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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请君入瓮(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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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也并没有闲着,赵珂陪着阿桃睡下,又赶到资善堂。
“如何了?”他进门便问。
诸人见礼,户部侍郎先道:“回禀殿下,依殿下吩咐,臣等又将粮食和草料理算一遍,这是各地发运细目,殿下请看。”
之后又有几人上报。
赵珂耐心听完,心中有数,“晚间时分,朝廷收到了庆州发来八百里加急,西夏约十万人马往东而来,信是三日前发的。估计过不了几日,西夏李氏便会有书送入京中。官家招了吴相议事,态度似有松动,如今万事俱备。”
“殿下,若是西夏公然背约,此一战意义重大,但是军中久无名将,亟需稳定人心,恐怕主和派会主张御驾亲征,逼得陛下萌生退意。”
说话人是个小官,性子太直,把新旧两党都得罪了,差点被贬谪出京,恰赵珂回京与其接触数次,赏识他品性清正,收入麾下,议事时多有奇思。
他这话倒是很符合官家的脾气,“苏大人所言极有可能,真若如此,不妨由朝廷派出钦差。”
苏昀摇头,“恐怕无用。”
赵珂与其对视,知他已有想法,“苏大人的意思是?”
“今日朝上,殿下一翻高论令不少朝臣触动,如今人人皆知殿下一力主战,臣请殿下自请出征。”
“不可!朝中本就鱼龙混杂,殿下若是离京,无人主持大局,前线战局,殿下安危,哪一个都冒不得险!”
“正因如此,才要殿下自请。”苏昀这个人,果真是认理不认人。
“哼,二殿下那边,打的恐怕也是这个主意。”有人当即就说,这是怀疑苏昀用心不纯。
他却并不在乎,只目光恳切地看着赵珂。
他随与太子相识日短,但是他所识的太子殿下,不仅仁和宽厚,远见卓识,更有放手一搏的魄力,不是瞻前顾后之辈,他不信太子自己没有想过亲征。
赵珂的确想过,但是没想到西夏战事来的这么快。
此时离京,会错过阿桃的产期。
他闭目思索片刻,在心中迅速将东京以北四路过了一遍,算好了日程时间,决定冒一次险。
“西夏去岁歉收,粮草不济,此战他们定是想速决。”他低垂眼眸,缓缓开口,几人的目光都落在赵珂身上。
“孤欲请旨封大名府为北京,督建行宫。”
真宗曾驻跸大名府亲征契丹,后与辽国议和,算是大昭建国以来的最大胜绩。太子请旨督建行宫,就是要坐镇大名府,北可慑辽国,西可拒西夏。如此,一来昭示大昭主战之心,鼓舞士气,二来此地距东京不远,急行军一日半便可到达。进可攘外,退可安内,如果不得不离京,选择此地算是两全之法。
座下几人想通此节,无不叹服。
苏昀想到一战将成,兴奋地直接站了起来,“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是如柴大人刚刚所言,殿下离京,我等需得提防二殿下一党暗箭伤人……”
这一夜的汴京静谧祥和,只是静夜之下暗流涌动,各方都在等待最后的角逐。
阿桃醒来时,见身旁无人,一摸之下,没有一丝热度,此时才不过五更天,想来赵珂是一夜未归。阿桃叹了口气,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你爹爹心里怕是憋着大事儿呢。”
西夏人比赵珂预想的还要着急,两日之后,一封要求大昭承认其西夏国身份的信函就工工整整地摆在皇帝面前,虽然用词尽是大逆不道。
“岂有此理!”官家盛怒。
“李氏背约在先,还想索要更多岁币,一点不把朕放在眼里!”
这还是官家这二十多年第一次在朝上大怒。
朝臣纷纷下跪,劝官家注意龙体。
“太子,你之前对西夏的评价很对,狼子野心,该打!”
赵珂出列上禀,询问宰执是否可战。
吴归远言道调兵粮草军备都已准备就绪。
如苏昀所料,定下黄毅坚为正西大将军之后,主和派有人上奏,劝官家御驾亲征,天花乱坠恭维了一堆,越说官家心越凉。
赵珂见机道:“儿臣以为,西夏此举就是在激我们出兵,届时它与其他盟国也有说辞,反咬我朝弃盟。依儿臣见,我们应先固守,待西夏沉不住气的时候,再予以一击。”
不等他人说什么,他紧接着道:“儿臣请封大名府为北京,由儿臣前往督建行宫,祭旗阅兵。”
好儿子肯替自己出征,官家连说了三个好字,当即准奏。
经过了之前几次三番的拉扯,今日定下战事倒是痛快了许多。剩下具体的人物调派赵珂不必操心,闲了下来,提前回到东宫。
阿桃见他早早回来,心头反而一紧,“今日不忙了?”
赵珂望着她,眉目之间依旧是柔情蜜意,只是还有化不开的浓浓歉意。
“我要离京月余。”
他没有说自己做过的努力和挣扎,阿桃却明白。
“好,你放心去,不必惦记家里,能赶上孩儿出生更好,赶不上也不急,总之以后还要你来教养,有的是机会。你要去哪里?要准备些什么?”一口气说了一串话,然后借着替他张罗行李,转身迅速擦掉了眼角的泪水,不想让他看到。
赵珂想到她会失望,会抱怨,可她却这样好,只想让自己放心。心里揪得难受,他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埋头于她颈间,阿桃耳中传来他嗡嗡的声音:
“眼下时机正好,能除掉两个大患,这个险我必须冒。胡亮如今统管东宫护卫,留下给你,一旦有变,你什么都不要管,只管跟他跑。”
一番话说的像要生离死别,阿桃吧哒吧哒掉了几滴眼泪,她随手擦掉,嗯了一声。
既然决定了,就事宜从速。五日之后,太子一行启程,从德胜门出京,往大名府而去。汴京百姓早就听闻了此事,沿路随行,呐喊助威。
官家在宣德门上为将士践行,整个内城都沸腾着。阿桃身子重,不能出行相送,只在门楼上远远目送着队伍。因是出兵,赵珂今日亦选择骑马。纯种的汗血宝马,没有一根杂毛,在阳光之下微微闪着银光,让人一眼就能认出。
是他从未有过的张扬。
恰在此刻,赵珂回头看她,抬起没有握缰绳的左手,向她挥了挥,意思是让她回去。逆着光,阿桃看不真切他的神情,倒是御街两边的酒楼上坐着的不少夫人小姐看痴了。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太子殿下,果真是玉人之姿。
阿桃的目光随着出行队伍前行扫过御街两侧,想起当年她只身来到汴京,还是苏府的小厮顺利带着她走过一次御街。当日在一家成衣店选不到自己能穿的衣裳,心里难受过,听说如今京中倒刮起了一股丰腴美的风潮。
她也扬起手挥了挥,不知他能不能看到,曾经那病弱公子,已经成了她的丈夫,她送他出行,也定会将他迎回!
无论前路如何,阿桃从没服输过。
从城楼下来,胡亮率东宫护卫跟在她身后。许是站久了,她一手扶着腰,走得有些慢。
赵珂走前跟他细细交代过如遇危险,如何带她逃离京城。他才知这二人处境竟没有比在山寨中好过多少。
入了夜,喧腾了一天的汴京终于安静下来。
阿桃觉得今日的东宫又大又冷清,不觉笑自己,竟然连分别一日都还没到,就这样想他。郁郁寡欢了两日,腹中孩儿都不似往日活泼,不知道多少次想他的时候,阿桃猛地晃了晃头,这样下去可不行。
望舒宫太傅府都盯着东宫,东宫自然也不能放松,阿桃走到资善堂,里面有几名署官在办公,见阿桃进来,起身行礼。
阿桃认出了柳七,“柳先生,我闲不住,过来看看,若有什么事情,也省着你们再往后传话。”
柳七是赵珂的心腹,对阿桃没什么可隐瞒,就将今日几处传来的消息一一说给她听。
有事做,就不会胡思乱想,阿桃听了一会儿,感觉心静了不少。突然想起一事:“殿下可有跟你提过文家?”
“有的,已经派了人去,文世平确实总在找机会接近二殿下。”
阿桃皱眉,她的直觉向来准,许是蒋文芳那天说文世平通敌的样子有些可怖,她心里一直不能放下。
“有劳你继续盯着。”
“娘娘客气了。”
如此过了半个月,西北传来消息,西夏果真挺不住了,趁夜突袭三川口,因延州去年加固了城防,又增加了城寨之间的联动,延州徐行之迅速求救,保安军分兵救援,天还未亮就将西夏包了饺子,取得大胜。西夏一击不成,军心动摇,向西退军。
大昭军队首战告捷,军心大振。消息传到汴京,人人心潮澎湃,口称万岁,原本畏战之人,也对战局有了信心。
阿桃从赵珂的信中了解得更清楚。西夏战败后向辽国求援,但是辽国恰好内乱,自顾不暇,且大昭重兵布防在边关,西夏自己作死,辽国并不想蹚这趟浑水。
“将士们士气高涨,想要乘胜追击,黄将军等人正在部署,若无意外,我月底即可回京复命,同你一起迎接孩儿。日日念你。”
阿桃读了好几遍,心里极为高兴。
日夜盼着,终于到了月底。
这日,平安匆忙赶来,喜不自禁,“娘娘!殿下派人来报,人已启程,最迟后日就可回京了!”
面片和多乐都跳了起来,不光是因为太子回来了,更是因为大昭胜了。
“太好了,殿下威武,真是太厉害了!”
前方捷报频传,街头巷尾都洋溢着喜庆。民间百姓更是把太子殿下传得神乎其神,吹他是孔明转世,诸葛重生。
朝上称赞太子的话也是不绝于耳,官家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再好的话听多了,心里也有点厌烦。
“郭有方,大郎是昨日来的信?”
“回陛下,正是呢,说是三天回京,今日晚间就能到汴京城外了。”
“这一趟他有功了,正好他媳妇要生了,回来让他好好歇着。”
郭有方近身伺候官家二十余年,对他的情绪极为敏感,连皇上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酸意,郭有方可以轻易捕捉到。
“陛下心疼殿下,想来殿下着急回来,也是想亲自抱着皇孙来请您赐名呢!”
想到第一个孙辈就要出生,官家心情大好,也期待起来,“大郎小时候那个瘦弱样,想不到转眼也要有孩儿了,不拘皇子公主,都是好的。”
正说着,黄门通传,岚星公主求见。
官家有些意外,岚星出嫁后很少回宫,“快让公主进来!”
白日还是晴空万里,乌金西坠之时,却不知从哪里吹来了大片阴云,天色早早就暗沉下来。
“急报!速开城门!快!”一道男声竭力从城外传来。他的马跑得太快,转瞬就到了眼前,城门守卫还未来得及开门,这人狠狠一拉缰绳,战马急停,马蹄高高举起,竟将背上之人摔了下来。守卫大惊,跑去将他救起,近看之下更是大惊失色,来人身上插了数支箭羽,后背像个刺猬,血污干硬在身上,这一摔之下,竟好似对他没有什么影响。他用力握紧守卫衣襟,急急说了一番话,募地喷出一口血来。
守卫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也不知是被他面如金箔的可怖神色吓到,还是被他的话所惊。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通传!”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物件塞到守卫怀里,“末将乃中军帐下虞……”那个候字被他胸腔涌上来的血淹没住,再没有机会说出口来。
守卫咽了口口水,低头看那物件,是个锦袋,里面装着禁军腰牌,上书此人特征,几乎都能对上。要命的是还有一封书信,下面有多人姓名,姓名之上,落下一个又一个血手印。
“征西军冒进,于西平府大败,太子率中军紧急归京,欲先一步谋反。”
一个一个的血手印就是一个又一个为大昭尽忠的将士留下的证词。
这怎么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