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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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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在里间听孙华婉提起齐书锋时,谢舒就隐隐看出些苗头。
她这好友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心思几乎都摆在脸上,若是在意谁,那更是说起便眼带流光,着实是十分好猜。
方才那一声几乎是直接捅破了窗户纸,连她这外人都猛地有些羞臊,也不怪那两人一直目光游移着不敢对视。
直到走得连胭脂铺的大门也看不见了,谢舒脸上的笑意也未曾收敛,不自觉向身旁的谢崖靠近了些:“华婉这副模样,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呢……”
她轻轻碰了碰谢崖:“他俩的事你可知晓?”
“算不得清楚,但有所察觉。”谢崖摇摇头:“毕竟小舅舅未曾对旁人这样上心过。”
齐国舅亦是个妙人,初见时谢舒便觉得他行事甚是不拘一格,相处了这些时日,她更是发现齐书锋完全没有长辈的架子,有时反而会被谢崖支使着做事,两人长相又颇为相似,叫旁人看了,定会以为他们是年岁稍有差距的兄弟俩。
而出落得如同他这般一表人才,又家世显赫,世家小姐自然趋之若鹜。
齐书锋看着温和有礼,也常常风趣地将小姐们逗得花枝乱颤,待她们想更进一步时,他却又如一阵风一般,轻飘飘地抽身离开,谁也别想抓住。
到这等岁数还未成婚算是罕见,他不知道被家里催过多少次,但无论齐太傅如何对他吹胡子瞪眼,齐书锋都不为所动,相当我行我素。
尽管他与谢崖的性子像是冷热两个极端,可在这方面,舅甥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两年谢崖与齐书锋几乎是形影不离,的确未见过他这样对待别的女子,便冷静地下了论断:“他多半是对孙小姐有意。”
谢舒忍不住感慨起来:“华婉总算苦尽甘来了。”
因着一桩不如意的婚事被迫出逃,孤身闯出了一番天地,又遇到了齐书锋,也可谓是因祸得福了。
“未必。”谢崖却不像谢舒那样乐观:“小舅舅做事全凭心意,若是未曾表露他的心思,想必是还有顾虑,今日孙小姐闹得他措手不及,他兴许会就此止步。”
谢舒弯起双眼:“你小瞧华婉了。”
“她的性子,想做什么是一定要做成的。”谢舒想起孙华婉当时的神情,愈发笃定:“她能脱口而出那样一句话,恐怕早就认定齐公子了。”
毕竟,她可是清楚地瞧见,孙华婉虽面带红霞,双眸却灼灼发亮,自然不会让齐书锋轻易逃走。
两人正聊着,突然自一旁的巷子中蹦蹦跳跳地跑出一个小女孩来。
这女孩约莫四五岁,扎着两个羊角小辫,煞是可爱,一见到谢崖,她跑得更快了些,欢快地叫了声“哥哥”便径直扑上前来抱住了谢崖的腿。
谢舒给吓了一跳,谢崖倒是一脸习以为常地单手一捞,将这小孩抱了起来坐在自己的小臂上。
谢崖的动作太过眼熟,叫谢舒忽地灵光一闪:“这是……”
她话还没出口,那女孩已经转头瞧见了她的脸,又高兴地拍拍手:“和哥哥一起丢牌牌的漂亮姐姐!”
是了,这正是当初她与谢崖一道在灵树下祈福时遇到的那个小姑娘。
两年过去,这女孩也长大了不少,但那双水灵灵的瞳仁倒是丝毫未变,还像当初那样叫人看了便忍不住挂起笑容。
只是这孩子跑出来的时间也不算短,怎未见家中大人跟在身后?
谢崖颠了颠怀中的女孩,问道:“为何一人在此?”
那小姑娘嘟囔着抱怨:“阿娘说好今日来庙中接我,可都晌午了她还没来,我便趁慧远师父不注意跑出来了。”
谢舒讶然:“你住在寺庙中?”
女孩点点头。
谢崖低声解释道:“小荷的父亲不在了,母亲在成衣铺子里当绣娘,不得闲照看她。”
谢舒猛地一怔,谢崖想起那时的小荷,也沉默着摸了摸女孩的头发。
他从南汾来阜宁城时,一眼就认出了小荷。
她眼泪汪汪地坐在路边,身上的衣服打了好几个补丁,在地上滚得脏兮兮的,叫他忍不住上前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四五岁的小姑娘还不能很好地将事情说清楚,谢崖却听懂了。
小荷的父亲先前在密安城做工,给强征了去从军,上了战场后再也没能回来。
密安城虽说原先也不是个太平地界,可因着有座矿山,又与阜宁城相距不远,便有许多人看中稍高一些的工钱去那边做工,哪成想一朝战乱,就与亲眷天人永隔了。
以前还有夫君时不时寄些银钱补贴家用,现在家中没了顶梁柱,小荷的母亲只能咬咬牙,将年幼的女儿独自留在家中,自己多寻些活计补贴家用。
她尚且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去管小荷呢?
谢崖略在城中转了转,发现像小荷这样的孩子竟不在少数,城中寺庙的住持心善,收留了一些,可庙中香火钱终究有限,难免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
他愤怒到极点,可这因北齐陛下一时意动的苦果已经酿成,唯有竭力补救。
谢崖亲自去找了住持,以谢府的名义进献了一大笔香火钱,又拨来些人手给僧人们帮忙,将城中所有无人照看的孩子都暂时留在庙中居住,这才给这些孩子的家人们解了燃眉之急。
听他说完,谢舒简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半晌也只能恨恨地骂道:“当真是造孽!”
谢崖已尽了全力,可这样多的孩子已然失去了家人是无可挽回的事实,楚霆为了一己私欲,害了多少幸福的家庭!
“姐姐,我想要糖小狗!”
小荷脆生生的呼喊让谢舒回过神来,见她正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望着不远处的糖人摊,不由得笑了起来:“走吧,让谢崖哥哥给你买。”
“少吃些。”谢崖嘴里教训着小荷,却十分自觉地从怀中掏出荷包来付钱:“成日吃糖,一口牙可要坏光了。”
小荷才不怕他,朝他扮了个鬼脸,欢天喜地地去拿糖人了。
谢舒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这家伙脸冷得让外人不敢靠近,一个不到他腰际的小姑娘却敢朝他吐舌头,可见谢崖平日在孩子跟前简直如同纸老虎一般。
谢崖一猜便知她为何发笑,无奈地摇摇头。
既然遇见了小荷,他们索性又多买了些蜜饯点心,一道去寺庙中看看孩子们。
小荷牵着谢舒的手,边吮着糖人边含混不清地说道:“现在人少多啦,阿虎和小石头昨日也被他们的阿娘接走了。”
提起这茬,她又有些闷闷不乐:“不知我阿娘怎么还不来。”
谢舒捏捏她的小手:“别担心,咱们这会儿回去,你母亲一定已经在等你了。”
她今日说的话似乎特别灵验,一踏进寺庙的大门,恰好撞见小荷的母亲急匆匆地要出门,一见到他们,紧皱的眉头立时松开:“你这丫头四处乱跑,可叫我好找!”
小荷已经欢呼一声扑到了母亲怀中,撒娇道:“阿娘不也让我好等!”
兴许是被母女俩斗嘴的动静惊动,借住在庙中的孩子们都围拢了过来。
说是少了好多,谢舒粗略一数,也仍还有十来个,他们一看便与谢崖相熟,半点也不客气地瓜分了他手中的零食,还拉扯着要谢崖陪他们玩闹。
有几个孩子玩上了劲,跃跃欲试地要将谢舒也拉上,被谢崖长臂一展全部拦在怀中:“姐姐身子不好,不许去闹她。”
谢舒忽然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转过脸去。
她的目光被院中的灵树吸引了。
这颗树比两年前更粗壮了些,像无知无识的神灵立在这院中旁观着人间悲喜,稍吹来一阵风,它满身的祈福木牌便一同摆动起来。
那两块紧挨在一起的木牌依旧安然无恙地挂在灵树最顶端。
谢崖回来时,就见到她出神地看着树顶。
阳光透过枝叶影影绰绰地投在谢舒脸上,给她柔美的脸颊笼上一层光晕,看上去就像个美好的幻影一般。
谢崖连呼吸都轻了一瞬,生怕惊扰到她,这个美梦就会破碎。
尽管尚未回头,谢舒也察觉到谢崖站在身侧,轻声问道:“南汾原本独善其身,为何后来也卷入战局?”
“南汾也有许多年未曾与北齐有过纠葛了。”谢崖叹了口气:“父皇原本是不打算出兵,可各国使臣求到他的御书房中去,非得要灭灭北齐的嚣张气焰不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北齐的确是犯了众怒,到了群起而攻之的地步,各国使臣所求,皆是要让北齐元气大伤。”
“所以父皇询问了我的意见。”
谢舒怔怔地瞧着他。
谢崖倏地勾起了唇角:“我承认,我的确是有私心。”
他也学着谢舒,仰头去瞧那两块木牌:“我在这里长大,有太多东西我想要留下来,不管是快乐,还是痛苦。”
后面两个字像利刃般贯穿了谢舒的心脏。
她当然知道他为着什么而痛苦。
忍着喉头泛起的腥甜,谢舒艰涩地问道:“南汾的陛下也同意你保全这里吗?”
谢崖垂下眸子,漆黑的长睫落下来遮住了波光粼粼的碧瞳:“这的确是难事,但我提的要求,他多半都会考虑。”
究其原因,不过是对他的歉疚与补偿罢了。
谢舒也对此心知肚明,正因如此,她愈发心中拧着发疼,努力忍着打转的泪水。
她突兀地生出一种想要将谢崖抱在怀中,轻柔地抚一抚他后脑的冲动。
两人正静默地立在树下,没留意小荷自树后蹑手蹑脚地靠近。
她原是打算偷偷捉弄他们,走近了却惊讶地叫道:“哥哥,你把姐姐弄哭了!”
谢舒一惊,连忙掩饰道:“并未,风沙迷了眼罢了。”
“啊……”小荷懵懵地转头问母亲:“方才起风了吗?”
她母亲将这傻孩子的嘴一捂:“小荷不懂事,搅扰公子与小姐说话了。”
“无妨。”
说话的是谢崖,他视线若有似无地从谢舒发红的眼眶略过,将她往身后藏了藏才开口问小荷的母亲:“今后便将小荷带回去照看了?”
“多谢公子帮衬,现下做绣活工钱多了,不必成日呆在铺子里。”女人点点头,连声对谢崖道谢:“前段时间小荷也多亏有您多加照拂。”
“不必客气。”谢崖摆摆手,又递给她一锭银子:“我与小荷投缘,这个你拿去,给她买些好吃的吧。”
母女俩千恩万谢地走了,小荷牵着母亲还不忘转头冲谢舒和谢崖挥手:“哥哥姐姐再见,下次来吃我阿娘做的绿豆糕!”
她太过可爱,谢舒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谢崖认真盯着她颊边的酒窝看了许久,像收藏珍宝一般将她此时的笑容记在了心中,也跟着扬起唇角。
亲手将谢舒从北齐的天牢中抱出来时,谢崖最先感受到的竟是恐惧。
那时的谢舒自外表看来完好无损,谢崖却察觉出,她整个人似乎都在破碎的边缘,只是为了不让亲近之人忧心而强撑着罢了。
在来程中,她那样突兀地大病一场,兴许就是到了再也撑不下去的地步,叫谢崖心里焦急万分。
到了这里之后,他眼见着谢舒越来越多地绽出笑容,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为阜宁城也好,为孙华婉也好,谢崖的确明里暗里做了不少事情。
他做这些的时候,满心想着以谢舒的性子,必定不愿见到故乡陷入战乱,也一定不想自己的好友孤立无援,这才出手相助,从未期望过谢舒有一天会知晓。
这一时的意气到了今日被她看到,换来她展颜一笑,也算是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