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约会 ...
-
在庄笑二十三年的人生里,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百口莫辩,他恨不得时光倒流,掐死一个小时前的自己。
庄笑眼神瞟向坐在身边的周定择。这人从上了车开始就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事实上,在他们短短的几次见面里,周定择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的,仿佛自己不存在一样。所以既然这么讨厌他,干嘛还要答应这荒唐的“婚约”呢?!
庄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道:“嗨,我说,你刚刚是开玩笑的吧?”
周定择眼睛直视着前方,冷漠道:“我从不开玩笑。”
庄笑不由蛋疼,脸皱成一个包子:“那你是真的要‘娶’我?”
“嗯。”
“可是你明明就不愿意娶我啊!为什么要这么为难自己!”
周定择面无表情:“保命。”
“……”刚刚给两人算了一卦的庄笑瞬间语塞。
啊!这坑爹的生辰八字!
“不如你再找个大师算算,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转机????”庄笑拼着违背职业道德的风险犹犹豫豫道,“其实吧,算卦就是个概率学,准不准的,也得看具体情况。我觉得你可以再跟你奶奶商量一下,看是不是换个人……”
“你放心。”周定择目光转向他,嘴角带了些讥诮,“这只是形式上的婚姻,明码标价的交易而已,就算你跟我结了婚我也不会碰你的,三十岁一过,我们马上离婚。所以你不用摆出这副‘名节不保’的样子,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
庄笑闻言脸腾的红了,万幸车里黑对方看不到。对方说中了他很隐秘的心事,他们给的条件诱人,如果对方是个女孩,他估计得高兴的整宿都睡不着,可对方是个人高马大的老爷们儿,而且那老夫人也说了,周定择喜欢男的,如果他们真的结了婚,这厮不会对自己‘霸王硬上钩’吧??但是他内心偷偷想是一回事,被人直白的点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而且瞧瞧他那不屑一顾的样子,好像跟自己结婚是什么奇耻大辱似的!庄笑又羞恼又生气,他嘴边有一句mmp,可看着周定择一脸冷酷的表情,他不敢讲。
“那你还说什么培养感情,直接给我钱结婚就得了呗!”庄笑没好气道。
周定择收回落在他脸上的目光,看向前方:“奶奶希望我们产生感情,让你心甘情愿的嫁给我。”
庄笑底气十足的吼道:“不可能!”吼完觉得不解气,又追加了句,“想得美!”
周定择微微侧过脸看向他,眼神漠然而冰冷,冷冷的开口道:“最好是这样。”
庄笑被他这一眼冻得不轻,不由偷偷打了个冷颤,转念一想现在是对方有求于自己,不能怂,于是梗直脖子想要撂两句小狠话,可还没等他打好草稿,平稳行驶的汽车突然停了下来。
“到了,下车。”周定择看也不看他,直接命令道。
庄笑扭头看了眼窗外,发现竟然已经到了自家胡同口了。他刚要开口说句“谢谢”,就见周定择不知按了什么开关,他这一侧的门锁咔的一声弹开了。而那个男人从始至终没有扭过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明明白白的拒绝交流的气息。
庄笑轻轻切了一声,没好气的掰开车门呲溜钻了出去,然后拾掇好自己的布头马扎旧布幡,头也不回的钻进了胡同。进家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胡同口黑漆漆静悄悄的,汽车早已毫不留恋的开走了。
庄笑回到家把家伙事放好,去院里洗了洗,把自己收拾的不那么回头土脸了,然后去了里屋。
里屋的灯常年开着,灯泡瓦数低,亮度很弱,所幸屋子也小,所以边边角角都能照到。屋子东墙中央的位置摆着一张方桌,桌上端端正正的放着两个灵位,一左一右,一个是庄释的,一个是李素君的。灵位前放着一个香炉,炉里香火满溢,看得出是常有人祭拜的样子。
庄笑点了一束香,恭恭敬敬的对着二老鞠了三个躬,然后把飘着渺渺白烟的香插进了香炉。庄笑嘴巴动了动,想把自己今天的经历跟二老念叨念叨,可看了下手机已经过了九点半,便没有叨扰,说了句“您二位早点休息”就推门出去了。
他回到卧室,打开衣柜从里面掏出一件泛着皮革味的旧夹克,然后拉开内兜的拉锁,把里面的钱都掏了出来。
给张芸的钱他是没想过要拿回来的,他不想,也不能。这些钱是他给自己留的“私房钱”,都是五毛一块从自己平时吃喝里省出来。庄笑盘腿坐在炕头,朝手指尖吐了口唾沫,把小金库盘点了一遍又一遍。
三千三百八十块,庄笑把出摊时背的腰包拽过来,从里面数了三百块钱出来,然后把剩下的一百多塞进了裤兜。
这样小金库就又三千六百八了,他打算攒到五千的时候就把钱还给周定择。
庄笑把夹克的拉链拉好,又把它放回了衣柜最深处。
这一天过得跌宕起伏,庄笑躺下了还有点平静不下来,他光着膀子躺在凉席上,手上拿着蒲扇在黑暗中慢慢扇着,脑子里一会是坐在派出所瑟瑟发抖的自己,一会是面无表情的周定择,一会又是诸葛明美饱含期待的一双泪目。他脑海中转过许多念头,他想明天不能在这附近出摊了,省的那闲的没事儿的“林队”又来抓自己,还有周家这边,诸葛明美说派人暗中观察自己,他怎么一点察觉都没有呢?今天这事儿他稀里糊涂的应下了,这个乌龙还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个周定择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长得人模狗样的,性格简直太恶劣,看不起人就算了,竟然连掩饰都不掩饰一下。而且他的面相,自己怎么突然就看不清了呢。还有两人的生辰八字,怎么特么就这么合呢……
庄笑想着想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直到完全停止。戳在窗边的布幡被窗外的风扫过,哗啦一声斜了身子,布幡糊住了打开的窗户,将湿凉的夜风挡去了大半。庄笑砸么了砸么嘴,翻了个身继续睡得香甜。
。
周定择送庄笑回家后又去了趟公司,梁飞正要下班,看见周定择便把公文包放下了,跟着老板进了办公室。
“让你联系的专家怎么样了?”周定择一边翻开桌上的文件一边问。
“已经联系上了,不过爱德森先生在德国有一台手术,要半个月后才能来中国。”
“好,后面的事你交给明叔就好,如果奶奶问起来,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梁飞没有多嘴问为什么,面不改色的点头说好。
“没事了,你下班吧。”周定择挥了挥手。
梁飞说了声明天见,转身要走。
“对了,等一下。”周定择叫住他。
梁飞于是又走了回来:“周总,什么事?”
周定择看完一份文件,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扔到一边,然后拿起另外一本,边看边道:“我要休假,你把要出差的工作给我往后拖一拖,把每天待处理文件整理好,每晚去我家送一趟。”
向来镇定如机器人的梁飞听到这话都变了脸色,他们视工作如命的周总,竟然也会休假?
周定择没等到回答,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梁飞一脸惊讶,难得多解释了句:“有些私事要处理,白天来不了公司。”
梁飞立刻回过神来,扶了扶眼镜点头道:“好,我知道了。周总还有其他吩咐吗?”
周定择停下手上的动作,想了想问他:“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男朋友呢?”
“没有。”
“有过交往对象吗?”
“没有。”
“……”想了解现在年轻人约会日常的周定择无语的看着他。
梁飞扶了扶眼睛:“上学的时候一直忙着学习,一毕业又做了您的助理。”
周定择闻言一挑眉:“你是在抱怨工作太多?”
梁飞低着头:“不敢。”
周定择哼笑了声:“下班吧。”
梁飞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低声道:“周总,如果您想了解关于谈恋爱的事,可以咨询二少。”
周定择手一顿,抬起眼皮面无表情的看向他:“梁飞,你今天话很多。”
梁飞欠了下身,转身走了。
周定择放下笔,把身体靠进宽大的椅背里,腿轻轻一蹬,座椅旋转,转向了巨大的落地窗。
阑珊的灯火赫然入目,一条条马路像闪光的丝带蜿蜒向前,耀眼的霓虹映照着路上的行人,从二十三楼望去,像一团团密密麻麻的海鱼,随着信号灯聚了又散。周定择定定的望着窗外,觉得那些步履轻快的归家人,每一个都比自己快乐。
。
第二天一早,庄笑背着出摊装备神清气爽的出了门。他今天心情特好,因为昨晚他梦到了周定择,在梦里把对方骂的狗血临头,特别解气!为此他今天早上多煎了一个鸡蛋作为庆祝。
庄笑哼着小曲走出胡同,一眼就瞅见了停在街口的那辆车。他擦了擦眼,震惊的看着从车里走出来的周定择。
该不会昨晚骂的太狠,今天来找我报仇了吧?!
周定择走到他面前,皱着眉把他打量了一番,嫌弃的退了半步:“你就没有一身像样点的衣服吗。”
原本庄笑心里还有点惴惴的,毕竟昨天晚上他在梦里差点把对方骂哭,善良如他,见到本尊后还有点小愧疚。可周定择一张嘴就把庄笑心里自责的情绪驱了个干净,md,我咋没骂死他呢。
“你来干什么?”庄笑没好气的问。
周定择不答反问:“你要去哪?”
庄笑晃了晃布幡:“工作!”
周定择闻言嗤了一声,问:“你一天能挣多少钱?”
庄笑伸出四根手指头:“四百!”实际上他每天最多也就能挣一两百块,但是本着输人不输阵的原则,他吹了个牛逼。
周定择一听连嗤都懒得嗤了,他掏出钱包数了五百块钱出来,塞给庄笑:“这是你一天的酬劳,不用找了。”
男子汉不食嗟来之食!
庄笑把那句话从脑海中踢走,把钱卷了卷塞进兜里,拽拽的看着他:“你要算什么?”
周定择收好钱包:“你今天不要出摊了,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庄笑警惕的看着他。昨天跟他走一趟,他收到了一个要嫁入豪门的消息,今天怕不是要生孩子。
“到了就知道了。”周定择没耐心跟他解释,见庄笑犹豫着不走,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布幡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庄笑连忙小跑着追上去:“你干嘛抢我东西!还给我!”
周定择没理他,大步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把布幡扔了进去,然后又伸手去拽庄笑抱着的摆摊布。
“你干什么啊!”庄笑侧身躲开他的手,把人撞到了一边,一边把摆摊的装备轻轻放到后备箱一边皱着眉嚷嚷道,“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道理都不讲,解释一下会死吗?还扔我东西,小心冲撞了神明,等不到三十岁就大难临头了你!”
周定择没理会他的抱怨,插着腰站在一边看他把身上的东西一件件卸下来,整整齐齐的码在后备箱里。等他忙活完了,周定择拉下后备箱哐当一声关上,不等庄笑开口就绕过车屁股上了车。
庄笑没好气的跟着上了车,比周定择更大力的拉上车门。周定择被他的力气惊了一下,庄笑立马撩起袖子展示了一下自己手臂上的那块小疙瘩肉,给了他一个“再惹我有你好看”的眼神。
周定择哼笑一声,轻轻握了下拳头,手臂上的三角肌和肱二头肌立刻相应主人的号召,喷薄的显示着存在感。
庄笑一愣,转回头默默的放下了袖子。
周定择不屑的勾了勾嘴角,招呼司机开车,然后靠着靠背闭上了眼睛。
庄笑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他心里好奇的紧,却见对方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睡是醒。庄笑忿忿的朝他比划了下拳头,然后郁闷的把头转向窗外,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
车开了十几分钟就停了,庄笑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发现了一颇具艺术风格的半圆形建筑,正是平市的中央大剧院。
车一停稳周定择就下了车。庄笑不由翻个白眼,丫果然是装睡的!
剧院门前围着不少人,满满当当排了三列队,每一列都排的老长。这三伏的天,即使是早上也热的不行,排队的人没一会就晒红了脸。周定择没跟着人流走,他带着庄笑直接检票进了vip通道,很快就进到了场内,庄笑跟着他七拐八拐,然后进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演出厅,在观众席正中央靠前的最佳观看区坐了下来。
中央空调无声的输送着冷气,演出厅内还没有什么人,空旷的大厅显得有点冷清。庄笑看了眼气定神闲的周定择,又想起刚刚那些排着队晒得满脸油光的人,不由在信心感慨有钱人的世界果然跟风吹雨打日晒沾不上边。
观众陆陆续续的走进演出厅,四周越来越喧哗,整个演出厅几乎坐满了人。庄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老有少,还有抱着孩子来的,一时也有点搞不懂今天这出唱的是什么戏,受众倒是挺广。
十点近半,头顶的灯光依次熄灭,演出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庄笑左右瞅了瞅,大家好像都挺镇定,于是自己也不好大惊小怪了,他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的坐正了。
观众席前的帷幕慢慢拉开,灯光洒下,由上百人组成的乐队随着观众的掌声慢慢显露在人们的视线里。庄笑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只见那个站在圆台上的卷毛指挥师由静到动,手臂落下的瞬间,欢快的音乐响彻整个演出大厅。
庄笑双眼一亮,拍了拍身边人的胳膊兴奋道:“这个音乐我听过艾!小学的时候学校运动会常放!”
旁边立刻传来一声窃笑,周定择不由瞪了他一眼:“闭嘴。”
庄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讪讪的闭了嘴,把目光转向台上。他没在现场听过音乐会,觉得这场面还挺震撼的,没一会就忘记了这点不快,专心致志的听起音乐。
如果庄笑有文化一点,会知道这首曲子叫做《卡门序曲》,是经典音乐剧《卡门》的前奏曲。不过虽然不了解它的背景,却并不影响人欣赏,庄笑的脚随着节拍轻点地面,觉得还挺好听的。
音乐时而轻快时而低沉,抑扬顿挫的响了一会,随着指挥员的动作慢慢的慢慢的越来越轻。乐队后面的第二层帷幕缓缓拉开,庄笑不由瞪大了眼睛,这幕布后面竟然藏了这么多人!
那些人来来往往各自忙碌着,一副西方中世纪街头繁乱的景色活灵活现的出现在人们眼前。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位穿着中世纪警服的男子引吭高歌,庄笑听不懂他唱的是什么,就觉得他声音还挺嘹亮,坐最后一排的人应该都能听得很清楚。没一会,一位皮肤黝黑穿着朴素的美丽女子出现在了街道上,很快吸引了唱歌男子的注意,于是他走上前,同那女子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堆。
庄笑听不懂他们唱的是啥,但连猜带蒙也能看懂一些,勉强能跟上剧情。他偷偷瞥了眼周定择,厅里关着灯,舞台的灯光若有似无的撒过来,照亮了他侧脸的轮廓。对方看的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台上,大概能听懂他们叽里咕噜在说些什么。
庄笑转回头,悄悄打了个呵欠,也专心致志的看了起来。
一场音乐剧下来,足足三个半小时的时间,庄笑渐渐觉得无聊,好几次差点睡着,每每被骤然响起的音乐激醒,吓了一身又一身白毛汗。
音乐结束时全场掌声雷动,庄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跟着用力鼓掌,大声喊了句:“好!”
周围立刻又传来了扑哧一声轻笑。因为灯光已经亮了,于是庄笑眼睁睁看着周定择的脸色唰的黑了下来,额角暴起青筋:“你能不能别这么……”
庄笑不由缩了缩脖子,刚才那声纯属下意识的,他睡迷糊了,忘了这是高端场合。
周定择忍无可忍的瞪了他一眼,站起身快步离开了。庄笑连忙追了上去。
退场时照样走的是vip通道,两人很快就出了剧院。出来时司机已经在外面等了,庄笑跟着周定择上了车,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对方的脸色,见对方已恢复了往日的神色,于是暗暗舒了口气。
“音乐剧不好看吗?”
庄笑不由一愣,难道自己偷偷睡觉被他发现了?那么黑,亏他能看清自己睁眼还是闭眼。
周定择看了眼他的一脸呆样,不耐烦道:“算了,反正以后不会再来了。”
庄笑本想说自己看了不少,然后就音乐剧情节展开一段声情并茂的讨论,却见对方已经闭上了眼,而且眉头皱的死死的,一副“我很不爽”的样子,于是只能怏怏的闭了嘴。
一场音乐剧不停歇的看了三个多小时,幸亏庄笑早上多吃了一个鸡蛋,不然现在都要饿晕了。万幸周定择还算有点良心,从剧院出来就直接去了餐厅,估计这人也是饿的够呛,指着各色小吃甜品点了一大串,直到服务员礼貌的提醒他“够了”才合上了菜单。
这是家粤菜馆,装修颇具格调,大厅里飘着淡淡的清香,悠扬轻缓的钢琴曲在餐厅的每个角落都可以听到。周定择和庄笑坐在窗边,木质的方桌上铺着一层素雅的桌布,一个透明的花瓶摆在桌子中央,一朵玫瑰花插在里面,傲然绽放。
这个点餐厅已经没什么人了,四周非常安静,一时间,一股淡淡的尴尬气氛弥漫了出来。
“咳,这个玫瑰花干剪的太短了,这样很难存活。”庄笑没话找话的说。
周定择瞥了一眼,淡漠道:“反正只需要它活这一天。”
庄笑扒拉着花瓣的手指一顿,惊道:“一天?今天之后呢?”
周定择没什么表情的回道:“扔掉。”
“这也太残忍了吧!”庄笑是个养花专业户,除了出摊算卦,他唯一的爱好就是摆弄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因此对各类植物感情颇深,他一听这玫瑰会被扔掉,不由有些心疼,“为什么要扔掉,这起码还能活三天呢。”
“过了今天就不新鲜了,不新鲜的花放在这里,会有客户投诉。”
“万恶的有钱人。”庄笑小声嘀咕了句,一边吃饭一边一眼一眼的瞅向旁边的玫瑰。那玫瑰就像有灵性似的,刚刚还高昂的头微微垂下,正对着庄笑的方向,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这花我能带走吗?”庄笑突然道。
周定择皱眉,刚要张嘴就被庄笑抢白道:“反正也是要扔的,给我又有什么所谓。”
“随你。”周定择面无表情的扫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
庄释在世的时候,每次吃饭时间就是庄笑的听故事时间,他会把自己经历的、听来故事一件一件讲出来,特别下饭。庄释走后,庄笑就常去张芸家吃饭,她喜欢边吃饭边聊天,恨不得一顿饭的时间把见过的所有奇葩事都说一遍,庄西就在一边给她捧场,时不时跟着骂两句。如果庄北在,那就更热闹了,这位不仅说,还带比划,简直手舞足蹈。
庄笑还没遇到过这么安静的“饭搭子”,这让他非常不习惯,连美食都有些难以下咽。周定择一口一口的咀嚼,无声的吞咽,连筷子都鲜少碰到碗边,庄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他喜欢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因为对方绝对不会连续两次夹同一个盘子里的菜,都是一盘一盘挨着夹,荤素搭配,像个训练有素的机器人。
“你看什么?”周定择突然抬头看向他。
庄笑猛地回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一动不动盯着他看了很久,这样子有点像变态,他不自在的咳了好几声掩饰尴尬,干笑着道:“没事儿,我就是觉得奇怪,你说你花五百块钱,就为了找个人跟你看场音乐剧,然后吃顿饭啊?真是有钱烧的。”
周定择拿筷子的手一顿,眼里流露出不可置信的情绪,半晌才道:“所以,你是这么想的?”
庄笑傻傻的啊了一声,眼睛快速的眨巴了几下:“不然呢?”
周定择把筷子一放,靠着椅背深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吐出,他看白痴一样的看着庄笑,冷声道:“你以为我跟你一样闲,花钱就为了找人打发时间?”
庄笑不悦道:“我可不闲,如果不是你非拉我出来,我今天是要出摊的好不好。”
周定择砰的一声把拳头砸在桌子上,脸上是极度忍耐的表情,庄笑总觉得他那一拳不是想砸桌子,而是自己。他不由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你叫我出来,到底是要干嘛啊?”
周定择运了几次气,万幸他的脾气早已被周定轩练出来了,轻易不会被激怒。他看了眼一脸呆样的庄笑,冷冷的说了句:“白痴。”
庄笑见他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一副不会多做解释的样子,心中暗骂,这是什么别扭脾气,屁也不放一个,就等着别人猜猜猜,有病。他夹了块虾仁放到嘴里,心里不由腹诽,这人一大早在他家门口等着,什么也没说就带他去了剧院,看完音乐剧又什么都没说就跑来吃饭了,这让他猜个毛?他要是个女的,都要怀疑对方是要跟自己约会了!
……不对,女的?他喜欢男的啊!约会?卧槽??
庄笑震惊的长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圆了看向对面的人。不会吧?!
“你你你、你该不会是在跟我……约会吧?”庄笑迟疑着问出这句话,甚至做好了被对方疯狂嘲笑的准备。
然而周定择只是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像是默认了一样。
庄笑惊的差点把下巴撑下来!这真不怪他想不到,周定择从一早就全程臭脸,对他撂话时一副“放学别走”的狠样,谁能把他的态度和“约会”挂上边?可剔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么不可置信,都只能是真相了。
周定择真的在跟他约会。
这个事实让庄笑半天回不过神,他偷偷观察对面的周定择,这才迟钝的发现对方今天一反常态的没有穿正装,而是穿了条黑色的休闲裤和深蓝色的POLO衫,褪去严谨刻板,显出些年轻人的模样。难到是为了今天的“约会”特意这样穿的?庄笑脑补了一下周定择出门前在衣柜前选衣服的场景,心情有点微妙。
“哈、哈哈,约会啊,你早说嘛。”庄笑眼珠子来回乱瞟,小声嘀咕道,“约会还这种态度,也不怕孤独终老。”
周定择停下筷子,双眼放出冷刀,咻咻射了过去。
庄笑立刻低下头,夹了个无骨鸡爪塞进嘴里,企图用美食驱散自己跟一个男人“约会”的尴尬情绪。
周定择又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坐在一边沉默的看着对面胡吃海塞的人。
庄笑是真饿坏了,反正周定择也不说话,他干脆专心致志的吃自己的。吃着吃着,他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停了筷子,他抬起头,冷不丁和周定择审视的眼神看了个对眼。
庄笑塞了满嘴的食物,一张嘴就要漏出来,他勉强咽了半口,吐字不清的开口道:“你看僧么?(你看什么?)”
周定择审视着审视着就皱起眉,疑惑道:“你都不嚼一嚼就咽吗?”
庄笑把剩下半口吞进肚子:“我嚼了啊。”
周定择一脸难以忍受的表情:“刚刚那块烧麦,你嚼了三下就咽了。”
庄笑一脸理所当然:“对啊,所以,我嚼了啊。”
周定择闻言惊讶了一瞬,随即不敢苟同的摇了摇头,然后把目光转向了窗外,不再看他。
庄笑撇了撇嘴,继续埋头苦吃。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他很有使命感的把剩下的菜肴一扫而光,结果吃完后撑得直翻白眼,靠在椅子上直不起腰来。
周定择对他一个人吃了这么多感到惊讶,但这个人身上神奇的点太多了,他没有再大惊小怪,淡定的结了账,起身准备走人。
庄笑坐在原地没动,幽幽道:“等会儿,我想吐……”
周定择脸一黑:“谁让你吃那么多!”
庄笑撅了撅嘴,嘟囔道:“谁让你点那么多!”
周定择冷着脸,嘴巴努动几次,用尽理智才将那些粗鲁的辱骂都咽回了肚子里。
最终,庄笑没能吐出来,而是去卫生间畅快的来了个大号,总算把肚子又清出来一块空间,感觉舒服多了。他洗完手,迈着轻快的脚步去大厅找周定择。对方一脸阴云密布,路过的人都不敢跟他搭讪,还得绕着走。
庄笑见惯了他的冷脸,现在已经有点免疫了,他走过去若无其事的拍了下他的肩,笑道:“可以走了。”
周定择想到他刚从哪里出来,不由往旁边躲了躲,忍无可忍道:“离我远点。”
庄笑白了他一眼:“这都嫌弃?难道你不拉屎吗?”
周定择额角青筋暴起,咬牙切齿的说了句:“粗鲁。”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
庄笑双手插着屁兜跟着他出了餐厅,坐进路边的车里,然后无语的发现周定择竟然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至于么?真是矫情。庄笑关上车门,看着周定择的后脑勺不由觉得好笑。他清了清嗓子,趴到副驾驶背后,用手指戳了戳周定择的肩膀,满意的看着对方的脸色又黑了一层。
“干什么?!”
“哦,我是想问问你接下来去哪。”
周定择阴着脸,沉声对司机道:“送他回家。”
司机闻言恭敬的点了头,驱车平稳的驶入了车流中。
庄笑吃饱喝足,还狠狠的给周定择找了顿不痛快,一时间心情愉悦,坐在后排哼起了小曲儿。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周定择坐在副驾驶,脸色黑的像锅底,他烦躁的闭上眼睛,逼迫自己忽视身后那个跑的不成调的噪音。
到了庄笑家街口,庄笑利索的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自己的东西,嬉皮笑脸的朝副驾驶挥了挥手就要转身回家。
“庄笑。”车内传出周定择低沉的声音。
庄笑脚步一顿,这好像还是周定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呢。他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发问就从副驾驶蹿出个什么东西,庄笑手忙脚乱的接住,发现周定择扔过来的正是他们吃饭时桌上摆的那朵玫瑰花。服务生大概以为他们在搞什么浪漫,竟然还用透明的包装纸给包上了,看上去十分精美。
庄笑不由有些诧异,他刚刚撑的思维迟钝,都把玫瑰花的事给忘了,想不到周定择气成包公,还能惦记着他要花的事。庄笑纯良的内心悄悄生出些愧疚,要说这周定择人其实也挺好的,除了嘴巴欠一点,但对他还算不错,不仅带他看音乐剧,还请他吃大餐,他实在不该故意恶心他。
想到这,庄笑诚恳的对着周定择说了句:“谢谢你。”
周定择坐在车里看着他,眼中流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他对庄笑沉声道:“一个月。”
庄笑疑惑:“什么?”
“一个月后如果你仍然不愿意跟我结婚,我会想办法说服奶奶放弃这个决定。”
庄笑这才反应过来他想说什么,周定择的意思是给他一个月的时间来考虑这件事的利弊,如果最后他仍不同意,对方也不会勉强。
今天这场无厘头的“约会”大概是周定择特意安排的“破冰行动”,虽然方式有些生硬,但他确实在给彼此创造了解对方的机会,努力让他放下戒备。
庄笑一时心绪万千,看着周定择英俊无暇的面孔,第一次由衷的觉得他的内心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么恶劣。
“好,我答应你。”庄笑犹豫再三还是点了点头,“这一个月我会试着接受……你,但是我不保证自己会改变主意,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周定择闻言冷哼了一声,转回头升上了车窗。汽车开走了,庄笑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