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女幽魂][七金]无暇》弦上寂

10、现世

　　忘情森林常年冷冷戚戚，阴风与魔气混合在一处，纵然阴世幽泉已被镇压，可它那股子绝望的气息依旧笼罩着忘情森林。
　　温和轻柔的春日，阳光投来的斑驳透着金辉的耀眼，却难驱散其中阴霾，始终有些瞧不见天日的感觉。
　　七夜终于想起在梦中落泪的原由。
　　那些他躲避不开的画面如影随形，牢牢锁住他的心神，几近窒息。
　　鞋底黏黏腻腻，粘着地面，牵起丝丝缕缕的阻碍，行动极为不便。
　　他淌不过这条血河。
　　隔着薄薄一层血红的水，下面满满当当立着熟悉的或不认识的魔宫门人，他们口鼻冒血，双目圆睁，没有焦距。凄惨的死状深深刺进七夜的眼中，印刻在他脑里。
　　不要再看了！
　　七夜死死闭上眼，提起一口气狂奔，他要离开这里！
　　不知奔了多久，他实在跑不动了，胸腔里有东西剧烈跳动，心脏快要从喉头蹦出的错觉让他不得不停下来，平复呼吸。
　　撑住双膝，汗珠大颗大颗顺着短发滴落，七夜稍稍抬眸，他见到了尽头。
　　金光站在那儿，用一块白帕细细擦着手指。本来如云雪帕，在他擦过之后竟变得通红，不知是染了多少鲜血。
　　“你居然骗我！”他冲上前质问，岂料走了几步就无法再行。无形无相的阻隔出现，在他二人之间筑成高墙，任凭七夜如何试图用力击破，那边的金光始终无动于衷地重复着擦拭动作。
　　“为什么要相信你？全是我的错！”
　　七夜痛苦地揪住自己头发。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入目所见是喜堂的红和鲜血的红，懊恨悔恼交加，满心怨愤。
　　世人负我欺我瞒我，我便成魔，掀翻这苍天，让世人活在炼狱，体会我之苦之痛之恨。
　　“既然这样想了，为什么不去做呢？这人世间亏欠你良多，厄运从未放开钳制你的双臂，灭了天下苍生，你才能解脱。”自心底发出的声音暗沉嘶哑，沧桑中又透着年轻的活跃，尖细高昂里又夹杂着几分低沉嘶哑，竟然难辨雌雄不知老幼。
　　“闭嘴！”七夜怒喝，他眼底染了朱色，冷冷说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竟然还敢蛊惑本圣君？”
　　那声音怔了怔，不敢再多言，它正是天魔之力的化身，存了几分天魔的执念，从前到现在，所做的都是诱导七夜入魔灭世，引天魔降临。
　　喝退天魔之力的妄念，七夜挣脱混沌的摆布，恢复清明。
　　阳光刹那盛开在他的眸底，略有些刺激。七夜抬手覆上双目，温热的掌心贴在眼皮莫名安心，他缓了片刻才适应这种感觉。
　　这里是忘情森林，他曾为找寻小倩进来，阴差阳错救了燕赤霞夫妇与采臣流云。
　　如今想来，竟恍若隔世。
　　七夜不想躺着想过去的事情，他爬起来，目光转动，脑子突然特别的晕，记忆交错，层层叠叠冲刷心神，他很难压制这些纷杂的情绪。
　　因为他又看见了金光。
　　金光就在他的正前方，双方不过十步之遥。
　　红发在日头金斑下闪着华光，生生灼痛七夜的全副身心。他紧了紧拳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走过去。
　　会不会一气之下杀了金光？不知道，七夜真的不知道。
　　或许从前的七夜优柔寡断，面对仇人也要谈什么公平，而世事教会他现实，面对金光，他绝对可以狠下心肠，但他还想他活着。死了就一了百了，怎么能解心头之恨。
　　恨……念着恨，七夜心口一疼，他揪住自己领子，天魔之力的念头又开始影响他的心神。
　　正当七夜以全部心神精力来压制体内天魔之念时，一抹雪亮的寒光呼啸而来。
　　剑尖一顿，七夜伸出的二指，牢牢夹住了剑身，剑锋只刺破他的衣衫。
　　“金光宗主好本事，以弱示人，而后偷袭。”声音里辨不出喜怒，七夜只是捏紧金光刺来的明晃晃剑身。
　　进攻遭遇抵抗，功败垂成。金光略显迷茫，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紧握着的剑，随后视线飘忽到虚空之中，“为什么还是杀不了你。”他喃喃自语。
　　七夜冷笑：“因为你无恶不作，恶贯满盈，连苍天都不会给你半分机会。”
　　“胡言乱语！”金光立刻叱道：“本座一生除魔，尔等妖魔妄语，竟毁本座清名！”骂完后，金光目光再度游移，看着陌生又熟悉的林子，他的手突然抖起来，握住的剑倏尔掉落，发出清脆响声。
　　“忘情森林？阴世幽泉……要爆发了，阴世幽泉要爆发了？本座要通知玄心正宗！”他不再理会七夜，转而奔向忘情森林外面。
　　七夜瞧着金光狂跑的背影，眉头收敛，若有所思道：“还是疯的？”
　　这倒是出乎意料，在幻境中世界的时候，金光分明已恢复正常，怎么好不容易出来了，他还困于疯魔？
　　“活在自己世界中的疯子最是幸运，金光，你不配得到这种幸运。”七夜一笑，面上带上冷酷，捡起地上的凶器，他跟上金光，一步一步走得认真而决绝。
　　他可以不抱着世人一起入地狱，唯有一个人，必须与他同活在黄泉九幽，声嘶力竭。
　　数年前，阴世幽泉外泄的魔气毁掉了忘情森林里的一切活物，飞禽走兽皆在一夕间化作尘灰碾粉。
　　七夜不知道现在距离那时候过去了多久，他想，可能有十年，也可能二十年，乃至更久，因为他发现蜿蜒的溪流里有了活鱼。
　　见鱼儿甚是欢快，他楞了一下，将手放入水中，触到它们的鳞甲，滑滑腻腻，并不舒服。七夜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他捧起清溪水，尝了口，有几分魔息的味道，并不严重，于他无害。
　　他曾经接纳过天魔之力，至今体内也充满了天魔之力，他若是想，完全可以成为祸乱世间的大魔头，血流成河杀人盈野，不在话下。
　　润了嗓，七夜正准备继续寻找金光。
　　那人脚力还不错，静谧的林间，已经见不到半点影子。他刚站起身，忽然他感到身体被某种力量拉扯，在镜中世界的那种不受控制，重新降临。
　　七夜惊疑不定，他迅速朝着那个方向用力一斩，剑气霎时荡开，飞沙走石，一道数丈长数丈深的沟壑裂在地面，然而他依旧无法停下来，依旧顺着力道被迫前行。

　　金光的记忆很混乱，时而是天魔冲七煞，时而是阴世幽泉之劫，还有一些他未曾见过的灾厄。
　　洪水塌方，阴气魔气迷障均不知从何处渗透而来，草木触之即萎即凋零。
　　天地黯淡，日月无光，灾祸降世。
　　无人力挽狂澜，无力回天。
　　金光看着这些画面，目光沉沉。他这一生前行，从未驻足回头，最终孤身孑然。
　　他宁可这样一条道走到黑，以身殉道，也不知是偏执还是悲哀。

　　等七夜找到金光之时，他在某个水洼里折腾，浑身湿透，红发遮挡脸颊，嘴里一直在嘀嘀咕咕着什么。七夜懒得听，不外乎就是些降妖除魔的论调，听得耳朵起了茧子。
　　强硬地抓起金光手臂，开始切脉问诊。
　　脉象紊乱，确实是走火入魔的征兆。不过，走火入魔归一类，以人身入魔又是一类，有极大区别。
　　一者考验意志，一则改变意志。
　　金光是走火入魔致使功力全失，问题不算严重，麻烦的是他曾距离魔光太近，在魔光的照射之下，人身沾了天魔之力。这股力量禁锢心神，在真气混乱之际趁虚而入，崩断经脉，影响神志。
　　得出这个结论的七夜露出别有深意的神色，他盯着昏迷的金光久久不语，直到夜色降临，星子升空，他才呢喃道：“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天道究竟是站在你这边，还是我那边？亦或是天地不仁，两不偏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