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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相互折磨 ...

  •   明明是二月初春的天气,早先还能看到温暖的阳光,到了下午,日头被云层遮住,寒流袭来,还带来了一场零星小雨。山路小径向来不好走,落下的雨还打湿了几缕头发,冰凉的贴着脸颊。
      七夜最外层的衣衫,已经冒出了水气,他大马金刀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块上,保持这个姿势待了很久。他想,他应该很快就能等到天黑,到时候定要给金光好看。
      不远处,金光坐在高大的树冠之下,树叶树枝间的缝隙会滴来一些雨珠,掉在他的眉间发梢,顺着脸颊滚落。他在调整状态,尽量的休息,避免到了夜间被七夜带着走,体力不支。
      或许这样的对着干,确实有几分难以形容,不过算是一种敌对的僵持,谁也不会让对方好过。
      其实活着有什么好的呢?无论是为了糊口生计疲于奔波,还是陷入权势富贵当中,来时带着一身皮囊,去时依旧带着一身皮囊,生老病死爱恨离别,谁都逃脱不了,世人总有各自的难处,众生皆苦罢了。
      “我还有什么苦呢?”七夜自言自语,“好像只要敌人活得痛苦,就够了。”
      ‘这便是你的苦了,既是恨又是怨,莫非余生都要牵系在敌人身上吗?’天魔之念谆谆善诱。
      “是又如何?”七夜站起身,一轮圆月在身后缓缓升起,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去,不多时,金光的身影出现了,跌跌撞撞,却咬牙坚持。
      如今两人是身无分文,进了城镇,不仅没有吃食,也不能住进客栈。
      金光并未多做犹豫,将自己的那套红色甲胄拿去当铺,不过年深日久,值不了几个钱,最后到手里的只有六个铜板。玄心正宗的低等护心甲都能抵御魔气攻击,更别提这件宗主级别的防御能力。金光将它清理干净,除却光泽较之从前黯淡些许,效用却是不差的。
      “这件甲衣不仅能抵御妖魔的法力,同样刀枪不入。”金光皱眉。
      方才用匕首试验过,当铺老板自然知道真正的价值,他表情一换,顿时趾高气扬,开始赶人,“还嫌不够?去去去,要不是看你可怜,给五个都算多!”
      他招呼着两个伙计,几乎是硬生生抢走了东西。
      金光被连推带搡弄出了店门,他深吸一口气,回过身,冷冷看着丑态百出的几人。
      “枉宗主谋算过人,如今算是栽了跟头。”
      七夜的声音幽幽传来,他站在外面看了一场好戏,觉得非常有趣,接着又道:“人心果然复杂,你的心硬得和石头一样,却被一颗重利的商人心,给玩弄了。”他若有所思,“玄心正宗想保护的人间,包括他们吗?”明明有些凡人比之妖魔更恶更毒,他实在好奇,被这些人欺压到头上是何种感受?
      确实有些失望,金光再度看向七夜时,已经恢复如初,声调清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总归是人,魔到底是魔。”
      七夜认真听着,点了点头,抿起唇,随即难得笑出了轻蔑之意,“你已经不会再说别的话了,因为人与魔没有不同,大部分的妖魔同样是血肉之躯,大部分妖魔的心会跳动,而世人皆有心魔。”
      “可笑,除了诡辩,你也只会说这些话,我的心中偏只有正气!”金光拂袖而去。
      七夜跟在后面,声音里满是漫不经心,“是么?看来疯魔十九年的滋味,金光宗主还没尝尽呐。”
      刹那间气血逆流翻涌,金光的心忽然痛了起来,是切实真正的痛,十九年浑浑噩噩经历的风霜,留下不可磨灭的痛苦烙印。哪怕他自认道心坚不可摧,仍无法自控的问过:错了?真的错了吗?
      不!没错,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被儿女私情蒙蔽的愚蠢凡人!不能被掌控的强大狼群,又怎能融入羔羊群中?
      七夜看着前面的人僵在原地,过了会儿才重新迈步,不知想到什么,低下头,忽而自嘲一笑。
      六个铜板只能买一小袋干粮,省着点大概能吃两日。
      凡人之躯就是这点不好,总要被衣食住行困扰。
      七夜就没这些烦恼,他以人身成魔,又引来天魔星,接受魔光照耀,体内全是天魔之气,已经不必用吃喝来支撑躯壳的日常所需。他不用休息,不必睡眠,大开杀戒可以屠戮千万,无人可以约束他,正道人士不是他的对手,若他愿意,甚至可以打败朝廷,圈禁人皇,坐拥无边江山,成为世间至尊。
      说来却是可笑,那些足以让人争得血流成河的东西,不是他想要的。
      魔宫最初确实幻想过占领人间,那会儿七夜对此宏愿望就不算热衷,因为他从始至终,所求的不过是得一知心人,可惜无人能懂。
      青石小巷狭窄幽深,两旁无光,仅有一线明月高悬天际,散发微芒。前路泛着青玉色泽,静谧的夜里,没有虫鸣鸟啼,连风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不多时,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的响起。
      步伐稳健,走路带风,七夜穿着的最平常不过的粗布麻衫,仍是浑身的从容气度,额角垂下来的微卷头发遮挡不住英俊的眉眼。他看起来还是曾经的魔道圣君,没有人会觉得他籍籍无名平平无奇。
      不过这份与众不同被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打碎。
      撞倒了不知道谁放在墙角的锄头,实在走不动的金光狠狠咬着下唇,唇瓣破裂带来的血腥气,冲得他呛咳起来,又勉强提起精神。
      昏暗朦胧的光影里,苍白的脸色极其明显,哪怕金光狠咬牙关,竭力维持一贯的姿态,七夜还是能看到他鬓角渗出的滴滴冷汗,与走动时,微微颤抖的腿脚,是那么的力不从心。
      向来孤高狂傲的人,染上了脆弱,一时竟觉得判若两人,七夜略略愣怔,很快,那丝丝软化消失无踪。
      不值得,有些人真的不值得。
      恨归恨,他后来的行程确有改变,白天走走停停,看看不曾见过的路边风景,到了晚上,有歇息的地方就歇息。大概带着累赘避让宵禁,同样让自己累得慌。
      察觉到他近两日的反常,金光慢慢抓紧了衣角。靠着魔的怜悯才能安稳度日,这幅苟延残喘的样子太可悲了。眼神涣散,浑浑噩噩,犹如行尸走肉的金光想,还不如留在幻镜中境,既可以牵制小魔头,又拥有与之抗衡的力量。
      失去多年修为,屈居人下,遭妖魔戏弄,不如死了算了。
      他目光微垂,看向插在腰间的剑,这把剑的剑柄镶嵌有晶亮的,能透出人影的宝石,剑身还有两个小小的篆字。
      “东隅……”
      冰凉的剑身不受控制地贴近脖颈,金光眼前恍惚,浮现出从前种种,寂静的夜里,耳畔一阵嘈杂,好像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祖师爷,金光自幼遵循宗门训诫,哪怕后来有所违背,仍是为了除魔卫道,现今却落到这般境地,如果这是对我的惩罚,那金光确实无颜苟活了。”
      短短一瞬间,走马观灯,所有的画面像是云烟那般不真切,最后消失不见,才惊觉原来已过去了这么多年……
      身后渐渐没有动静,七夜的心没由来的猛地一跳,他回头,见到这一幕,指尖倏尔弹出一道魔气,击在被握着的剑柄处,东隅剑脱手而出,紧接着他飞身纵起,衣袂翻飞间带来寒冽的劲风,一把抓住金光的手腕。
      “你疯了?”七夜语气很冲。
      金光冷冷回道:“你让我活着就活着,凭什么?生死只能握在我手中!”他气得狠了,脑袋昏沉,眼前发黑,依旧挣扎着要去捡被击飞的东隅剑。
      七夜掌中的力道没有半点松动,紧紧拽着人,厉声道:“真没想到,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光宗主,如今竟是个逃避活着的懦夫!”
      逃避、活着、懦夫。
      金光的手开始颤抖,因为每个字每个词都说得没错,他的指尖被锋利的东隅剑割破了,鲜血争先恐后的渗出,感觉不到疼痛,因为半边身体都是麻木的。
      他走火入魔,他被人当做妖魔,明明他是货真价实的人,却被魔头挟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凭什么要受这般愚弄?
      “其实在我记忆中的金光宗主,是阴世幽泉那个为了苍生,摒弃前嫌,愿与魔道联手的人,而不是后来那个手段狠厉,因贪嗔痴入魔的疯子,更加不是眼下这个寻死觅活的胆小鬼。”七夜说的是心里话,当年之所以相信金光所说的大婚,亦是因此。或许今夜月色美得凄凉,不知怎的,他想起那年那日在林中,哪怕中途两人险些大打出手,依旧并肩漫步到了天明。
      短短几个时辰,没有步步经营的满腔算计,没有非生即死的争斗不休,安静得能听到对方平稳的呼吸。
      可惜,世间没有第二个阴世幽泉。
      七夜松开钳制,十分感慨地摇摇头,语带威胁之意,“没有仇人的人间,不过如此。”
      “七夜,亏我以为你有个正常脑子,或者说,至少在阴世幽泉时遇见的魔君还像阴月皇朝之主,后来的七夜被小情小爱消磨意志,变得无法正常思考,甚至甘心一死了之,故而遭人愚弄,最后又断情绝爱,试图魔化人间。七夜,你仔细想想,为何成魔非要无情无爱无牵无挂孑然一身呢?真的魔,何惧羁绊?又有何羁绊?”
      好比修道之人,若道心足够坚定,不会为一切外物动摇,不需任何形式来自证。
      目光冰冷,金光在他前方站起身,傲然转过来,越想越觉得荒唐可笑,不由讥笑起来,“至于现在靠着折磨仇人才能保持清醒的你,更是让人瞧不起,你我之间,究竟谁是胆怯的懦夫?”
      七夜瞳孔骤然紧缩,他听金光又道:“你最好记住今日的话,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祸乱人间,而我金光迟早一日会让世间再无作恶的魔!”
      铮——
      东隅剑仿佛在应和金光的话,不断震动,刹那间亮起光芒,锋刃上的鲜红被寒凉的剑身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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