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胖又怎么了》护眼灯

65、番外一

　　“郭有方，你去送吴相公出宫。”女人微微暗哑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透着深深的疲惫。
　　吴归远起身行礼，偷偷抬眼朝屏风看去。

　　这还是去年从寇自成家中查抄的紫檀屏风，中间一整块和田玉，刻着云海，看起来很有些闲云野鹤的恬静。
　　可惜，连着两个用它的人，内心都不曾有过这种宁静。

　　即便已经三更，殿中上百根火烛依然通明，吴归远透过两块屏风相连处看到了张皇后的一片身影。

　　有些僭越了。

　　但是话在口中过了三圈，还是想说出来：
　　“如今寇党皆已清除，朝中虽伤了些元气，好在诸事还算顺利。皇后娘娘还是该以凤体为重，毕竟……”

　　“本宫知道了。”张皇后出言打断了他的话，“吴相公有心，官家冬至祭天一干事宜还要劳你多操心，如今朝廷百废待兴，官家很看重这次祭天，盼着来年风调雨顺。”

　　吴归远叹了口气，吞下剩下的话。
　　“是臣职责所在。”

　　郭有方等了一会儿，才笑着过来和他搭话，“娘娘叫奴才给吴相公叫了步撵，一会儿您路上好好歇歇。”
　　吴归远暗自打量他，中年人模样，听说是为了给皇后办差得罪了王素，差点让王素折磨死。大大小小的伤治了一年多，这两个月才重新出来当值，直接到延福宫做了总管。

　　深得皇后信赖。

　　于是吴归远脸上也挂上温和笑意，“多谢公公。娘娘如今月份大了，延福宫上下不少事情，公公也不松快。”
　　“都是给主子办差，哪有不尽力的。”郭有方呵呵一笑。
　　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聊，快到宫门的时候，郭有方前后看了看，凑到吴归远耳边说：“孙道士那事，大概是过去了。这几日官家又请了别的道士来，说是要给两位娘娘祈福。”

　　孙道士，一个江湖术士，前一阵子借着官家宠信，占了东京城外不少良田，御史台弹劾，皇后让禁军在宫里给人捉了，如今下在大理寺大狱里。
　　官家为这事发了一顿脾气，对吴归远也没有好脸色。
　　吴归远点点头。

　　前几年祭天，官家都像是个傀儡，被寇自成和王素逼着去的，今年终于自己可以说的算，要隆重大办，吴归远少不得和他见面，若是孙道士这事总在中间隔着，也是难受。
　　想来是张皇后想到了这一节，让郭有方来给自己通个气。

　　她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要想到，除了自己的身子，万事都要周全。

　　张皇后由着宫人给自己收拾妥当，躺在床上，没有一丝困意。
　　自上个月官家发了通脾气，就一直住在望舒宫里。她有意和好，昨日去了一趟望舒宫，正见到官家和沈明月两个你侬我侬。
　　沈明月撒娇，说孩子踢疼了她，央着官家给她揉一揉。官家对着她的肚子又吹又揉，好声好气地哄着里面的孩子乖一些。

　　张皇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沈明月那个肚子，还没有自己的一半大。
　　那贱人当真是个好命的，从身后根本看不出是个要临盆的妇人，体态纤细，脸蛋也漂亮。
　　官家对她本就喜爱，如今又添了心疼，更加爱重了。

　　再看自己呢？
　　说来两人年少结发，又一起经历了内乱，按理说情谊应当深厚了。可是官家总是很怕自己，张皇后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想，也就是刚入宫那会儿，有宫人仗着王素的势拿乔，被自己声色俱厉地呵斥过，那次之后，官家看自己的眼神里就总是闪烁不定，透着小心翼翼。
　　丈夫畏惧妻子，这不是张皇后想要的夫妻关系。
　　好在官家心软，只要加以开导，他们慢慢总会好起来的。
　　那会沈明月刚刚露头角，张皇后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说白了就是个玩意，困在她那宫里，什么浪花也翻不出来。
　　没想到，之后的事情一个赶一个，等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帝后之间的隔阂，已经难以修复了。

　　好在为着皇嗣，官家还愿意来做个样子，一个月总有几天宿在延福宫。
　　然后张皇后就有了身孕，一天比一天胖起来，整个人也肿了，哪里都不爽利，脾气越发的坏，偶尔说话就忘了顾及官家感受，让他更加厌弃。
　　张皇后明白，他是看她厌烦，才借着孙道士那事，彻底躲远了。
　　不然这些年她抓过他那么多道士，怎么从没有发过这次这么大的脾气？

　　张皇后一个姿势躺久了，腰有些酸，想翻个身。手肘撑了一下，后背刚用力，不知道哪根骨头突然像错位了一样，整个腰腹部剧痛不已。
　　“啊……”张皇后不由发出声音。
　　声音不大，但是外面值夜的云秀听到了，一撩帘子快步走了进来。
　　“娘娘，您怎么着了？”
　　皇后要强，从不示弱，而且体恤下人，没像别的主子一样，因为自己有孕就折腾身边人。但是随着她临盆的日子将近，整个延福宫都自觉打起十二分精神。

　　那阵针扎似的疼劲儿缓缓过去，张皇后对云秀摆摆手。
　　“没什么大事，想翻个身。”
　　云秀看她笨重的样子，眼窝不由就热了，“您身子重，想做什么叫奴婢就是了。”
　　她快步上前，一手撑住张皇后的后背，帮她使劲翻了过去。
　　张皇后有些疲惫了，“没别的事，你先去歇着吧。”
　　云秀却不敢留她一个人，“奴婢不走了，在您脚下值夜，您说什么奴婢也不走了。”
　　张皇后浅浅一笑，由她去了。

　　第二日，云秀陪着皇后散步，走着走着，就走出了延福宫，再往前走，拐出来就是望舒宫，云秀知道娘娘想见官家。
　　她们延福宫的人，都为娘娘感到不值，却也劝不得，只能跟在她后边仔细保护着。
　　她们在望舒宫外面站了一会儿，听到一墙之隔的里面，陛下和贵妃调笑的声音。
　　云秀不知道娘娘心里多难受，偷偷朝她面上看去，娘娘却还是一副淡定模样，看不出喜怒。

　　这天晚上，张皇后想了很多。

　　她其实知道官家为什么不在乎她了。
　　因为朝堂已经肃清，再也没有掣肘他的人了。

　　太医说她怀相不稳，让她不要多思。
　　她做不到。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的小小生命。

　　如果没有了权力，她和孩子失去的何止是丈夫及父亲。
　　难道她的孩子，要仰人鼻息生活吗？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薄情心狠，她就要一直一直原谅他？

　　“我要让沈明月死。”她下定了决心。

　　如今皇宫里的道士多，两个不起眼的道士出入皇宫没人在意。
　　张皇后安排好了人手，只等着官家外出祭天就动手。

　　冬至那几天，沈明月很小心，不吃东西，但是总要喝水。
　　喝水，就难免喝些不干净的东西。
　　她发作起来，生了一个男孩。

　　张皇后安排在望舒宫的宫女按着计划，将沈明月的孩子偷了出来，娘娘说弄死之前要看一眼。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张皇后也见了红。
　　小宫女来的时候，张皇后还没生出来，她就抱着那孩子找了个地方躲藏。
　　路上撞见了一个道士，神神叨叨，她当时样子应该也不好看，小孩子刚生下来随便包了就带走，也没擦洗，血污都弄到她身上。
　　道士看着不太正常，她就索性吓了吓他，果真听他嗷地一声跑开了。

　　等了快两个时辰，眼看这孩子要冻死了，张皇后那边传来消息，让她带着孩子过去。

　　皇后面上挂着苦笑。
　　她这一生从不主动做恶事，前些年和寇自成斗，确实冤杀过一些人，但也是为了拨乱反正。
　　这几天才刚动了一个恶毒心思，老天就要惩罚她。
　　她生得艰难，伤了身体，眼下血还流个不停。
　　她发觉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消逝。

　　她突然想起官家贴着沈明月肚子哄孩子的画面。

　　她不想杀沈明月了。

　　两个孩子都带到她面前，自己的儿子没心没肺，睡得正香，小小一团，煞是可爱。
　　沈明月那个，冻得青紫，小眼睛还睁不开，眼皮却在抖动，也知道为活着挣扎。

　　“把这个送到望舒宫。”她指着自己的儿子。
　　小宫女愣了一下，见主子没有要解释什么，也不多问，低头称是，起身离开。
　　“慢着。”皇后又将她喊住，她以为皇后要再看一眼孩子，没想到她说，“你家里本宫已经安顿好了。”
　　小宫女默了默，按着之前约定的，她自我了结，皇后救她一家。
　　娘娘叫自己回来，就是为了提醒这事。
　　早就想好的事，也没什么留念的。
　　“多谢娘娘。”

　　张皇后清退了所有人，见了那个会下毒的道士，问他有没有可以让人活着，但是越来越虚弱，最后死得不知不觉的药。
　　道士说有，还莫名兴奋，他说只有他有，是他师父无意间发现的。
　　张皇后把手边的孩子推给他，“你给他用上。”
　　这么小的孩子，道士有些犹豫。
　　张皇后笑了笑，“道长，不想光耀门楣了吗？”

　　果真道士最终下定了决心，给本就虚弱的孩子喂了药。
　　刚刚还能像小猫一样哼哼的小孩子，慢慢就没有了声音，只有仔细听，才能听到他若有若无的呼吸。
　　张皇后很满意，她喜欢这些心里有所求的人。

　　人有所求，就有弱点。

　　像她，现在只求自己的孩子能在呵护下快乐长大。
　　即便她看不到那一天。
　　所以她允许沈明月活着，也允许沈明月的孩子暂时占着嫡子之位。

　　最好，沈明月为了前程，亲手害死他。

　　那她在九泉之下也会笑吧。

　　多少年没笑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