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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重度昏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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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震发生开始,所有人都过上了异常艰难的日子。
诸葛明美在接到周定择遇险的通知时险些晕倒在地,年过七旬的老太连夜赶到现场,在确定周定择脱离生命危险后才敢松一口气,然而大病初愈的身体哪遭受的了这些,她躺在隔壁的病房里,昏昏沉沉睡了一天一夜才勉强恢复了些精力。周定轩寸步不离的跟着她,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公司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然而周定择遇险的事还是不胫而走,一时间锋锐股票狂跌,公司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宋予宁在先市呆了三天就匆匆赶了回去,但他的努力收效甚微,除非周定择亲自露面,不然很难稳定人心。
宋予宁一头两个大,他知道是宋谦在搞鬼,连宋唤安也数次怂恿他趁机抄底股票,彻底架空周定择。他一边与宋家虚与委蛇,一边暗地里帮周定择按住几个乱跳的小股东,每一天都过的分裂而疲惫。
相比外面的纷扰,周定择此刻的反应堪称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此刻的平静只是假象,只等那个谁都不愿意承认的结果到来,他一定会立刻崩溃。
周定轩轻轻推开病房的门,看着坐在病床前的周定择瞬间红了眼眶。
宣布庄笑脑死亡的医生被周定择一拳揍倒在地,从此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那三个字。
这是庄笑昏迷的第五天,除了喝水和上厕所,其他时间周定择都坐在这个地方看着他,日日夜夜。
“哥。”周定轩走到他身后,语气带着压抑的哭腔,“你吃点东西吧,求你了。”
不过几天,周定择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凹陷的双颊让他看上去十分憔悴。他双目无神,灵魂仿佛跟着床上的人一同深眠。
“哥,你这样让奶奶怎么办……”
周定择的灵魂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的眼球微微转动,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握住庄笑毫无血色的手指,冰凉的指尖让他疼到麻木的心脏再次传来一阵锐痛,他双唇不可抑制的微微颤抖:“奶奶还有你,他只有我了。”
周定轩的眼泪簌的流了下来,不管周定择看上去有多苛刻和严厉,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放的永远都是自己的家人,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只希望一家人都过的顺心畅意,家人在他心中的位置甚至超过了他自己。可现在,庄笑为了救他而遇难,周定轩无法想象他现在该有多自责,即便这只是一场意外。
周定轩抹掉满脸的泪水,他走到周定择身后慢慢举起右手的针管,低声道:“哥,对不起,我不能让你出事。”
周定择的头砸在病床旁,周定轩拔出针管,猛的后退了几步大口大口的呼吸。等在门外的医护人员一拥而上,将周定择抬到病床上推走了。
周定轩转头看向床上毫无生气似乎永远不会醒来的人,目光慢慢变得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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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定择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和庄笑已经在一起了好多年,每天下班回家庄笑都会笑着跑过来扑进他怀里,跟他说着这一天的趣事。他微笑着听他说话,亲吻他的额头。空荡荡的房子里放了越来越多属于两个人的东西,卧室、客厅、书房,到处都是两人的合影,他们拥抱、接吻、做、爱,他们不分彼此,亲密无间的生活在一起。
后来,宽敞的客厅出现了两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子,高亢的宝宝哭声填满了这栋房子最后一丝冷清。庄笑抱着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胖娃娃,似嗔似怒的责怪他:“周定择,你多大人了,就不能让着他点吗?”
梦中的视线由低到高,他走向那个令他怦然心动的人,将一大一小紧紧搂紧怀里,低笑着问:“你今晚陪谁睡?你陪我,我就把奶嘴还给他。”
他的声音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记忆中他从不曾这样有失稳重,以如此幼稚的筹码为要挟对爱人撒娇邀宠。
一滴热泪从眼角滑落,幸福的假象也随之破碎,周定择缓缓睁开了眼睛。
诸葛明美坐在病床前,明叔站在他身后,二人都担忧的看着他。
“定择,你醒了。”诸葛明美见他连梦中都在落泪,心中异常难受。
周定择神情麻木的看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你不要怪定轩,他也是为你好。”诸葛明美难得对他露出慈爱的姿态,低声道,“笑笑那边有护工看着,你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吧,好吗?”
周定择指尖动了动,他面无表情的把视线移到挂在床边的吊瓶,语气听不出喜怒:“是不是……我身边的人都会陷入厄运。”
诸葛明美手指一顿,惊道:“定择?!”
“我现在能理解您当初的心情了,我恨,恨不得现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是我自己。”
“定择,你不要说傻话!”诸葛明美一阵心慌,莫名想起来周定择七岁时爬上天台要跳楼的场景,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劝慰道,“以前是奶奶不好,发生那些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笑笑也会好起来的,定择,你想开一点。”
听到这里,周定择的眸底终于闪出一丝亮光:“对,他一定会好起来的。奶奶,我做梦梦到了很多年之后的事,我跟笑笑领养了两个宝宝,一男一女,我们一家人非常幸福。”
诸葛明美紧紧握住孙子的手,想到ICU里躺着的人那惨白的脸色,喉咙堵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定择撑着身体坐起身:“我得去陪着他,我不在他身边他会害怕。”
诸葛明美按住他:“定择,吃点东西吧,算奶奶求你了,好吗?”
“我不饿。”周定择随手将手上的针管拔下来扔到一边,他翻身下床,可双脚刚一碰到地面就险些栽倒在地,一旁的明叔连忙上前将他扶回床上。
诸葛明美眼圈瞬间就红了:“定择,你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她顿了顿,又道,“不然等笑笑醒来见你这么狼狈,肯定会很难过的。”
周定择果然被劝动了,他点了点头:“对,他会难过的……明叔,给我拿点吃的来。”
明叔忙将提前准备好的热粥端了过来:“粥一直在杯子里温着呢,大少爷快喝点吧。”
周定择接过粥喝了,又让明叔拿来了换洗的衣服,他拖着伤脚在病房卫生间洗了个澡,直到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才重新回到庄笑的病床前。
床上的人还睡着,他执起对方毫无血色的手放在唇边蹭了蹭,轻声哄道:“笑笑,该起来洗澡了,再不洗就臭了。”
“别睡了,嗯?起来跟我说说话吧?”
“笑笑,笑笑?好吧,那就让你再睡会,只是别睡太久,好不好?”
周定择轻柔的话语回荡在安静的房间内,诸葛明美站在门外,看着此情此景,心口一阵阵发紧。
庄笑是他们顺着宋逊情人的线索找到的,他是宋逊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宋佳凝死了,宋逊失踪下落不明,再过半年就到了他可以被宣告死亡的年限,而一旦宋逊被判定为死亡,他在锋锐10%的股份将会被宋唤安继承,届时宋谦一派在董事会的占额将会超过周家一脉,到了那时候,董事会一定会重新任命总裁,周家的境况将会十分艰难。
而现在不同了,他们找到了宋逊的第一继承人,原本他们计划在将庄笑彻底控制后再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届时不管是真心也好,利益也罢,总归庄笑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只要此事一定,周定择就能立刻掌握股东大会,将宋家彻底逐出局。
不仅如此,庄笑的八字竟还和周定择的十分吻合,正是无静大师说的“命中注定”之人,诸葛明美不知这算意外之喜,还是天命难违。
是以,她对庄笑的感情一直都是复杂的,她自然喜欢这个活泼又孝顺的“孙媳妇儿”,真真的将他当成周家自己人来对待,该给的名份、财产都给的足足的,任何人都挑不出什么毛病。但同时她也清醒的知道两个人是不般配的,不仅仅因为出身,还因为庄笑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步棋,而周定择过了三十岁,庄笑这个人将不再拥有任何价值。事成之日,也是两人分开之时,所以他们注定不能产生太深的关联。他二人性格迥异,起初周定择又毫不掩饰自己对庄笑的嫌恶,诸葛明美没想到原本最有把握的环节竟出现了如此大的差错。
而这一错,就一切都失控了。
现在宋家在疯狂反击,可周定择却已经在这场天灾人祸中崩溃了。
“老夫人,您保重身体啊。”明叔扶住诸葛明美微微颤抖的身体。
诸葛明美的指甲狠狠的扎进肉里,心中不知是悔是恨:“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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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市,一辆红色的跑车极驰着开进别墅区。
手腕上那代表着江童心率异常的报警器已经尖叫了一路,宋予宁一脚油门将车停在别墅门口,脸上的神色嫌少的急躁慌乱。他将车随便一横,车门都没关严就向门内冲去。
别墅的门半开着,他心里一沉,转身走向地下一层。
地下一层已是混乱不堪,爆开的酒瓶撒了一地,江童最喜欢的那盆兰花被人狠狠的掷在墙上,泥土和瓷片把墙面可地板弄的一片狼藉。
宋予宁一张脸黑的吓人,他对这一路上的狼狈视若无睹,迈着大步走向“秘密基地”,可却又在迈进门的下一秒猛然停住,他面似煞星,可细细观察却会发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似是极度恐惧的情绪下无法自控的反应。
宋予宁站在门口,眼睛狠狠的闭上又张开,他慢慢伸出手,用力推开了“秘密基地”的大门。
这是一间特质的屋子,墙面和所有家具都被软布包裹着,在柔和灯光的照射下,显出一种安静到诡异的温柔来。
宋予宁用了极强的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掉头抛开的冲动,他抬起脚,缓慢却坚定的走了进去,一颗紧绷的心在看到倒在血泊中不知死活的江童时轰然爆炸,他连滚带爬的跑过去,用颤抖的双手将人轻轻饱了起来,嘴唇惨白到毫无血色。
然而他忘了,若是死人,心跳怎么会如此剧烈。
在他抱起江童的那一刹那,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那双总是散发着柔和母爱的双目此刻却像泡在了仇恨里,猝了血一样通红。
“宋谦!我杀了你!!”那柔弱的身躯被仇恨激出了无尽的能量,她双手死死掐住面前的人的脖子,看着对方的脸色很快变得青紫,心中畅快无比,“杀了你!杀了你!!”
从体型来看,江童的腰怕是还没有宋予宁的大腿粗,可在如此悬殊的力量差异下宋予宁却像是完全失去了还手之力,他像一只待崽的羔羊,惊恐的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埋藏在心底的恐惧在这一刻完全爆发,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反击的能力。
随着氧气一点点流失,濒死的人下意识的求生:“妈……妈……我是宁……宁……”
江童的目光一晃,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还不待宋予宁喘一口气,比刚才更狠的力道就缠了上来。江童神色绝望,眼泪从通红的眼睛中潺潺留下:“宁宁……你、你别活了,妈妈求求你,你去死吧好不好,妈妈对不起你……看到你,我就想起你是那个人的野种……你去死吧!!”
宋予宁原本抬起的手在听到这句话后缓缓落下,意识中最后一丝求生的欲望消失不见,慢慢随着模糊的视线闭上了眼睛……
。
周定择身体猛的一颤,从噩梦中惊醒。他慌张的起身走到床头,看着床上的人在沉睡,那代表着心率的曲线仍在微弱的起伏才慢慢放下心来。
距离那场地震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庄笑虽然没有醒来,但也并没有像医生预言的那样停止心跳,医生说这种情况史无前例,也让他心中又生出了新的希望。他已经托人联系了全国的权威专家进行会诊,只是治疗方案仍在讨论中。
刚刚他梦见庄笑背着书包跟他道别,说要去很远的地方,他用力的想要拉住对方,可他却还是越走越远,直到一点影子也看不见……
周定择将身体重重的靠在椅子上,他长长的呼了口气,慌乱的心跳久久不能平息。
门被轻轻扣了两下,明叔拎着一个保温盒走了进来。
“大少爷,您晚上没吃几口,吃点夜宵吧?”
周定择摇了摇头:“奶奶怎么样了?”
诸葛明美最终还是病倒了,上个礼拜周定择让人将她送回了家修养,但诸葛明美不放心他,就将明叔留了下来。
“老夫人已经好多了,只是心里挂念着大少爷,不太吃得下东西。”
周定择叹了口气,疲惫的揉了揉眉心:“让定轩多陪她一些。”
明叔叹道:“二少爷最近忙着处理公司的事,已经好几天没回过家了。”
周定择手顿了顿,眼底染上更深的疲惫。已是深夜,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周定择坐在明暗交接的位置,脸色让人看不真切。他抬头看向沉睡的人,低声道:“明叔,你知道笑笑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明叔摇了摇头。
周定择苦笑一声:“他说,他‘再也不理我了’。”
明叔低声劝道:“笑笑最喜欢开玩笑了,大少爷不要放在心上。”
“是啊……”周定择轻轻执起庄笑的手,“你说,他总是满嘴跑火车,好话坏话都是张嘴就来,这次怎么偏偏就说话算数了呢。”
明叔轻叹一声,不知怎么接话。
“从前我的心中总是有太多顾忌,顾忌着周家、宋家、董家、公司,甚至顾忌着许许多多不想干的人和事,我总是把他的情绪和要求放在最后,总觉得等我料理好了一切,有的是时间跟他把那些捋不清的说不明的好好盘算。”
“大少爷……”明叔欲言又止。
“那天笑笑问我,如果那天是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我有没有遗憾。”周定择顿了一下,深吸口气以平复心中情绪,“我的遗憾太多了,笑笑一直想跟我出去玩,他说春天的时候让我跟他一起播蔷薇花的种子,他让我帮他翻译书房里的英文原版小说,他还说等他转正成功就带我去摩天三十三层吃大餐,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去祭拜彼此的父母,还没商量好先领养男孩还是女孩……明叔,我一直跟他说‘过几天’、‘忙完这阵子就去’,可现在我怕老天不给我那个机会了。”
明叔红了眼眶:“专家们正在想办法,大少爷,我们还有希望。”
“笑笑跟我说,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亲口听我说一句‘喜欢’。那天他求我说一句,我就是不肯……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呢?我想着等出去了,挑一个天晴云舒的日子,要有鲜花和音乐,最好还有烛光,那样的表白多浪漫?而不是在深陷泥泞,两个人都狼狈不堪的场景下。我总想着‘我什么时候给’,而不去思考‘他什么时候要’,明叔,他只是想听我说一句‘喜欢’。”周定择眼底是无尽的痛楚和悔恨,“如果不是我的误导,笑笑他不会喜欢上我,如果我在察觉自己的心意后立刻向他说明,他能少受好多罪,我因为他和予宁在一起吃醋、生气、发怒,说了许多伤他心的话,我面对所有人都懂得克制,却把所有的坏情绪都发泄在了最爱我的人身上,明叔,我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么糟糕过!但是笑笑他太傻了,他从来不会怪我,不管他多难过多失望,只要我哄他两句,他立刻就会原谅我。甚至这次……如果不是我因为一己私欲让他来找我,他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明叔,如果他、他再也醒不过来……”周定择哽咽着停了下来。
明叔何尝不是心痛难当,可他也知此刻周定择需要的只是倾诉,因此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将头扭向一旁,掏出手帕擦干满脸的泪。
“明叔,我现在只想守着他,我哪也不想去,什么也不想干,我不想再增添更多的悔恨了……你能理解我吗?”
明叔从架子上取了毛毯妥帖的搭在周定择肩头,轻轻拍了拍:“大少爷,这些年您为周家、集团,都已经做了太多了……只管做您想做的吧。”
“嗯,明叔,你去休息吧,我想单独跟笑笑呆一会。”
明叔轻叹一声,走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周定择拇指轻轻摩擦着庄笑的手背,低声道:“笑笑,如果你能醒来,从今以后我一定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