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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过去伤不了 ...

  •   第二十一章

      天快亮了,一哥躺在后院凉亭中,听着流水声发呆,亭子六面贴蒙防蚊纱,外延点一盘蚊香,凉爽舒适。
      “我能进来吗?”老郭问,这家伙不犯浑了,脸颊一团乌青,显得有点可怜。
      勉强抬起头,一哥微微恍惚,热潮期到了,他还没来得及打针,低烧骨痛,头昏沉,对着眼前那张脸,回忆少年时飞扬恣肆。
      他们一直在一起。
      幼儿园下学,老郭牵着他的手回厂区顺路问吴大娘讨一块糖三角;
      中学下学,老郭骑自行车载他,上大坡唱歌,听他背英文课文;
      大学下学,老郭拉他躲进租的小房子,浑天胡地的瞎闹。
      半生如流水,摊开掌心,一无所有。

      哗啦!他拉动藤床边抽屉,没控制力道,整个拽落地。
      老郭冲过来,习惯性地看他有没有砸到手。
      一哥没理睬也没甩开,捡起抑制针剂就要往胳膊上扎,老郭捏住他手腕。
      “轻点。”一哥懒得挣扎,重新躺回去,推开薄被,将T恤朝上推,“藤床声音大,你动作小些,我骨头疼得厉害。”
      老郭没动。
      “干吗?决定了?文件在抽屉里,自己签字。”
      老郭还是没动。
      一哥难受的不想去处理这些情绪,索性闭眼休息。
      “我三年回来三次,最长一次十三天,咱们好像只有一次没吵过架。”撕开那管抑制剂的包装,把抽屉推回原位,拿出那份陈旧卷边的离婚协议书,老郭解下从不离身的手表,抬手丢进远处的湖水里。
      十一岁,你买给我的,说要记录我们的一生一世。
      我们的一生还很长,却再也没有一世了。

      “我不想吵了。”每一句话都像捡到碾过心脏,带起血淋淋的痛,过往一寸寸碎裂,他咬着牙粗声喘息,“我要你好好的,生两个孩子,跟那个人,白头到老。”
      水滴从眼角坠落,一哥含糊地答应。
      “你大点声,我要听你说好!”老郭捏紧他的静脉,将针头送进去。
      一哥盯住他的眼睛,微微哽咽,哭哭笑笑中大喊,“好。”

      容念窝在床里面,抱着枕头,没有开灯。每次情绪波动大的时候,他就会这样把自己藏起来,快速修复,然后再若无其事地出现。
      但是现在他有叶晨涛了。
      叶晨涛打开灯,端一碗泡面,“吃点东西。”爬上床,挤到他身边,搂住他,亲吻他后颈的腺体。

      “都是我的错。”容念嘀咕,然后捧住碗。
      “什么?”叶晨涛没明白。
      容念只是随口念叨,并没有实际的指向,他打个哈欠,突然发现面汤是绿色的,“怎么绿了?”
      叶晨涛摸摸自己的脑袋,“哦,放了把菊花脑,降降火。”
      诡异的颜色印着容念惨白的脸,他喝了一口汤,清凉的舒爽感,汤里渥一颗蛋,居然是溏心的。
      “你吃?”
      “你先吃。”叶晨涛解他的衬衫扣子,夏日的夜晚,空调没干活,不算冷,风扇呼呼,容念扭了扭,还是顺着那股力道敞开。
      叶晨涛像摆弄娃娃一样将他夹住,抚摸他,吻他,偶尔接受容念喂来的一根面。

      “你打人很厉害。”
      “嗯,不打你。”
      容念以前认为自己还是很能打的,初期认真反抗过常陆几次,被镇压得很惨。他太矮了,又越来越瘦,渐渐失去优势,忍痛挨揍。
      “要吗?”
      叶晨涛弄得他很舒服,太热了,脑海里杂乱地过往变得不重要,容念拿不住碗了,“等我吃完。”
      “不用,容念,别不高兴,我在这。”
      这句话带来神奇的魔力,惊慌失措的心回落港湾,容念又一次发现:他有家了。
      有人替他遮风挡雨,有人为他分忧解难,有人抱着他说没事,有人吻他说一切安好。
      他把碗递给叶晨涛,叶晨涛吸吸哗哗吃完他剩下的面。
      窗外鸟鸣声声,黑暗一点点下沉,黎明悄然而至。

      见容念睡熟,叶晨涛慢慢抽出胳膊,想想拿过床头买饼干送的毛绒熊在后脖颈蹭蹭味,塞进他怀里。
      接着出门准备瞧瞧一哥。
      “哟,没睡呢。”
      两楼间的门没关,老郭收拾完东西,背着鼓了一点的包出来。
      “走了?”
      “不来了,字签了。哎!我喜酒你来吗?”无视墙上禁烟的标志,老郭丢给他一根烟,擦亮火机。
      叶晨涛没回答。

      老郭笑,朝他屋里呶嘴:“常二的媳妇,你也真是重口味,不过想想他以前叫的那惨样,估计弄起来挺销魂。”
      叶晨涛掐紧那支烟,偏头看他。
      “这有什么,常二以前在机修处,容念,是叫容念吧,中午常来送饭,哎哟!都是单人休息室,那响动,光棍们全得跑厕所。也不避讳,就这么贴着窗子,哪回出来都是扶着墙,腿软的,啧,什么味?”

      他光速下楼溜走,浓郁的玉米香气爆开,叶晨涛慌忙推开门,接住软软滑倒的容念。
      真难看啊,望着那张怎么也看不厌的脸,容念默念,真难看啊,我这个人,这些不堪的过往。
      终究不是容细宁。

      一哥病着,周周帮容念打针吊水。
      “爹你别和念爹吵架,今晚这一遭遭的,正常人都受不住。”

      “容念。”叶晨涛戳戳容念,“醒了就别装睡,和我说说话?”
      闲杂人闪避,叶晨涛盯着容念,容念睁开眼,想要扭头。

      “容念。”叶晨涛突然弹他一脑门,“说实话?”
      “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说什么,什么都行。”
      叶晨涛为人干脆利落,开快车,喝烈酒,他不喜欢太过优柔的性格,但他喜欢容念,他想要和容念过一生,所以叶晨涛决定,撬开容念的保护壳,哪怕内里血肉模糊,也要一点点给他修好。
      “我…”容念咬住唇,整个人又开始发抖。
      “容念。”叶晨涛握紧他的手,“容念,过去已经过去了,过去伤不了你,我在这。”

      眼泪一颗颗坠落,容念鼓足最大的勇气,试图从混乱的过去中抽到一丝理智,
      “我和常二结婚的前一天,他开单身派对,骑摩托车跨大江。太晚了,我给他打电话,他接电话的时候没抓稳,车子打滑…就…”
      是我的错吗?往后的三年容念再不敢拨出一通电话。

      “那玩意坏了?”叶晨涛抓的点永远很奇怪,他居然也觉得下面热痛热痛的,很不舒坦的并并腿,龇牙,“不是…出国去治了吗?”
      往事真正讲出来,心头压着的巨石慢慢风化,容念一脸无奈地瞅着叶晨涛,对这家伙的感同身受哭笑不得。
      “不止,腿也瘸了,伤得很重。”

      “抱一个?”
      叶晨涛换个坐姿将他抱进怀,亲吻他的额头。”慢慢讲,鸡汤在炉子上炖着,一会再给你烤个奶油馒头。“
      很温暖又很踏实,容念有了说下去的勇气,他好像跳脱出来,在半空回望曾经的自己,“基本治不好了,出国就是碰碰运气。婚礼取消了,就像郭大哥说的那样,我嫁给他,他就总…其实有一段时间很好。”
      记忆里常陆养伤的那三个月,他们过得很幸福。太苦的时候,容念就反复回忆,揪紧那一点点糖反反复复欺骗自己。
      “常家是上城的大家族,常二原来是指定的继任人,他受伤半年后常爷修改遗嘱,将他踢出公司管理会。常二他妈妈求他舅舅给常二塞进飞行军机修办。他有一门学位学的就是这个,做得很好。”
      叶晨涛听过常工的大名,基地里的人都夸赞这家伙什么机械都能修得好。

      如果真能做一对平凡夫夫,那便是天意垂怜。可惜上城区太高,扶摇九霄,冷彻心扉。
      “常家这一支还有三个兄弟,不是一个妈生的,从小斗的鸡飞狗跳,常二总占上风。常二废了,每个人都来踩两脚,报从前的仇。”
      大户人家说话,弯弯绕里各种恶心龌龊。常陆小二十年顺风顺水,一朝落难,处境比泥淖地的脏东西还不如。
      煎熬支撑半年,情感最终变得面目全非,他酗酒抽烟,尖酸刻薄,在外受的气回家十倍返还到容念身上,听着容念尖叫哭求,一遍遍告诉他,都是你的错!你害了我!
      “那他爹妈?”
      “常爷是军转商,脾气像个大爆竹,说话全靠吼,难听又恶心。常妈妈为巩固自己当家主母的位置,想尽办法又怀了一胎,没时间顾及常二了。”
      听着叶晨涛的心跳,容念揉碎那些苦难,小口小口呼气。
      童年时给他送糖,护他下学,陪他跑过校园的少年,身影渐渐远去,留不住,只剩狰狞。
      毒打、羞辱、罚跪,从偶尔的推搡到每日的鞭挞。容念忍了两年,从还手到顺从,无数个午夜总听见常二咆哮,都是你的错,你害了我,你凭什么不承认。
      愧疚纠缠成他再不敢说不的梦魇。

      “容念!”叶晨涛听得一肚子火,强硬地将容念掰到他眼前,差些拽掉手背上的针。
      “这根本不是你的错!是自己车技太烂!命也不好!”
      容念震惊,被这直白的声明捶得神识迷糊。
      车技太烂?命不好?呃…
      从没人这么安慰过他。
      难道不是自己命不好?
      叶晨涛气得不行,一段话急又快,“这种没用的垃圾你还能容忍!真是给养傻了!你得揍回去!打不死他个狗日的!!!公司不让做了就干别的呗,不能生孩子还不能试管了!兄弟们嘴欠就怼回去!爹太凶就跟他对凶!在外面受了气就回家打老婆!这种A就是垃圾!呸!”
      现实里总有这么一种失败者,跌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怨天怨地怨亲人,把善意都当成驴肝肺,尖酸刻薄,最后一事无成。
      人活一世,肩担万物,摔了就再来,多疼也不能退。

      拨云见日,容念第一次觉得畅快,胸中积郁尽笑,欢欢喜喜笑了。
      “你说得对,他不是个玩意。”
      “对个屁!”叶晨涛一掌将他推倒,扑在被褥上,啪啪甩他的翘臀几巴掌,不算重。“就为这么个玩意难受憋屈,你还是我老婆吗!”
      “叶晨涛。”容念抬腿乱踢,被叶晨涛捏住挠脚心,笑得喘不上气一个劲唤,“叶晨涛。”
      “说你没错。”
      “我…”
      “说你没错,容念。”
      “我…我没错。”
      我没有做错,我爱过,不后悔。
      我是一颗好玉米。

      进屋准备换药瓶的周周贴着墙根捂住眼,被这口狗粮噎得一头撞上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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