳熟。前面一大姐嘎嘎磕着瓜子，正播到滴血验亲的环节，那剧情一上一下的看得众鬼也都一上一下地惊呼，大姐沉醉起来不自觉就跟身边一男鬼说：“你没看过啊？我跟你说，是皇帝的亲弟弟的！”
　　冀非有点烦剧透的人：“我知道你先别说。”
　　糟不能说话！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前排大姐一回头，两个人都傻了。
　　大姐默默转身。
　　冀非拍了拍她的肩。
　　大姐依旧不说话。
　　冀非：“你别以为装成不认识我就没事了。”
　　大姐继续装傻子。
　　冀非真的很生气了：“所以你为什么昨晚来追我，你跟林依是不是一伙的！”
　　这一下小店里的鬼全部转过身来，眼睁睁看着本来是透明身体的冀非，渐渐变成了实体。

　　看到他们的眼神后冀非马上就后悔了，小店老板指着他颤颤巍巍：“活...活人…”
　　要死！活人怎么进来了！是谁带的？！半截女鬼立刻举起手指对着店老板做嘘声状，有些鬼已经反应过来，角落里一个身姿妖娆的女鬼却突然咯咯笑出来。
　　一个小姑娘深吸一口气：“卧槽！！”
　　冀非差点要求她了，下一秒，她扑过来：
　　“啊啊啊啊——混血——”
　　“？”
　　形势一下子就逆转了，女鬼们争先恐后朝他挤过来，冰冷冷的手上下齐摸，还一边发出类似淫.笑的声音，人死了哪会在乎节操，一时间场面极其难以入眼。
　　冀非哪里想得到被发现了会是这样的后果啊，捂都不知道捂哪里，“放开我！！”
　　“你就乖乖的吧，要不然我们把你抓到小黑屋哦~”
　　“腹肌好硬！！”
　　冀非被这尖叫吓了一跳，一看是一个衣衫褴褛（其实是薄纱遮身）的女鬼对他目露精光，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扑到地上啃，脸都吓白了。
　　半截女鬼跳到了门边，看着冀非被调戏的样子很是不忍，毕竟是熟人。
　　“你们还是放开他吧，待会她来了。”
　　冀非还期盼林依在这里能有什么威慑力呢，没想到众鬼听懂后爆发出大笑。
　　店老板：“她怎么放人在这不说话？”
　　薄纱女鬼：“你告诉她我们有下半场，让她赶紧过来啊。”
　　还有不知死的仍然想再享受一把死后艳福，淫.笑着扑过来，小混血惊悚无比：“不是，等等！她带我来不会是想要把我卖到这里吧？！”
　　断臂鬼居然还认真地思考了下才说：“不会吧，她不做活人生意的。”
　　冀非一看，卧槽全是老熟人！
　　怪不得林依那么放心把他扔在这里！

　　可怜。
　　没有一个鬼有救他的想法，还眼睁睁欣赏他被白嫖，本来嘛，这些人都死了好多年了鬼生没什么波澜，突然来了这种场面比什么电视剧都精彩，最后是长褂鬼真的看不下去了说：“你们差不多一点。”
　　可惜他说话还没有女鬼的淫.笑声大呢，见效甚微。
　　正闹着呢，店门突然被大力拍响，吓得所有鬼立刻收声。
　　门外传来问话声，“干嘛呢干嘛呢？吵什么吵？”
　　薄纱女鬼迅速按住了冀非的嘴，冰冷的死气差点没把他呛晕过去。
　　半截女鬼打开了一条缝对着门外赔笑：“没事没事，我们，那个，打麻将哈哈哈。”
　　“安静点，就你们这最吵！”
　　“好好好。”
　　所有鬼都心照不宣捂住冀非这个秘密，他被压在墙上，直到巡逻的鬼差走了才被松开。
　　直到门重新关上，一时间都侥幸不已。
　　明明都死了，个个表情比活人还精彩。

　　危机已解除，薄纱女鬼摇曳身姿，风情万种，拉着冀非要往小店后面走，见他不肯就范还洒了阵烟，黄雾蒙蒙，冀非差点被呛吐，她大笑出来：“走嘛，让你体会下什么是刺激~”
　　我靠！这里的危险系数居然比呆在林依身边还高！谁说一定要绝世大美女才会受这样的侮辱！

　　冀非赶紧对半截女鬼求救，意思你赶紧带我走啊！
　　半截女鬼却哼了声，“现在知道求我了，昨晚撞我撞那么狠。”
　　“……”
　　不提这事还好，半截女鬼越说火气越大，“我真的不理解，不理解！只是想要搭你的车怎么了！你知道我后来回去捡了一路肠子吗？！”
　　冀非完全傻了，“……我，我，不知道，我…可，你…”
　　薄纱女鬼几乎挂在了冀非身上，摸了一下他的脸，轻挑地问：“她怎么啦？是不是不够美，你不想让她坐你的副驾呀？”
　　笑声再一次炸开。
　　冀非闭上了眼。
　　他忍无可忍，一字一句：“你，半截，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想要载你…”
　　半截女鬼看了下自己被拦腰砍断血肉模糊还拖着肠子的下半身，一脸无辜：“半截怎么了？”
　　冀非其实不应该跟她们讲道理的，想想这些鬼都是林依的朋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用思考都知道是跟她一样的货色，个个都不要脸，不要脸也就算了还强词夺理，他这种讲文明讲礼貌的绅士选手只有被按住轮到双目无神的份儿。
　　果然，下一秒半截女鬼指着他，痛心疾首仿佛对他失望透顶，“原来你歧视残疾鬼！”
　　如遭雷击就是这样了。
　　冀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起来已然石化，又像被强行扣下的锅砸成了脑震荡，弱小无助又绝望。

　　纵然冀非内心恨不得当场自杀变成恶鬼创翻鬼境，薄纱女鬼还是不肯放过要带他去后院“快活”，说自己还没有玩过混血死后无论如何也得爽一把。
　　冀非一副马上要就义的样子，“你离我远点，你要是真敢这样对我，我，我就自杀！”
　　留得清白在人间！
　　薄纱女鬼捂住嘴：“不会吧，你还是处男吗？我看不像啊！”
　　笑声震天，冀非的脸慢慢，慢慢，红了。
　　小店老板放下茶盏出声了：“老柳你松开他。诶…帅哥，你就别走了，在外面乱跑更危险，待会她来了会找过来的，放心，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帅哥已经麻木不仁，内心：我还能期待吗？她真的还会回来吗？会救我吗？真的假的？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几个女鬼见他走不了，又张牙舞爪地要朝他扑过去，突然店门又被拍响，这一动静吓得所有鬼都惊恐地望过去。

　　冀非本来不报什么希望了，定睛一看又惊又喜：“林依！”
　　是林依。
　　她推门进来，一看清立刻就爆了：“要死啊你们，滚开！”
　　冷下来的小店又热闹起来。
　　女鬼们看她凶神恶煞，都娇笑着跑走了，老柳撩了撩头发意犹未尽，对着林依嗔怪：“干嘛呀，男人如衣服，瞧你凶的。”
　　店老板拉长了怪腔意有所指道：“看来这件还没穿过。”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笑声太吵了，林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冀非：“......”

　　林依转头去看留守小弟，就看到他的实体，那张脸简直是无与伦比的难看和复杂，委屈，愤怒，憋闷，悲苦…一个人脸上居然能有那么多表情，她都惊呆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一副想杀人又想自杀的样子…
　　林依飞快在心里甩锅，都怪槐树精！说怕他再绕下去就崩溃了，才把结界撤掉，也还好他是跑到这家店来，别人还真不一定会保他。
　　她立刻赔笑，“对不起，别生气了，那个，确实有点晚，我们马上出去了，啊。”
　　说完又对周围进行了一波眼神扫射：“今天他没有来过。”
　　店老板：“行了行了。”
　　其他鬼：“知道了你赶紧带他走吧，从那边绕一下，没有巡逻。”
　　老柳笑得很开心，一直哎呦哎呦地朝林依挤眉弄眼，用口型说两个字，林依不仅没看懂还疑惑不已，老柳翻了个白眼。

　　林依跟众鬼道了谢，不再管发癫的老柳，却发现冀非整个人冷硬得比鬼还像鬼，手都没有温度了。
　　再一看，他的脸色简直比死人还要冷青，林依用双手把他的脸转过来，认真问：“她们是不是对你做什么了？”
　　“没，被摸了几下。”
　　林依一听就要往回冲，冀非赶紧把她拉住，“算了算了，走了，赶紧走就是对我最好的安慰。”
　　林依跟他保证，“我下次来找她们算账，千倍万倍帮你摸回来。”
　　冀非哪敢想着下次再来，只想赶紧逃出生天，一听嘴角差点抽搐。
　　近距离了，他才发现林依的模样，迟疑着：“你...是怎么回事？”
　　林依急着来找他，头发都跑乱了，被烧掉一半的头发散出来，衣服上还有几个洞，样子是有点狼狈的。
　　鬼境无日无月，常年幽暗，小店门口微弱的灯光映清她侧脸有道不知道怎么蹭上去的黑灰，冀非伸手帮她擦掉了。
　　不好擦，他又用自己的衣袖去弄，衣服蹭人脸会疼，他动作很轻，几下才干净。
　　“你这是去哪里挖煤了？”
　　“路上摔了一跤。”
　　“摔跤把头发摔断？”
　　林依掩饰的笑。
　　冀非说：“小心点，别把脸弄毁容了。”
　　“嗯。”
　　“这是你唯一的优点了。”
　　林依哼了声，“我优点可多了。”

　　旁边窗户里挤着无数鬼脸，个个表情都很精彩，像在追什么八点档青春偶像剧。
　　“你拿到你的报酬没？”
　　“嗯。”
　　“是什么？”
　　“出去了再告诉你。”
　　冀非一看她这个样子就是不真诚，但也不能怎么样，想走时，眼角余光瞄到了一个女人。
　　她站在巷子边，怀里抱着一个鬼婴儿。

　　冀非记得，许幼雯说过自己的下场是下地狱，可是她现在已经从封印里出来了，林依也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内心疑惑油然而生：好像许幼雯什么都没付出，就得到了解救的机会。
　　难道我们家林依善良的心灵埋得比较深，她还真的去做无私奉献的事情了？
　　…他忍不住就想把这个想法甩掉。

　　林依顺着冀非的眼神看过去，许幼雯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她对这个枉死的女人没有什么过多的话讲，该让许幼雯知道的，在别墅都已经让她听到了。
　　有些人，不吃个亏是不会长记性的，但有些人也比较倒霉，记住教训的代价太大了。
　　她本有很多次及时止损的机会。

　　许幼雯踌躇再三，还是没有过来，因为从她的角度，敏锐地感受到了林依应该不想跟她这样没脑子的人多说话。
　　林依说她欠一个人情，后面又让她早点去投胎，其实她知道许幼雯这样的鬼根本给不了她什么东西。
　　林小姐，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但我会记得的，林小姐，您的人情我一定会还的。许幼雯内心暗暗发誓。

　　冀非看她不过来，多半是被林依的冷脸吓的，本身心情不好也懒得管这闲事，便说：“我们走吧。”
　　回到人间可能天都要亮了吧。
　　“诶林依，你为什么要让鬼来我梦里追我？”
　　“啊？我有吗。”
　　“少装，我都看到了，那三只鬼不是你的手下吗？”
　　林依满脸无辜：“你在说什么啊？出现幻觉了吧？”
　　冀非一指那鬼影憧憧的窗户，众鬼立刻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不知道我们只是路过的围观群众。
　　突然，老柳在窗内喊他，“诶！小混血儿，如果那晚是她要坐你的车，你会不会载她呀？”
　　她指的她是林依。
　　林依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搭不搭车的，冀非一听到她的声音又想起刚刚的屈辱，转头对着老柳怒吼：“不！可！能！哪怕是仙女！半截的仙女我也不接受！”

　　林依反应过来也笑得不行了，冀非默念不计较我宽宏大量，冷静下来继续逼问她：“我们那天晚上出去，你给我喝了什么？”
　　林依立刻正色：“哦你说那个啊，其实我也觉得这种三无小摊以后还是不去了，我们出去以后就打城管电话，诶这边有没有城管的呀？”
　　墙上蹲着的槐树：“......”

　　冀非看着她装模做样，真心实意地：“姓林的，你天打雷劈。”
　　林依心情还挺好的，顺着他：“好的，姓林的天打雷劈，宝贝你开心就好。”
　　不知怎么的窗户那边爆出大笑，要不是本来都是死人，冀非简直要怀疑他们能笑断气了。
　　有一个鬼边笑边说：“诶诶别推我啊。”
　　另一个说：“谁推你了？”
　　“不是你推我诶怎么，我怎么在晃啊？”
　　“好像真的在晃，这怎么回事儿啊？”

　　众鬼纷纷发觉不对，地面怎么真的在震啊？
　　有个曾经死在地震里的鬼一推门就跑，“妈呀！真的地震了，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