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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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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宸是在隔日午后醒来的。
枯坐着等了几乎一天一夜,谢舒腰背酸麻无比,正欲站起身来缓解一下,却突然瞥见谢宸的睫毛颤了颤。
在她震惊的目光中,谢宸缓缓张开了双眸。
他的眼神还有些空洞的茫然,苍白的双唇无力地开合几下,似乎有话想说。
谢舒的泪水瞬间便夺眶而出,她晃了晃还在困顿中尚未醒神的柳如月:“母亲,父亲醒了!”
柳如月猛地站起身来去瞧谢宸的脸,她的手原本就和谢宸牵在一处,这下不自觉地用足了力气,连谢宸那拿惯了兵器的手都被捏得微微一动。
兴许是这疼痛让谢宸更清醒了些,他费力挣动几下,才嗓音嘶哑地吐出几个字来:“我……还活着吗?”
谢宸没料想自己还能再睁眼见到天光。
那杯“毒酒”下肚,刹那间便带来腹中灼烧般的疼痛,他痛得双眼发花,只来得及想到自己还未最后抱一抱妻女,便眼前一暗,坠入到无边的黑暗里。
“净说傻话!”柳如月轻嗔了一句,她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面上却带着灿烂的笑意:“这一路上你可好睡,总算是醒了。”
妻女都在眼前掉着泪珠,谢宸只觉得心疼不已,奈何着实是伤了元气,又躺得太久,竟连抬手为她们擦拭也做不到,立时就眉头紧皱起来。
见他着急,柳如月忙安抚道:“医师说了,刚醒来时的确会气力不济,过半个时辰便会好些了。”
谢舒也凑上前去,同母亲一起小心地将谢宸扶坐起来,让他可以躺得更舒服些:“父亲放心,现下我们在阜宁城家中,不会再有危险了。”
听了这话,谢宸才终于放下心来,将目光从她们身上挪开看了看这间屋子。
这里的屋瓦陈设都还是自己熟悉的模样,叫他恍然间疑心自己只是睡了一觉,这几个月来的事情都不过是做了场噩梦。
可身上隐约的疼痛和妻女带泪的眼眸又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谢宸叹了口气:“我们怎么会在此处?”
“是谢崖带我们来的。”谢舒拉住父亲的手,轻轻替他按揉着发僵的指关节:“他与杨树换下了毒酒,又将我与母亲从天牢中救了出来。”
她眼前又浮现那日谢崖飞奔而来,将下坠的她接在怀中的场景,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事无巨细地将谢崖为他们所做的谋划讲给谢宸听。
就在一家三口说话的这空当儿里,谢崖也已接到消息,匆匆赶了过来。
站在房门外听着一家三口细碎的说话声时,他先是松了口气,又忽地生出一丝近乡情怯来。
屋内的三个人是他这二十年来最为亲近的家人,可他离开得久了,竟会忧心自己此刻进去,是否会像个外人一般破坏他们的和睦。
“谢崖!”
谢舒一抬眼便瞧见他站在门外发愣,忙迎出门去拉住他的小臂:“你来得正好,父亲方才还说想要见你呢。”
她像从前一样动作自然,轻而易举地将他的胆怯瓦解,将他拉回到所向往的“家”中去了。
谢宸乍一见到谢崖时,也有些双目发红。
这孩子是在他膝下长大的,与自己的亲生儿子无异,两年前那次分离,他甚至都没来得及与谢崖好好道别。
他朝谢舒招招手:“舒儿,扶我下床。”
谢宸身上还没什么力气,仅靠自己难以站立,他人高马大,虽因着近半年的折腾消瘦了许多,可谢舒与柳如月俱是弱柳扶风,两个人将他支住都有些困难。
谢崖不明就里,却赶忙上前搭了把手:“若是要拿东西,将军说一声便是。”
谢宸没有答话,他倚着床柱站稳后,轻轻挣开了谢崖的手,猛然间直直地向地上跪去。
莫说是谢崖,就连柳如月和谢舒都是吓了一跳。
但谢舒立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她与柳如月对视一眼,也跟着躬身要跪。
他们一家受了谢崖这样的大恩,即便从前如何亲近,也是要好好向他道谢的。
一向稳重的谢崖慌了神,一手一个先将母女俩牢牢拉住:“夫人与小姐若是再跪,我便立即离开。”
他慌乱中没留意自己唤了什么,谢舒却整个人都僵住了。
重逢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唤她“小姐”。
或许是谢崖有意回避,两人虽每日都在交谈,他却甚少叫她,连对旁人提起时,也只是淡淡说一句“谢小姐”。
她还以为不会再从谢崖口中听见这个称呼了。
见他连额角都急出了汗珠,谢舒只好扶着柳如月一同站好:“莫要着急,我们不跪便是了。”
谢崖又去扶谢宸:“将军跪着,岂非折煞我?”
谢宸摇摇头,竟硬是躬着身子,不让谢崖有机会将他拉起来:“我早已不是将军了。”
“我跪你是应当的。”他看着谢崖的眼睛认真说道:“若没有你,恐怕我们一家已共赴黄泉,如今能够安然无恙,难道不值得大礼为谢?”
“再者说,你虽不提,但到底是一国皇子,我理当行礼。”
谢崖脸上忽地显出一点伤心来,先前在门外犹豫不决的那点怯意又冒出了头,他索性一撩衣袍,与谢宸面对面跪了下来。
他问道:“我与您之间,还要论尊卑吗?”
“没有您,难道会有如今的我吗?”谢崖露出一个苦笑:“您把我从落云崖救回来,我才有了家,既是一家人,谢府有难,我又岂能坐视不理?”
他再次向谢宸伸手:“您从前说想做我的义父,这话还算数吗?”
谢宸一愣,眼眶愈发红了,只将小臂递过去,任由谢崖将他扶起来:“自然算数。”
谢崖认真地说道:“从此刻起,您就是我的义父,既是您的义子,这便都是我该做的。”
从前无论谢宸如何劝说,他都不肯认下“义子”这身份,现下竟主动提起,惹得谢宸摇头笑了起来:“你这孩子……”
听他的口气和软下来,谢崖忙将他扶到床边坐下:“本就尚未痊愈,义父还是坐着吧。”
他似乎是怕谢宸再与他客套,扶着谢宸坐定后也不肯撒手,脸上虽高兴,话语中却也透出后怕的意味来。
他这模样难得一见,反而叫谢舒觉得可爱极了,双眼弯弯地将他瞧着。
谢宸的确还有些活动不便,谢崖便提议道:“谢府里一切照旧,义父对这里最为熟悉,不如就与义母留在此处休养。”
话说出口,他不着痕迹地看了谢舒一眼。
“义妹”二字他怎样也说不出口,更何况,出于细微的私心,他也更想将人带到上京去,留在自己的身边。
谢宸沉吟片刻,却拒绝了他的建议:“我们还是随你一道进京吧。”
南汾与周边小国已对北齐形成合围之势,在和谈中可以说是占尽先机,可南汾国放着大笔金银不讨,专去天牢中将谢宸一家救出来,这等大事,必不是谢崖就能私自做主的。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叫谢宸想了就觉得有些许棘手。
自己如今这模样,想来是难以偿还南汾陛下伸出援手的情分了,可不管怎样,面圣谢恩是必得要做的。
他最是重情重礼,在场三人对他这性情都再清楚不过,见谢崖还想再劝,谢舒笑道:“父亲一旦决定,那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何不遂了他的意?”
这话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谢崖摇摇头,索性随他们去了。
阜宁城与上京的距离说远不远,顾虑着谢宸和谢舒的身体,谢崖放慢了车队的速度,足足花了十日才赶到上京。
他们方一进城门,早早等在那处的一个小太监就跑上前来:“殿下可回来了,陛下正在宫中等候。”
这时辰颇为不赶巧,宫门已经再有一个时辰便要下钥,今日是没法带谢家人入宫面圣了。
谢崖拧眉说道:“我需得回府换身衣裳,劳烦公公去皇子府等候。”
那太监笑眯眯地应声:“这是自然。”
这场景落在谢舒眼中,叫她无声无息地松了口气。
陛下身边的内侍最是会揣摩圣意,看他的态度,谢崖在宫中应当是极为受宠。
时间紧迫,谢舒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皇子府的大门,便急匆匆地进了府中。
饶是急成这样,谢崖还想亲自替他们安置行李,他一度试图说服谢宸住在主院,将谢宸气得剑眉倒竖:“皇子府怎能让外人住在主院,这成何体统!”
谢舒忙将谢崖向外推推:“我们住偏院即可,你快些去更衣吧,别让陛下久等。”
谢崖无奈,只好嘱咐府中管家和良辰代他多照看些谢家人,而后便飞也似地离开了。
谢崖府中的管家是副精明能干的模样,立时就招来许多丫鬟小厮,恭敬地对谢宸说道:“一应事宜都已准备得差不多了,诸位只将自己所带的行装交给下人们去收拾便是。”
谢舒一进房门,整个人都呆住了。
说“准备得差不多”太过谦虚,这房中大到桌椅被褥,小到钗环首饰,她平日所能用到的东西一应俱全,甚至款式与花色都是她最喜欢的。
她眼眶有些发热,转过去询问良辰:“这些……是谢崖准备的吗?”
良辰笑着点头:“出发去北齐前,殿下可亲自在街上转了好几日呢。”
谢舒只要略一想那场景,就忍不住要吸吸鼻子,否则只怕来谢崖府中头一日就会忍不住掉眼泪。
良辰见她站着发愣,机灵地问道:“小姐可要去园中转转?”
谢舒一愣:“谢崖不在,是否有些不合礼数?”
“若不是殿下匆忙进宫,此时也是要带小姐四处看看的。”良辰将谢舒带着向外走去,顺手取了架子上的斗篷给谢舒披上:“天色将要擦黑了,小姐可别被外头的凉风吹着。”
府邸太大,一时半刻也难以观其全貌,良辰便提着灯笼,带着谢舒向距离不远的一处园林走去:“这处殿下最是喜欢,时常在此小憩。”
谢舒是爱花之人,见这里一草一木无不用心,也不免心生欢喜。
逛了这一遭,她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谢崖这两年生活的地方,似乎还能从旁侧的石亭中窥见谢崖驻足停留的身影,喃喃感叹道:“这里真好。”
良辰只当她在夸赞府中园林,也附和道:“这是自然,建府时陛下特意问了殿下的喜好,将宫中最好的工匠尽数派来,就是为了将皇子府建得尽善尽美呢。”
兴许是挑灯看夜景的缘由,谢舒总觉得此处景致带着说不出的熟悉感,却又抓不住头绪,不知是哪里相似。
她摇摇头,将这种没来由的思绪驱散。
将这处园林看完,天色也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谢舒拍拍良辰的手:“咱们回去吧。”
良辰服侍谢舒洗漱后本想留下来守夜,谢舒却挂念着她也一路奔波,无论如何也要她回去好好休息一番。
她与美景同住,一推开门,便听得美景懒洋洋地说了句酸话:“还以为你一心想留在那谢小姐房中伺候,不回来了呢。”
傍晚时谢崖刚一走,美景就悄悄溜回了自己房间。
她自认是皇后宫中出来的侍女,该是侍奉二殿下,却被派去伺候在南汾毫无品级的谢家,自然是心气不顺。
良辰正色道:“陛下交待的事本应上心,这是我们做侍女的本分。”
她心思不正良辰是知道的,因此话中隐隐有敲打之意,美景却浑然不觉,不屑地反驳:“现下只是旧情使然,殿下才这样上心,再过段时日可不好说。”
她又阴阳怪气地说道:“我看哪,你也不要一门心思讨好谢小姐了,她算不得美若天仙,在南汾还轮不到她做二皇子妃。”
这话实在过于僭越,良辰不欲与她多言,只留下一句“记好自己的身份”,便转头去了另一个房间。
再与她住在一处,怕是迟早要出事。
夜渐深,整个皇子府寂静无声,陷入了沉睡之中。
谢舒却睡不着,趴在窗沿默默地出神。
正是春日,夜风带暖,柔柔地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扬起来,这样静谧的夜晚,她的心头却没来由一阵烦闷。
到底该怎样才能与谢崖将隔阂消解,将两人之间那个一触就痛的伤疤弥合呢?
她倚窗叹气的模样全数落入了谢崖眼中。
同陛下程睿将此次和谈的情况大致说完,谢崖就起身告退,程睿奇道:“宫门都下钥了,给你留了住处,何必去受那几道盘查?”
宫门处的盘查极为繁琐,过了时辰出宫,连皇子也不能免了这一道。
谢崖心中挂念着谢舒一家,还是坚持出宫去了。
时辰太晚,他本也只是求个安心,没成想一踏入院中,就看到谢舒的房间依旧燃着烛火。
她的身影在烛光照耀下显得分外寂寥。
谢崖突然无所适从起来。
她看上去是那样心事重重,叫谢崖打心底里生出一丝不安。
自己将她带来南汾,对谢舒而言真的好吗?
她……能够像原先一样觉得幸福吗?
谢崖就这样在黑暗中默默站了许久,克制着自己不要上前询问,直到谢舒房间的烛火熄灭,他才僵直着后背,一步一顿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