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婳》梦宴

4、第 4 章

　　林依侧过脸。
　　冀非又放了一枪，这次他看清是什么东西弹开子弹了。
　　她举起手，掌心向他，手里凛凛飞舞一张散发金光的符纸，咒文撑起一个结界，山崩地动都坚不可摧。
　　林依慢慢转过身来，这一次，她的脸上彻底褪去了任何虚与委蛇，有一种逼人的寒意和视人命如蝼蚁的轻蔑，从她诡如夜潭的眼睛里一寸寸渗了出来。

　　幽暗无垠的鬼境不闻人声，只有丝丝入骨的阴冷咬住了人的呼吸。
　　“…你是什么人？”
　　林依面无表情：“两枪。我记住了。”
　　冀非脸色瞬变。
　　他毫不怀疑，现在的自己在她眼里大概率不是人，而是一个装着血和肉的袋子。
　　她看起来不像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说话立威，而是想直接做掉这个不听话的麻烦，不是真正刀口舔血之辈绝对不会轻易散发出这种骇人的杀意。
　　在那分秒间冀非还是透彻了自己该如何做才能活下来的，他努力放温声音说：“对不起，林小姐，我试试你而已。不然我怎么确定，你有本事能把我带出去？”

　　有那么两秒，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林依突然笑了出来。
　　那冷漠的表情居然瞬间就恢复成正常了，空气破冰，连风声都轻柔了几度。
　　她叹了口气，似乎惋惜：“下午不是我们还好好的吗，又搂又抱的。我有这么失败啊，让你对我说开枪就开枪？”
　　…她，是有两个人格吗？

　　冀非收了枪，因被压制微不忿：“林依小姐，我也希望下午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我的错觉。我是一个普通人，现在陷进这样的情况里，做出一些防御手段来自保也是很正常的。”
　　林依有被惊到：“你管这叫防御啊？南非持枪合法没说杀人合法吧。算了，也就是这边警方不敢动你，也就是你杀不了我，不然我现在就要从河里爬出来了。”

　　但是他说的有道理，林依本来就理亏，不好在这上面多争辩。她不再纠结这事，转身吩咐道：“跟上我吧。”
　　能不跟吗，冀非快步走到林依身边，问：“你是什么人？”
　　“Chinese，woman。”
　　冀非简直想给她来一手劈。
　　林依转身，背后长眼睛般稳稳倒着走，事已至此她声音都不夹了：“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反正不是好人。”冀非轻轻翻了个白眼。
　　岂料她嘿嘿一笑：“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你这个评价虽然不好，但代表长寿。”
　　冀非内心：早点去死吧你。

　　林依没有读心术，暂时不知道混血儿骂她去死，怼完了他又很开心地转回去，紫色的挂耳随步伐一蹦一跳。
　　如果是在早一个小时前，冀非会三观跟着五官走夸她是小甜心，现在只余愤怒，恨不得拉这个妖女一起跳河。
　　她不说，没事，不说他也猜到了，会使符纸，阴阳穿梭，术士嘛。看她这么气定神闲的，应该法力挺强的，跟着她或许靠谱。
　　不靠谱也没办法，眼下她是唯一的谱了，不靠还能咋地。

　　仅剩无多的理智告诉他要冷静下来，毕竟脑子里有无数想法叫嚣着让他扑上去一把尖刀刺啦划开她的胸膛把五脏掏出来喂狗。
　　如果死在林依手里，我一定要变成恶鬼，天天去她梦里追她！
　　他理了一下乱糟糟的脑子，没理清，理不清，感觉自己掉进蛛丝网里了，旁边这个女人就是吐丝的蜘蛛精。
　　也不知道这女的到底是鬼是妖，居然还刀枪不入，难道…她是哪座实验室没关好偷跑出来生化变异的产物？
　　…他有些震撼，怪不得她装人装得这么像。

　　事已至此，与其以卵击石不如随机应变。冀非谨慎的问：“从河里爬出来是什么意思？”
　　林依示意他看那大河。
　　不仔细看就算了，一看吓一跳。那河里浮浮沉沉，居然都是透明的尸体。
　　“那是什么？”
　　“刚死的人。”
　　“那是什么河。”
　　“忘川。”
　　原来这就是忘川啊！
　　冀非往后看，忘川不知道通向哪里，看尽头是一片白雾。
　　林依说：“别看了，是悬崖。悬崖下面全是死人，层层叠叠，巨无霸死人汉堡。”
　　冀非眼前一黑。

　　“忘川啊，我以前看电视剧，里面说忘川水喝了会让人失忆，是真的吗？”
　　原来小混血喜欢看古装苦情偶像剧啊，怪不得这么为爱颠倒智商的。
　　林依往忘川那边看了一眼，“不知道诶，要不你来一口？”
　　“...你觉得能随便喝吗。”
　　林依突然拽他衣服，“你问她。”

　　河里爬出来了一个湿漉漉的女人，一上岸身上就干了，脚踩在沙地上没有脚印，整个人都很苍白，看表情，仿佛没有意识似的。
　　哇，这是鬼啊，新鲜出水的鬼啊...
　　他忍不住喃喃：“她能听得懂人话吗...”
　　林依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秒，女鬼猛地抬头骂：“你什么意思！谁死之前还不是个人了！你说谁听不懂人话呢？！”
　　冀非：“！！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么说你我我我”
　　林依上前一步挡着他：“他就是想问你，喝了忘川水会不会失忆，他是第一次来，没恶意，姐你别跟他计较啊。”
　　冀非往林小姐身后缩，看到那个女鬼呆了呆，接着瘪起嘴，捂住脸。
　　林依：“我靠，你完了。”
　　冀非还没从女鬼的表情变化里回过神来呢就听到“温柔优雅”的林依爆了一句粗口，整个人风中凌乱。

　　“我做孽啊！我怎么会遇上这么一个男人啊！骗钱骗身没人性啊！最后还联合小三把我杀了，我好恨他啊！呜呜呜啊啊啊”
　　女鬼嗷嗷大哭，捶足顿足，吓得小混血头皮发麻，后悔不已，双手合十又开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问这种问题我我我...”
　　林依一脸平静，拍拍冀非的肩示意不管了，都是这样的。
　　“从这条河里爬出来的没一个不哭的，很正常，你想想，你死了变成鬼你哭不哭？让她冷静一会就好了。”
　　我靠。冀非想：林小姐真心没人性啊，girls help girls，好歹安慰一下嘛，今天你视若无睹，看你失恋谁会为你发声！

　　不过安慰也不知道从哪里安慰起，如果渣她的那个男人也死了，那她会不会好受点？
　　于是冀非问：“那杀了那个男的让他来陪你？”
　　林依抬头看天。
　　鬼境的天空是一片无垠黑幕，星月皆无，毫无一丝光亮和指引，光看着就让人觉得窒息。
　　沙地上，二人一鬼沉默起来。

　　半晌，女鬼吸吸鼻子，终于止了哭，垂头丧气：“算了，算了，是我自己傻，去爱他干什么，我的小姐妹们都说，他不是好人，是我自己非要扑上去的，下辈子再也不相信什么我爱你了…...”
　　林依翻了个白眼，一针见血：“我看你下辈子还信。”
　　女鬼不知道是不是被他们“…”的眼神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神色很不自然，看样子，可能还有点想跳回河里。

　　旁边的忘川水声激涌，偶有浪花飞溅，无数透明尸体挤挤攘攘，顺着水流不知漂向何方。
　　他们什么时候上岸？
　　这是看鬼自己的想法，还是有缘定的造化在呢。
　　随即他又觉得，如果是像这位大姐一样，死后还不清不楚的，那还不如在下面多洗几遍脑子。
　　林依探头过来：“看啥呢帅哥。”
　　冀非真情实感地叹了声，“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明明是很美的话啊。”
　　哟。
　　这小混血还有这样的文学情操呢！
　　林依内心狂笑：怪不得你会被我骗！

　　林依见大姐已经没救了，又去无情地打断了另一个在河边思考为爱而付出生命到底是一种多么惊心动魄的献祭（脑残）行为，接着她整个人像被恋爱脑冲到了一样，一路翻了无数白眼。

　　冀非走慢一步，两人并未齐肩，他忽然叫她：“林小姐。”
　　“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直接一点，有什么目的没必要绕圈，我们可以好好谈，拿钱买命我也接受。”
　　林小姐说：“多少钱够买你的命。”
　　“首先，生命是无价的。”
　　“懂了，很多很多钱。”
　　“……”

　　冀非深出一口气。
　　“林小姐，你这样让我很难配合你。”
　　“你不配合我就得死在这里，自己掂量。”林依侧身挪揶了一句：“林小姐带你出去是情分，不是本分。”
　　“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林依像听不出他的讽刺也看不到他的敌意般，“难道不该谢？你今晚误入鬼境，如果按照我正常接单的价格，再加上您尊贵的身份，起码得坐地起价血赚你个好几亿，才愿意把你这条命捞出去，现在分文不取，还和颜悦色…我觉得你应该识相些乖乖听话跟着走，你觉得呢？”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接单，你是雇佣兵？”
　　林依看了他一眼，发现冀非走路时姿态淡然，倒有股莫名的风姿。
　　知道现阶段反抗不了，就想方设法地来套话，真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子啊。
　　“非也。但实在没活可干了，也能接一接。不过——”林依话锋一转，眼尾逸出妖冶的笑意。
　　美人自有风情，哪怕她邪性，狡猾，谎话连篇，毒蘑菇一朵…
　　但从男人某个肤浅直观的角度来看，仍然不讨人厌。
　　“如果真的找上我当雇佣兵，那说明这个人已经没有生路了，基本上跟阎王爷来敲门没有区别。所以，真到了这个时候，我一般都会劝他吃点好的，实在有钱打个金棺材，就别折腾了。”
　　冀非：“………”

　　“你混哪个圈子的？”冀非换了个方式问。
　　林依听完，脸上表情却立刻光风霁月起来，语气都深沉了几个度：“学术圈。”
　　“……”
　　林依目视前方，表情虔诚，仿佛眼前正矗立着一座崇高神圣的文学殿堂，语气真挚无比：“我没有跟你说过吗，我的一生，都是为了探寻那历史的长河，在每一朵浪花里发掘华夏血脉和东方神韵，感受生命留下的痕迹，怀抱五千年浩瀚的蕴藏…”
　　冀非面无表情，直接越过她走了。

　　冀非没有发现自己的脚印在沙地上是一会深一会浅的，他根本没有心思发觉，因为这期间夹杂着林依各种打诨插科，强词夺理，什么“谁说我害你了你不去夜店也不会遇到我啊得在你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之类的受害者有罪论，好几次冀非都气得想要直接去掐死她，被林依轻轻松松躲开了，还差点扭断他的右手，只好忍气吞声，在心里扎她小人。

　　终于走到那座巨大的建筑前，冀非的心跳的很快，昨晚在梦里开车时，目的地也是这里。
　　只不过上次没有来成，这次走近了，倒有种莫名的心绪翻涌而起，盖过了惊奇，类似于终有这一劫的无奈。

　　不远处是一座通体黑色的古城，旗帜灯笼全无，弥散着无人居住的死气和阴沉，从外表看，平平无奇，可越是走近，却越有一种巨大的威压，夹杂冰山崩裂的寒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城楼正中有一黑色牌匾，上面依旧用混血儿看不懂的篆体写了两个字。
　　“这是？”
　　“鬼城。”林依说。
　　尽管他早有预感，一股森寒还是不可抑制地从背部，蛇一样爬上了后颈。

　　“从河里爬出来的鬼会到鬼城住一段时间，你看着这城就这么大，其实里面的方圆巧妙到你无法想象，刀山火海，地狱溶界，飘荡无数死灵。鬼境没有边界，地方很大，常年安稳，有巡逻但没有太戒备，尽管如此，待会我们进去呢，还是不要太嚣张，我跟那些管事的不熟，让他们知道有活人来了，我们会被很没有礼貌地，请出来。”
　　冀非做无辜状，“我是个普通人，我什么也不会，我只是你的挂件，你不要太嚣张就好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两个人的相处方式就默默发生了变化，仿佛人设被扒掉了一样露出本性来，也有可能是互相都装不下去了…。
　　林依听他来了个三连也挺无语，说：“行。”
　　冀非还想说什么，林依：“闭嘴，挂件是不会说话的。”
　　他哽了一声。
　　其实他是想说，林依，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在哭？
　　不，这种地方应该是鬼在哭，但他都听到了林依怎么没发觉，她只是喜欢打嘴炮，实际是很谨慎的，做事滴水不漏的人，不可能没有警觉的性格。

　　不过那真的是非常幽微的哭声，含在悠长的风声里，丝丝缕缕传过来，悲哀得人心肝都在颤。
　　冀非皱着眉：“好悲伤，听那个谁的情歌都没有这么悲伤。”
　　“谁？”
　　“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内陆一个明星姓秋的。”
　　“哦，她啊。”

　　林依往前几步，表情突然也变得很悲伤。
　　她本来就长了一张很柔美的脸，凝愁欲泪的样子，眼尾向上的弧度透出惹人怜惜的柔软。
　　虽然知道这人疯起来没个定性，但冀非还是忍不住担心：“你怎么了？”
　　林依看向鬼城的方向，幽幽道：“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冀非真的被吓到了：“林，林依...你怎么了...”
　　林依瞬间恢复正常：“没，我文艺一下。”
　　。。

　　“...你有病啊。”
　　林依回头很认真的说：“我劝你别骂我哦，你一骂我我心情就会不好，我心情不好就容易做出一些没人性的事，比如说，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呀~”
　　冀非眼睛都瞪大了：“你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我没底线的，你最好现在就先扩大一下你的想象力，准备迎接真正的我吧。”
　　冀非五雷轰顶。
　　杀了我吧。

　　两个人还是继续往前走。
　　因为冀非想，杀了他，然后他从河里爬起来，还不是要往城里走。
　　看他一脸生无可恋，林依便安慰道：“别这样，我这个人就是说话不太着调，人是没大问题的，不然我早把你丢下了。”
　　冀非这个时候嘴上除了“嗯”什么也说不出来，但内心绝不苟同：好人才不会为自己解释，解释就是掩饰，你就是没人性。
　　但他不能明着说她没人性。
　　冀非算是知道了，林依很邪。
　　她说了跟鬼城里的管事不熟，还敢进去，进去就算了还敢带他进去，两个大活人进去死人的地界晃悠，这得是多大的胆子，而且他昨天晚上被鬼追，林依念了句叽里呱啦的就把他救下来了，肯定是有真本事不然不至于这么嚣张，还是顺着她点比较好。
　　反正，她也知道他就是个普通人，别说帮忙了，连自保都没办法，在这种地方真就除了挂件没别的用处，林依要是想搞事情，他还是个拖累，就这样，她还愿意带他一起走，说要送他出去，尽管不知道此人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若现在跟她翻脸分道扬镳，没命的概率会更大。

　　再者，冀非也真的很好奇。
　　她接什么单，做什么生意？
　　专跟死人交易....
　　林小姐要是靠这个赚钱，那可是真正的“发死人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