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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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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巴巴地瞧着谢崖走出了宫门,谢舒才回转身来。
面前的小案上放着不少瓜果点心,谢舒眼尖,一眼瞥见其中有盘她从前极为爱吃的玫瑰酥。
南汾饮食口味与北齐有些差异,在南汾这些时日,她几乎未曾见过百姓们食用以鲜花为食材所制的点心,没想到竟能在皇后宫中看见。
齐书钰留意到了她的神情,微笑着问道:“谢小姐是北齐人,想必爱吃这点心?”
谢舒笑着点点头:“皇后娘娘有心了。”
“从前我宫中也没有这些。”齐书钰拈起小半块玫瑰酥细细品着:“还是星阑回来后才让御厨学着做的。”
谢舒伸出去切糕点的银刀停在了半空中。
她犹疑着问道:“殿下他……爱吃这些?”
“算不得喜欢。”齐书钰叹了口气:“起初星阑刚回来时,常常望着桌上出神,我猜想是这些点心不合他的口,便派人去北齐学了许多回来。”
“偶尔做这几种时,能觉出他要高兴许多,偶尔也愿意动动筷子,我便留下了这些,能让他尝上几口也是好的。”
谢舒怔怔地瞧着盘中的玫瑰酥。
谢崖本就不喜甜食,从前她爱吃的那些点心,多半是无论怎样劝说也无法让他尝上一口的,玫瑰酥尤为甜腻,他更是碰也不碰。
来到南汾后会吃这些,是因为想念从前的生活,还是心里太苦了,不得不吃些甜味才能让自己好受些呢?
谢舒喃喃地问道:“他这两年过得好吗?”
她本是自问,声音极低,主位上的齐书钰不知怎的却听见了,面上跟着没了笑容:“依你想来,如何才叫好呢?”
那便是不好了。
这句话像圆钝的刀刃,虽不至于割伤人,却仍旧磨得谢舒心上满是血痕。
齐书钰眼见着谢舒伤心起来,慌忙从主位上走了下来,坐在谢舒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并非在责怪谢舒,作为谢崖的母亲,谁对他的疼爱也不会越过她去,实在是心疼极了,才会不假思索地吐出这句话来。
谢崖回了南汾,她比谁都高兴,可这孩子闷声不响,自打回来后就仿佛心里在与谁较劲一般,没日没夜地跟着程睿学习处理政务,任由谁劝也不肯让自己歇息片刻。
他肯学,程睿和齐书钰自然是高兴,可这样熬下去,哪怕是钢筋铁骨也受不住。
齐书钰好几次想劝说谢崖,真见了他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上的倔强神情,又哑口无言。
这是她腹中掉下的骨肉,连性子都与她如出一辙,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倔脾气。
她寻不到开解谢崖的法子,只好隔三岔五就将自家弟弟请到宫中来。
谢崖对齐书锋要亲近许多。
即便他从不敢问谢舒那时是如何与齐书锋商定将他送回南汾的细节,却也还是时常与齐书锋待在一处,仿佛这样做了,就能稍稍触到几分谢舒在阜宁城的影子。
好在齐书锋心思机敏,又温和健谈,久而久之,总算是能让谢崖卸下防备,同他说说心里话。
“若没有他舅舅,我当真不知如何是好了。”齐书钰谈及此处,连颇有些英气的眉头都拧了起来:“星阑惯会自苦,我心中焦急,所以才口不择言,请谢小姐勿怪。”
谢舒早听得要落下泪来,紧闭上眼摇了摇头。
齐书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我听书锋讲过一些星阑从前的事,但他毕竟也知之甚少,你能从同我说说吗?”
她的手同谢崖一样,都带着直能熨到人心底的热度。
谢舒接过母亲从旁侧递来的帕子按了按眼角:“自然可以。”
她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柳如月:“劳烦母亲,便从父亲在落云崖下寻到殿下讲起吧。”
柳如月一时愣神。
若要讲起谢崖的来历,就免不了提及谢家人这十七年来的心病——谢舒那自胎里带出无法拔除的毒。
这事想必谢崖不会主动提及,连齐书锋都丝毫不知,更遑论久居深宫的齐书钰了。
叫他的母亲知晓谢崖这些年来心甘情愿做写谢舒解毒的药引,还不知要如何心疼与愤怒。
谢舒与柳如月四目相对,却轻轻点了下头。
既已决定要讲,就不该对齐书钰仍有隐瞒。
母女二人向来是心意相通,见谢舒眼中写满“坦诚”二字,柳如月只好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从头细细地说了起来。
她声音柔和,如同幼时给谢舒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叫齐书钰直觉得眼前出现了小小的谢崖,从浑身脏污的狼孩一年年长成了如今这高大俊朗的男子,眼泪不知不觉就淌了满脸。
谢舒心里发苦,轻柔地劝道:“娘娘莫要哭了,仔细伤了身子。”
她顿了顿,又低头说道:“取血一事伤了殿下,还请娘娘恕罪。”
“我怀星阑十分不易,又找了他这些年,是我得多谢你对我坦诚。”齐书钰扬起手臂,却是直接将谢舒搂进了自己怀中:“好孩子,让你受苦了。”
她轻轻拍着谢舒单薄的脊背,愈发替这懂事的姑娘感到心酸:“书锋对你赞不绝口,星阑虽不说,可听见你的名字就双眼发亮,我起先还不知为何,今日见了,便知谁也不能不疼惜你。”
听了这话,谢舒破涕为笑:“娘娘过誉了。”
齐书钰招来方才站在主位旁伺候的宫女:“你去将陛下身边那位御医请来给谢小姐看看身子,顺便知会陛下一声。”
那宫女领命就要外出,可把谢舒吓了一跳,慌忙出声阻拦:“陛下御医岂可随意动用,不劳烦姑姑走这一趟。”
齐书钰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不必在意,程睿不会连一个御医也舍不得借我一用。”
见谢舒满脸讶异地望着她,齐书钰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我直呼陛下姓名太过逾矩?”
这想法的确有一瞬浮现在谢舒脑中,一眼就被齐书钰看破,闹得她两颊红了个彻底。
她正害臊,却听齐书钰悠悠叹了口气。
“我与他素来如此,哪怕他站在面前,我也还是这样叫他。”齐书钰虽还笑着,眼神却染上了几分落寞:“但星阑丢失后,我再没与陛下如从前那般相处过了。”
谢舒乍然想起曾经与谢崖一道在阜宁城听过的说书中,正有“夫妻失和”的桥段,齐书锋所编的话本太过诚实,竟连帝后二人的关系也毫不避讳。
可方才在御书房中,程睿仍旧言语亲密地唤皇后娘娘为“书钰”,谢舒试探着说道:“陛下似乎对娘娘颇为挂念。”
齐书钰的笑容愈发苦涩:“若说挂念,我又何尝不是呢?可这些年的离心积重难返,是断然回不到过去了。”
“你与星阑之间,只怕也比从前生分了不少?”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定定地望着谢舒,就像在嘱咐曾经的自己:“从平日里不难看出,星阑仍旧极为在乎你,可心结易结难消,还需得好好将话说开了才行。”
谢舒垂下眼帘:“来时我也曾想过的,可他借赶路之名躲着我,不愿与我深聊。”
看着谢舒沮丧的模样,齐书钰与柳如月对视一眼,齐齐笑了起来。
谢舒年纪太小,于感情之事难免还云里雾里,身为长辈,她们自然该点拨一二。
柳如月坐近了些,亲昵地撞撞谢舒的额头:“果真是当局者迷,小崖的脾气你还不清楚?只恐怕他是在害怕呢。”
谢舒心头猛然一跳,鼻尖酸得不像样子。
她太习惯将谢崖当做自己的依靠,竟忘了他也会害怕。
怕再想起那日跪坐在谢府门口满心的绝望,也怕听谢舒说起这事时,只听见兄妹之情与主仆情分。
他像狼一样警觉,为了不让自己再度失望,只好闭目塞听,选择了逃避。
谢舒睫上已挂满了泪花,却在两位母亲的注视下甜甜地抿起了酒窝:“多谢娘娘与母亲的指点,我一定早些同谢崖将话说个明白。”
三人正聊着,方才出去的那位宫女带着御医进了大殿:“娘娘,郑太医到了。”
这位太医须发尽白,应当上了年纪,却步伐轻巧,长胡须打理得柔顺非常,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相。
一看到谢舒,他就皱起眉头:“难怪要叫我来,这女娃娃好弱的身子骨!”
他也不向齐书钰见礼,径直上前在谢舒对面坐下,拿起她的右手就要把脉。
齐书钰不与他计较,状似不在意地转头问那宫女:“陛下可说了什么?”
宫女笑盈盈地答道:“陛下怒斥婢子,言道‘这等小事也值得你们娘娘这样生分地请求吗!’,这会儿还在御书房生着气呢。”
齐书钰噎了一噎:“既如此,晚些时候你陪本宫去看看陛下如何了。”
“是。”
谢舒偷眼瞧着齐书钰的神情,有些想笑。
正为她把脉的郑太医不满地将她的手臂往前拉了一些:“丫头,专心些。”
谢舒连忙凝神屏气,一眨不眨地盯着正为她诊脉的那只手。
不知为何,她此刻的心似乎预见到了什么喜事一般,跳得飞快。
许久,郑太医才放开她的手腕,慢条斯理地吐出“能治”二字。
“真的?!”
听了这话,柳如月激动得连声音也变了调。
谢舒的毒是自她胎里带出的,至今寻不到解法,她为此愧疚万分,恨不能连做梦也念着这事,今日听人轻描淡写地说出可解,竟疑心自己还在梦中。
“我老头子从不说空话。”郑太医看了她一眼:“这丫头身上的毒大约是宫廷秘毒,又积毒多年极难拔除,好在先前已有人尽力为她解了一部分,待我寻到对症的草药,多配几副方子也就好了。”
谢舒已泣不成声,连声向郑太医道谢,那老太医只一吹胡子:“不必高兴得太早,解毒还需要些时日。”
多少时日谢舒都可以等,与她苦捱的这十七年想必,多等些日子已是最轻的代价。
困住她与谢崖这些年的牢笼,终于在将破的边缘了。
兴许那时在休德镇的流星下所需的愿望果真成了真,才叫她在今日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终于有望健康地同谢崖站在一处了。
齐书钰喜得连忙替这母女俩擦眼泪:“大喜的事,可不许哭,一会儿叫星阑看了,还以为我欺负了你们。”
知子莫若母,半个时辰后谢崖踏进殿中,一眼就瞧见谢舒微红的眼圈,果真转头要找齐书钰问个明白。
齐书钰哭笑不得:“不过是聊起从前的事心生感慨,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她眼神认真了些,语带深意地又说道:“旧事重提兴许会伤心,可有人一同聊聊,心里也能舒服许多。”
谢舒瞧见谢崖眼神乱了一瞬,心中亦是一紧。
他听懂了,却半点不搭腔,只规整地向齐皇后行了一礼:“天色已晚,我这便带她们回府,还请母后早些休息。”
待转过脸来看向谢舒时,谢崖的神色就与平常无异了。
谢舒心下暗暗叹了口气。
看来要将这心结解开,还得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