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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东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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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哭似笑似喜似悲的神像高坐神龛,最后被金光一拳砸得粉碎。
早先曾说,这是一座小破庙。
事实上,虽然外观内在破破朽朽,四壁破损漏风,墙色污黑灰败,但该有的摆件并不少,比如说摆得高高的泥塑神像。进庙时,发觉没有妖气鬼气魔气,他们就匆匆扫了眼,觉得寻常,未多加打量,实在是那时雨太大,全身都湿透了,正魔两道高高在上的两人非常不愿当着对方的面狼狈。
直到诡异话声,他们才发现庙中神像表情诡异。
“邪神。”
拂袖卷起三三两两的清风,神像中溢出的黑色烟雾转眼即无,金光说:“都是一些蛊惑人心的东西。”他自是不会好心宽慰七夜,他告诉的是自己。
假的,绝对是假话。
花纹繁复精致的宽袍衣袖下,金光双手成拳,暗咬牙根,方才摧毁邪神像时,他还听见一句:‘苍生遭屠,天下大乱,你无能为力。’
闭了闭眼,七夜唇角涩意浓浓,他说:“何必自欺欺人。”
“哦,看来魔君听到的是很有趣的东西。”金光扫他一眼,缓缓道:“可是听到了司马三娘与聂小倩的名字?”
全身一震,抬起眼帘,七夜目光冷下来,凉如九幽玄冰,他道:“彼此彼此,正如宗主一生除魔又一朝成魔,想必思及过往,定是感慨万千。”
眉间的恼意一闪而过,金光压制下来,故作淡然回道:“她们皆称魔君至情至性,事实证明,确实担得上一个‘至’字,不过是至狠至绝,为了无情无爱无牵无挂,你对她们做了什么?魔总归是魔,空有人魂人身,改不了魔心。”
这是七夜无法辩驳的事实,他沉寂片刻,哪怕明知世人心中皆有魔,他也哑口无言。金光成魔又如何?纵然因贪痴嗔入魔,但他疯魔后心中有天下苍生,而自己成魔却是断情绝爱,杀尽一切牵绊。
从根本来说,确有不同。
至今七夜仍记得司马三娘的惋惜遗憾,小倩的悲哀怜悯。
见他流露无法逃避的痛苦,金光眸中暗含愉色,心中戾意减轻了三两分。
“往事难溯,司马三娘与小倩之死全因执念过深,不过她们深知罪魁祸首是何人,是以并未记恨本圣君,反倒甘愿成全。于此一点,宗主恐怕今生今世都体会不到,毕竟七夜又怎及得上众叛亲离的金光宗主呢!”七夜咬牙切齿,忍着滴血的痛楚,说出了这番话。
他面上清贵斯文,置在身侧的手指倏地攥紧。
杀掉真心相待之人,还有脸面说她们甘心一死以作成全。金光转走目光,恨恨咬牙道:“无耻之尤!”
天色愈发昏暗,黑得反常,仿佛有什么烟雾朦胧了视线,催生了满满的烦躁与不耐,却无妖魔气息。
此地不可久留!
方才还互撕伤疤的两人不约而同有了一样的认知。
哪怕外间大雨倾盆,也好过待在诡谲重重的室内。
“怎么回事?”
刚走到门口,便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二人,因为触碰而翻起波纹,似乎有火焰灼灼而烧,发动起来,半尺开外便有热浪冲击。
金光立即施展手决,按下金色法印,金印接触到结界,悄无声息,反倒被其吸收。七夜见状毅然拔剑,绚烂的剑光凌冽至极,光华大盛,不过一眨眼,又归于寻常。
“黑雾有问题。”七夜发觉自己的剑光沾染到黑雾就被吞噬,威力大大减弱,随着他话音落下,那些黑雾迅速增多,向着他们卷来。
摊开掌心,金光指尖一簇火焰升空,也只是勉强驱散了一点逼迫的气压,很快就没了效果。
居然能克制玄心正法。
情况很不好。
七夜扭头,四周已黑得不见任何景物,唯能看到眼底映着火光而显得眸色柔润温和的金光,无端给人一种澄澈明亮的感觉。
“死马当活马医。”随手挽了个剑花,七夜道:“一起出手试试,宗主可不要留后招。”
黑雾愈发的浓,产生了难以挥散的粘稠感包裹身体,别说施法了,行动都成了困难。
金光眉头紧锁,道了句好。他向来不是犹豫的性子,面对未知与陷阱,同样能够一往无前。
“天地无极,玄心正法!”
“斩天拔剑术!”
随着两声清喝,灿烂的金色光芒与如流水的剑光,交相辉映。七夜只觉眼前银光重叠而来,仿若巨浪滔天,不过一刹,他立即反应过来,并非错觉。
冰凉的水珠从空中坠落,眨眼便至身前。
七夜赶紧用魔功撑起一道防护,接着就见方圆数丈,出现数道黄符,符纸上面的朱砂纹路正流转着奇异的光辉。他转头看过去,浓如墨的黑雾早已消失,他来到了陌生的地方,前方海河宽广翻滚,周围尚有几十百姓,而金光护住了所有人。
立于河岸的七夜收了自己布下的,反正有人保护,他乐得省力。
玄心正宗与阴月皇朝的人查完资料,在传心术中都说东隅村临海,村口放着苍龙石像,以求庇护,据说他们祖上是人龙后裔。不过在几百年前因为有妖兽作乱,整个村子被洪水淹没,早已经荒废。
脑中灵光一闪,七夜想,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东隅村,他们现在遇到了作乱的妖物。
莫名被传送到陌生的地方,紧接着面临惊涛骇浪,寒意实实在在击打着头皮,微微发麻。情急之下,金光甩出大把符箓,以后自身灵力为媒,形成一张高约十丈,满是金黄亮线勾勒的巨网,勉强护住岸边的一切。
浪涛威力极大,压在他布下的结界上,平白增添千万斤力量。金光喉头早已腥甜,嘴角沁出丝丝缕缕的嫣红。
他对驻足不动的东隅村村民道:“还不快走?”
“这位仙长,我们走不了啊!”
距离最近的村民早已抖若筛糠,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起来。早在海中升腾异样风浪之时,他们就准备逃得远远,却不料身躯一沉,恍若泥水浇筑,重到无法抬足。
心念转动,金光面色铁青,“它竟然,蔑视天道。”
七夜插话过来:“看来这是恶妖了。”他面上纹丝不动,却在猜测金光的打算。
渡劫之时故意将普通凡人拖入海域,为的就是借凡人的生灵之气抵挡劫雷威力。人乃众灵之首,生灵之气最为浓郁,提取出来堪比十全大补丸。
半空之中翻滚的乌云间浮出一道白色,紧接着有眼睛探出云层,硕大如灯笼,泛着凛冽凶芒,它身上似乎还有一道朦朦胧胧的更为巨大的虚影,一瞬就摄住所有人的心神。
看清这渡劫的妖物,金光的额角鬓发渗出一层薄汗。
七夜亦是怔了怔,身披鳞甲,头有须角,细长有四足。
他二人猛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顿时面色难看,此妖蛟竟占了几分天时地利。
“二月二龙抬头,白蛟化龙。”话音方落,金光咳嗽起来。
由于心绪一动,他被力量反震,当即内腑受创,十丈高的金网也下降了三五丈,堪堪稳在半空。海浪的气息近在鼻翼,腥臭中透着杀伐戾意,让呼吸凝滞,遍体生寒。
当务之急是赶在雷劫降下之前,狙杀妖蛟!这东西已经生出了几分龙形,不好对付。一旦渡劫化龙,必将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依其性子,还不知会死伤多少无辜。
与此同时,空中红雷凝结成一股巨大的光柱,摇摇欲坠,而妖蛟也忙着再度施法试图将凡人全部拖下水。
实力强大的魔君就在不远处杵着,金光做不出向他求助的事情,他素来倨傲,并不畏死。
七夜正在琢磨,倘若天魔之力还在身上,对付妖蛟应该有胜算,现在用的这幅身躯,应当只与他还未入魔的实力相当。
温度陡然升高,宛若置身于酷阳烈日之中。他见金光左臂染满鲜血,肌肤皮肉不断绽开,涌出更多流向空中的大网。赤金交错,锋芒毕露,冲天形成一柄利剑,直往蛟颈而去。
“蝼蚁!”
混杂在雷声中,两字蕴藏妖术,轰然落下。面对身长数丈,腾云驾雾的妖物,确实容易生出在它面前极度渺小的感觉。
“天地无极,玄心正法,破!”
金光一声喝令,原先被禁锢的凡人得了自由,他那一剑切断的是妖蛟对东隅村村民的桎梏。
无需他提点什么,村民已竭力逃开。
妖蛟简直勃然大怒,长尾一甩,狠狠向巨网撞来。
“你这凡人倒有几分本事,功法似乎有点眼熟,你师承何人?”它开口,声如洪钟,震荡得头脑中嗡鸣作响,压迫力增加了一倍不止。
金光不语,挥手间飞身而起,他与妖蛟正面相对,雨水距离落在他身上尚有半寸之余,即被至阳道气蒸发干净。
凡人做鸟兽状散开之时,七夜并未一起离开,他寻了稍显隐蔽的角落,站在阴影中,敛了呼吸,静静观战。
天边赤雷蓄势待发,衬着漫天飞舞的赤金色的道符,煞是好看。不知为何,这劫雷却是久久不落,一旦雷劫落下,任何阻止破坏都将被天道隔绝阻拦。
妖蛟隐隐感到不对劲,它行恶多年,一身白鳞等同于用累累白骨堆积而成,莫非天道同样看它不顺眼,专门挑这个关键时刻遣人来挡运?愈想愈觉不妙,妖蛟不由得杀心大动,区区修行几十载的凡人竟敢在半龙的身前晃悠,该死!该死!!
“天道休想阻我成龙!”
大喝一声,妖蛟喷出万千水箭,金光反掌间又是符箓纷飞,兼之掌法爆裂如火,至刚至阳,大开大合间,毁去白蛟诸多鳞甲,带起一抹抹血光。
此时的半空血红一片,有道是龙有逆鳞,事实上,失去任何一片,都不亚于剜肉削骨,痛至魂髓。妖蛟疯狂摆尾,追着金光,试图将人一口吞入腹中,而金光迅速闪躲,还不断扔下黄符。
电闪雷鸣之下,忽然一道无可比拟,难以抵抗的凌厉剑光夹裹着凛然之气,自右下方冲来,寒光滔滔不绝。
瞳孔骤缩。
斩天拔剑术!
金光心思转动不过须臾,旋即打出数道手决,助七夜一臂之力。
“依本圣君所看,一旦化龙,在场所有人都难此妖蛟毒手,可不想届时再与它对上。”七夜的言下之意正是希望金光不要误会,他可不是帮他。
多此一举,金光并不会自作多情。
“六合金英!这把剑里有六合金英!”
斩天拔剑术之下,蛟血飞溅,它丑陋狰狞的头颅露出竭嘶底里的疯狂之色。
对于六合金英,七夜可不陌生,可以说它正是七世怨侣的另一个诱因。倘若当年没有六合金英,一夕暂时不会偷挖来天魔妖矿换掉六合金英,干将不会以身祭剑,未来七世的数百年恩怨情仇,大概率都不会存在。
不过,眼下容不得他追忆往昔,看妖蛟这态度,似乎畏惧六合金英,那么……
七夜的视线里映照出寒光剑影。
“魔君。”金光开启了传音术,七夜出招之余,分了个眼神过来。
“你且先拖延半盏茶功夫。”
七夜嗯了声,他不清楚金光葫芦里卖的什么,不过还是应承下来。
体内血液顷刻沸腾,金光眼前晕眩发黑,他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
妖蛟本在不停叱骂六合金英,突然感到有劲风卷起漫天水雾,透骨生寒,它略显愕然。
七夜使剑多年,立即明得这股剑意的厉害之处,绝对比得上斩天拔剑术的全力一击。他不由得连闪数步,避免与其正面交锋。
金光紧闭着眼,身躯轻颤,数十道利剑的虚影环绕着他。
光从蓄势就足以让人见之色变,七夜眯起眼眸。不过此招蓄势过长,施展途中极易被偷袭,除非能有交付后背之人。
妖蛟见之却立即破口大骂,丑陋的面上凶光大闪,“东隅剑主!你个狗贼!当年将本龙君困于海域的血海深仇,今日正好做个了断!”它再度呼风唤雨,直扑七金二人。
东隅剑主是谁?不过是蛟,竟敢妄称龙君?七夜心中困惑一瞬,便是鄙夷。他伸手划下一道剑光长河,阻了妖蛟片刻。
灿烂银光炸开,金光以指代剑,挥出那一道剑气带着万千光线横空出世,惊艳刺目。
“此道剑气,本座蓄势十载,曰之玄心无名。”
“天地无极,玄心剑法!”
将一道剑气封存丹田,用道体日夜打磨淬炼,剑气自然至刚至阳。昔年金光最后对于两极箭可有可无的态度便是因为他还有最后一个倚仗,可惜后期过于依赖玄心奥妙诀,功力全无,什么招数都用不出来。
伴着金光的话语,无名剑气呼啸狂扑,撞在妖蛟腹部,顷刻间血花四溅,金色剑芒破开鳞甲,钻入血肉之间,疼得妖蛟眼冒金星浑身痉挛。
与此同时,劫雷降下。
七夜暗道一句好时机!他足踏青云,双手握紧剑柄,当即凌空施展斩天拔剑术,短短一瞬,仿佛四面八方皆是利剑,颇有万剑齐发的意味。
三管齐下,雷光闪耀轰击,洋洋洒洒一阵血雨,漫天雨幕中,妖蛟翻滚惨叫,最终跌入海面,一股子焦臭难掩。
它砸起的水花足有百丈高,遮蔽云霄,扑面而至,无法逃避。
水流之间,天地之中,还约莫有个声音在说: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