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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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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九点。
市区外围一座独栋别墅前。
街口的监控被突然绕出的藤蔓硬生生扯落,碎裂的镜头反映不全,似乎,不远处的水泥地上有一双女孩的腿。
一个年轻女人双手插在风衣外兜里,长发在夜风里微微卷起,清月如霜,她的侧脸也仿佛染上寒色。
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耀武扬威的影子,叶声簌簌,像有生命力般舒展开,于夜色里妖娆起舞。
林依朝影子走了过去。
“你别过来,别过来...啊—”
徐光闫在梦中被吓醒,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许幼雯了,那个人说她是不可能出来的,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每个月都要过来,确认一番,再在井上加密禁制,饶是如此还是怕,如果不是今晚车突然爆胎了,他怎么都不会睡在这里的。
口干舌燥,他从床上下来,刚想去给自己倒杯水,一个杯子便递到了面前。
徐光闫还没彻底清醒,顺手接了过来,不经意一看,愣住了。
那双手,洁白纤细,指甲修剪的很齐整,无名指上还戴了一个三十分的钻戒。
徐光闫一个激灵,这是许幼雯的结婚钻戒。
抓着杯子的指甲瞬间捏成了青白,他跟杯子一起在抖,慢慢的,抬起头。
许幼雯正对他微笑,肚子微微隆起,明显是怀孕四五个月的模样。
玻璃炸裂声像深夜的惊雷,伴随着男人可怖的尖叫,许幼雯在原地看着他仓皇逃跑,几乎是往楼下滚。
她笑了,悠然跟着他往楼下走,徐光闫连滚带爬,他身后的实木地板发出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笃,笃,笃...
徐光闫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摔的鼻青脸肿,没有一个人会知道他出事了,因为他没有在这栋楼养佣人,也不敢在一楼装监控,怕一着不慎出事了,别人会由此窥见他的秘密,做贼心虚,即便是晚上,大厅的灯也亮一整夜。
夜色沉寂,这栋别墅曾经是凶房,死过人,周围的人顾忌,大多都搬走了,他喊得再大声,也没有人会发现。
甚至还因为太过安静,显得他的声音如此刺耳。
因为太着急,他没有发现沙发上坐了一个女人。
徐光闫飞奔到院子里,他只顾着去查看水井上的禁制,却发现假山石压得好好的。
“0519。”
像有一把尖刀冲出胸膛一般让他浑身冰冷。
是许幼雯死的那一天,五月十九号。
客厅跟天井相接,光源只到下去院子的石阶处,一明一暗,一黑一白,如同划开了一道界限,再也不让人回到有光,向生的地方去。
徐光闫像个僵硬的木偶一样转过头,下一秒差点被吓得腿软,客厅里茶壶凌空倒水,是桌子上的绿植伸出了长长的触手,茶水氤氲热气,白雾后是一张堪称美丽素洁的脸。
“...你是谁?”
“徐先生好,有人和我做交易,让我解开禁制帮她复仇。对不住了,夜半闯进你家,来送你上路。”
她遥遥举起茶杯,把水倒在地上。
徐光闫喘着粗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身后一阵阴风,披头散发的许幼雯赤红双目,身下全是鲜血,她流产了,声音怨毒:“我才怀了六个月...”
徐光闫结结巴巴的后退,“对,对不起,阿雯,是我对不起你,我也是没有办法,他们都说我没出息,我实在不想一辈子都活在你的阴影下了,对不起阿雯,我给你做法事,我...”许幼雯哪里肯听,带着一身的血就朝他扑去。
徐光闫吓得奔进客厅躲在椅子后,不愧是做生意发家的人,这个时候还是有点脑子的,他朝那女人喊:“救我!我也可以跟你做交易!”
林依轻飘飘一点,厉鬼就在离他半米处被一层金光挡住了。
再慢一步,许幼雯的鬼爪就可以刺穿他的眼睛。
徐光闫吓得在原地动弹不得,脸上冷汗和眼泪混在一起,惊恐未定之下爆发出惊喜:
有救!这个人愿意救我!
许幼雯虽然动弹不得,但一直不停咒骂着:“放开我!我要杀了他!”
徐光闫看那女术士气定神闲,刹那间觉得她如神救世,他直接对林依跪下,双手合十哀求,“大师!我跟你做交易!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只要你帮我收了她,我可以给你任何我能给的东西!”
林依看都没看他,“你能给我什么呢?”
“钱,大把大把的钱,你们做这一行的,无非就是利聚而来!”
徐光闫咽了一口唾沫,佯装冷静道:“你开个价吧!”
林依却摇摇头,“许小姐答应给我的东西,可比钱贵重多了,不知道你给不给得起?等等,可要慎重点考虑哦,答应了可不能再反悔了。”
“可以!”徐光闫想也没想,“无论是什么,我甚至可以给你比她更丰厚的报酬!她一个死人能有什么筹码,你帮我,想要什么我都为你拿到!”
几秒静默后。
林依微微勾唇,站起来,朗声答应:“好。落子无悔,我便和你做交易。”
徐光闫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一时也摸不出哪里有疑点,最后只能把那些本能的不信任归于——这个术士太年轻了。
她真的十分年轻,一副刚刚成年的样子,如果在平时遇到,说不定只会误以为是青春靓丽的女大学生,除开美貌,其他的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没想到她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能破了先生的结界,把许幼雯放出来,却当场反水,呵,真是乳臭未干,不讲信义,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许幼雯不敢置信地:“林小姐,你为什么?”
林依做出个抱歉的表情,“对不起了,只是你刚刚也听见了,这位徐先生说,可以给我更丰厚的报酬。”
尽管他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徐光闫似乎怕她反悔,赶紧凑上来说:“林小姐,别跟她废话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依却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瞪了他一眼不准徐光闫靠她太近。
“急什么?许小姐死了这么多年,你们夫妻阴阳分隔今夜再见,就没有一句话想要对她说的吗?”
徐光闫张了张嘴,转头不语。
林依阴阳完,径自走到院子里,抚上那块假山石,她的眼睛,是能看到井口有一层暗红流动的结界的。
古时封山为神,可镇乾坤万物,这种禁制一旦压下,就算许幼雯真的化成了厉鬼,没个几百年的道行也冲不破。
她招来徐光闫问道:“帮你做这个镇压术的人是什么来头,知道吗?”
徐光闫不敢保留,其实他也没什么好保留的,先生是什么人他确实不知道。
“林小姐,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个人他只要钱,其他的一概不管,也没有跟我透露过他叫什么。”
其实今夜这种情况,找回那位先生是最明智的选择,但平时已经很难联系上他,更别说现在了。更何况,林依跟他是“同道中人”,先生是绝对不会愿意为了他去招惹上这种麻烦的,徐光闫只能把希望都寄托给林依了。
见林依不说话,徐光闫不由得怀疑,“林小姐,您到底?...”
她不会觉得太棘手又不帮他了吧?
“别急。”林依懒懒靠在假山石上,慢悠悠说:“这得看你想怎么解决了,是继续镇压,还是永绝后患,以后的日子是平定一时还是安稳一生,都要看徐先生是什么个意思。”
徐光闫有些不知所措,看表情,似乎还没有理解“彻底解决”的意思。
许幼雯一听这话则颓坐在了地上。
林依才不管这男人是想杀妻还是彻底毁魂,悠闲欣赏自己的美甲,适时出声提醒:“麻烦快点做决定,我时间有限。”
“…平定一时?”
“是啊,许小姐被镇压多年气运被夺,连带着没出生的孩子都变成了鬼婴,怨气如此深重,我可不担保能压她一辈子,毕竟她会越来越恨你,一个人的魂魄是没法承载那么深的仇怨的,最后会变成什么东西,这谁又能知道。”
坐在地上的许幼雯突然咯咯笑了出来,“听说你这十年来生不出一个孩子,哈哈,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什么?”
徐光闫脸色一变,“你这个贱人!你给我下诅咒!”
既然如此就怪不得他了。
“阿雯,以前的事算是我对不起你的,但是,我们俩都没有回头路了。”
“你真的没有人性。”许幼雯两个眼眶溢出血泪,“烧死自己的儿子,断子绝孙是你的报应!”
徐光闫站起来,狠心说:“只要把你毁了,以后我要什么有什么。”
许幼雯抹不净血泪,悲怆笑了一声,脸上尽是悲悯。
“林小姐,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林依也挺佩服的,果然女人再狠都没有男人狠。
“你真的要这样做?”
“对。”
“那你过来。”
林依轻轻一推就把假山石翻在地上,徐光闫吓了一跳,他看不见井口流动的一层凡人不可见的结界,还以为有什么东西要跑出来,心定一想,许幼雯不就在外面吗,便大着胆子往井底瞧,只见底下一片漆黑。
“你的妻子在那里呢,你不跟她最后告个别吗?”
“不用了。”
林依简直是要为了他的心狠而鼓掌了,这两个人,一个没心肝,一个没脑子,居然凑在一起成了夫妻。
狗老天,真是瞎了眼。
林依化出一张金符,“来,把它贴到井口。”
徐光闫双手接过,浑身难以控制地颤了起来,忍不住问:林小姐,我不会有事吧?”
“嗯?”
“毕竟是毁魂…”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也可以选择不贴这张符,那我们交易结束,我照放了许小姐来要你的命,反正今晚,你们两个人的生意我总得做一个。”
林依明显不愿意多掰扯,徐光闫急了,“林小姐,你好人做到底…”
他还没说完,林依就打断了,不耐烦地说:“你看我像个好人?”
徐光闫尴尬的哽住了。
林依手指点着井口,没有给徐光闫留任何时间考虑紧逼:“我没有时间陪你耗,就看你要不要跟老天赌这一回,赌赢了,你这辈子就可高枕无忧,若是不敢,则死在厉鬼手下,可能会被撕碎魂魄,永不超生。”
许幼雯爆发一声凄厉的喊叫,黑色的指甲几乎要把林依的结界挠破,林依啧了一声,“许小姐真的是很恨你啊。”
徐光闫被许幼雯渐渐变化流血的鬼脸吓得连连后退,却不敢动作,手里这张符,仿佛不是许幼雯的毁魂符,而是自己的催命符。
他怕啊,毁魂不是镇压,有可能会真的波及到他自己,那他十年前苦心谋划,不都白费了吗?
林依看他贪生怕死迟迟不敢下决定,只能看向井底惋惜地说:“唉,真是可惜,如果当年没有那场大火,许小姐也不会死,那么徐先生,今日也不至于犹豫不决了。”
徐光闫眼神开始闪躲。
林依故意揭穿这个事实:“当年那把火不会是徐先生放的吧?啊...真是,你可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心狠啊。”
徐光闫瑟缩着往后退,他这个反应也就是默认了,井底煞气猛地冲上来几乎顶破结界,把他吓得跌坐在地上,客厅里许幼雯也站了起来,冷声说:“林小姐,既然他犹豫不决,不如就不要浪费你的时间了。”
林依点点头。
徐光闫:“不要!”
林依抬手撤了结界。许幼雯浑身长出藤蔓,徐光闫只听见身后的林依叹了一声。
藤蔓似蛇般咬来,徐光闫死死扒住井口不被拖走,嚎叫起来,许幼雯把他的下肢挤得几乎变形,那些惨叫光听都极度窒息,甚至能听到骨头发出承受不住的碎裂声,男人脸上青筋暴涨,眼球几乎吐出,喉管里发出断续的求救:“林···救···”
林依居高临下看着已经不成人形的男人,抬手就要收了自己的金符。
一根尖锐的树枝从许幼雯身后立起,像蝎子扬起了毒刺,灰褐长枝从男人的后背刺进穿胸而过,鲜血染红了他手上的符纸。
这一击不会刺穿心脏,因此这不是致命伤,她就是要一次次的刺穿他的身体,让他也承受当年被烈火生生吞噬的痛苦。
飞出的血线把院子里溅得不能看了,人要是这样死去,可真的太折磨。已经被捅了好几个窟窿的徐光闫再也忍不住,他红了眼:“你给我去死!”
下一秒,他手里的符纸金光大盛,被他按在了井口的结界上。
林依抬头看向夜空。
轰隆隆—暗黑色的天空响起闷雷,一道白光直直劈下,结界碎如裂镜,一道金光刺进,井底发出惨厉的尖叫。
徐光闫在地上打滚,突然发现所有的袭击都停了下来,身上的藤蔓也尽数退去,他想:许幼雯死了?
他挣扎回过头,却发现许幼雯还站在那里,身上妖异的树藤已经消失,脸上不复阴厉,慢慢走了出来,却没有靠近他。
那位林小姐,也默默退后了几步,看向他的神情,居然隐隐带着兴奋。
徐光闫大口喘息,突然看向许幼雯的脚底,她有影子!
那瞬间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强撑着要爬起来往井底看,突然一道白光击下,把他的双手炸成血肉模糊,林依站在不远处,似乎是在笑:“天雷,人间得有多少年没降下了。”
也就是到了这最后一秒,徐光闫才知道自己今晚必定要死,死在这位全盘在握的林小姐手里。
惊雷滚滚而下,齐齐袭向他的头顶,瞬间就把他劈成了烧透的黑尸。
死透的焦尸连血都流不出来,倒在地上碎成了几块,灰黑色的魂珠冉冉升起,林依伸出手收了。
“许幼雯”不敢离得太近,她是妖身,万一被天雷顺带劈了林依都救不回来,等到魂珠出来天雷消散,她才慢慢走过来,面容身体渐渐变化。
女老板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这就是极恶的灵魂?”
“对,要不然也不会招来天雷劈了。”林依抬起头看向已经恢复正常的天空,颇不屑的语气也不知道是对谁。
姓徐的杀妻杀子还镇压了这母子十年,本该下地狱,可是他不知道得了什么人的指点,发迹后多行善举居然生出气运护体,今晚他要是能忍住了不贴这张符,林依还真不能拿他怎么办,只能放许幼雯出来杀了他,再把她做成极恶魂珠了。
一个普通的鬼魂融成魂珠是很痛苦的,但这是许幼雯用做交易的唯一筹码。
林依走到井边,收了井下的金光,对着下面喊:“喂,没被劈散吧?”
井下传来弱弱的女声:“谢谢林小姐护住我,我没事。”
林依很直接:“欠我一个人情。”
她又指着地上焦黑的碎块,对女老板说:“你看清楚了啊,这就是没脑子找凤凰男的下场,你以后要是找男朋友,可得把眼睛擦亮点,遇到这种男人当场抽死算积德。”
槐树想说我也不谈恋爱,但还是嗯了一声。
古槐通阴,树下白雾渐浓时,原地除了焦炭般的尸块再无人影。
魂珠得来不易,可比起她今晚真正要去拿的东西,只能算是一个开门的钥匙。
都知道罪恶的灵魂堕入十八层地狱,却极少有人知道地狱还有第十九层,在幽垠无际的幽冥墟,赤褐山体下流淌一条溶魂烈河,是天地间受极刑的火场。
那里连鬼差都不敢轻易接近,极恶无状的灵魂会坠入此处,在业火里被生生溶解,从此消弥在六道尘烟里,轮回除名,永不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