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女幽魂][七金]无暇》弦上寂

14、人面蛇妖

　　距离忘情森林以北三百里的桃花镇较为富裕，镇上大多户人家能住瓦房，用炭火，吃热腾腾的馍馍，每年还能添两件新衣。镇中大户姓刘，刘员外拥有良田百亩，除却雇佣的佃农，家中尚有百余口人，同住在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里面。不过，今夜刘宅极不安宁，下人都在吵吵闹闹，丫鬟们的尖叫快要传到镇外。刘宅管家怀中抱着个婴孩，神色匆匆的出现在后院，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再经过一长溜的后照房，打开了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
　　“魔气是从这户人家散发出来的。”
　　青瓦房顶之上，淡淡的黑色魔气聚集成缕缕青烟，蜿蜒往上。
　　七夜和金光来到桃花镇时，就发现了这个情况。妖魔出现在凡人家中，还携裹着怨气，自然不会是好现象。金光不去管七夜的想法，自从那日东隅剑滴血认主，他拥有神兵利器，心气不顺的时候能抡起来砍七夜，总算是恢复了几分自信，决心带着东隅剑，继续开展斩妖除魔大业。
　　这边厢的斗志昂扬，相反的，七夜变得些低落。
　　这样活着的确没有意思。
　　他发现自己没有活着的目标了，敌人因为有目标，能从百般困境中挣扎着走出来，他想折磨敌人又无从下手，到底是七夜，哪怕入魔，尚且还留着心软的毛病。
　　‘如此痛苦，何不一刀宰了仇敌，彻底成魔？颠覆这人间岂非是痛快？’
　　‘我不会再成魔。’七夜在心底淡淡道：‘经历过一次就够了，其实金光说得没错，我留着他，也是为了保持仇恨保持清醒，毕竟冤有头债有主，他欠我太多，不能一死了之。’
　　天魔之念在他的识海中不断游走，似是气急败坏的人在原地疯狂踱步。
　　‘太可笑了！太可笑了！逼你入魔的人竟成了你在世间最后的清明，他必须要死！必须死！’
　　懒得理会这一缕念的无能狂怒，七夜重新将目光投向刘宅。
　　抱着孩子疲于奔命的刘管家忽然被人抓住胳膊，他惊慌失措地看过去，见到个青年男子，容貌清俊威严，穿着简单却气度非凡。哪怕在仓皇中，刘管家仍确定自己不认识来者，眼中的恐惧与陌生不解糅杂在一起，表情不由有些扭曲。
　　金光开门见山问道：“你家宅内魔气大盛，是何缘故？”
　　刘管家眼神颤了下，像是想到什么可怖的事情，面皮子抽搐了下，接着又涌起希冀，小心翼翼问：“这位先生可有法子？”
　　“我乃玄心正宗门人，你快些说。”金光不耐地催促。
　　“哎哎哎！”刘管家连连点头，欣喜道：“原来是玄心正宗的仙长，在刘宅内作乱的是——”他话尚未讲完，一条冰凉之物从远处飞来，瞬间缠住他的脖颈，便要收绞，金光眼疾手快，一剑挑去，那物断成两截落了地，是蛇。它的头部与寻常蛇类又有不同，金光正要上前查看，蛇尸紧接着化为黑影消失不见。
　　七夜缓缓开口：“人面蛇。”
　　人面蛇实力并不起眼，算是稀松平常，哪怕是十九年前魔道鼎盛之时，这类妖魔都鲜少通过玄阴魔门来到人间，因为它们喜爱魔界的阴冷潮湿。
　　据刘管家所说，刘宅之所以招惹上人面蛇，全是因刘员外的小儿子于两日前偶遇一美人。他贪恋美色，人面蛇顺势而为，用妖法蛊惑人心，便令凡人寻死觅活，而她也在刘宅内兴风作浪，时不时放出几条徒子徒孙，让宅院几乎成了蛇窟。
　　刘管家今夜趁着人面蛇在前院闹腾，涂抹着满身雄黄，抱着刘员外的大孙儿，试图逃离桃花镇。
　　七夜听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忍不住问道：“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们府中的下人就不想逃？怎么只有你一人能逃出来？”现在刘宅内还在尖叫连连，无人如刘管家一样出来，刘宅附近也十分安静，那些住户紧闭门窗，不仅没有去向玄门中人求助的，恐怕连看热闹的都没有。
　　金光冷笑，“问题这般多，莫不是还想着护佑你的子民？”
　　“是又如何？”七夜挑眉，淡淡反问一句。
　　被这直白的态度激了下，金光凤眸眯起，紧紧握着东隅剑，按捺住上前与魔头拼命的心思，转而看向一旁站在那儿，满脸茫然的刘管家，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引路。”
　　七夜抱臂矗立，不打算动弹。
　　“你！”金光转过身，本是瞪向七夜，可刘管家接触到他的目光，却是一抖。
　　动作很细微，明显的心虚。
　　另外两人久居高位，见惯了藏藏掖掖的人。
　　金光同样发觉这人说的东西有点逻辑不顺，不过不重要，他只想除魔，若非现在过于明显，他才不会凝目注视，沉沉的视线让周遭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
　　刘管家的心弦本就崩到了极致，满头的冷汗，如今被紧紧盯着，登时咯嘣一声断了。手上抱着孩子的力道同样加重不知多少，襁褓里的婴孩发出了尖锐不似人的啼哭声。
　　妖魔！
　　扫过去第一眼，金光身上便聚起了杀意，只见襁褓里的东西长着普通婴孩的样子，可脖颈以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红色鳞片。他果断提剑便刺，那雪白森凉的剑尖距离人面蛇幼崽不足半尺之余，一道快得无形的风悄然抢过了襁褓。
　　这时已近午夜，月上中空，四周洒落清冷的光，亮得出奇。
　　三人形成诡异的三角站位。
　　七夜不会抱孩子，但他身上的魔息很独特，人面蛇幼崽近距离接触到这种难以抗拒的力量，顿时满心欢喜，不哭不闹，在襁褓里蠕动，贪婪的靠近他的胸膛。它看起来还是雪白细嫩的婴儿，很聪明的利用这个优势，冲着七夜露出讨好的笑脸，显得极其可爱。
　　戳了戳它的脸颊，七夜又轻轻挠挠它的下巴，感到指尖绵软的触感，他的心跟着软下来，“情况不明，他只是个孩子。”
　　这一幕与数年前的一幕渐渐重合，金光垂在身侧的手指逐渐收紧，薄而锋利的嘴唇越拉越平，他胸口起伏过快，冷哼一声，直接杀向七夜，没有任何花哨，要的就是把两个妖魔一起杀掉。
　　单手抱着幼崽，七夜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这样的戏码已经上演过不止一次。浓烈的寒光仿佛劈开黑夜，七夜知道这把剑的锋利程度，并没有用魔体硬抗，避开几招迎头猛劈之后，他脚步挪移，身形倏忽飘到了金光背后，就要下手把人掐晕。
　　这是最简单方便快捷的方式，能快速解决掉脑子不正常的人。
　　吃过几次暗亏，金光有了防备，果断翻转手腕，东隅剑背在身后，柄在下，剑尖朝上，剑刃对着七夜，挡住这一击。
　　七夜扬起半边眉毛，来了兴致，“继续。”他十分公平，不打算动用功力，仅以拳脚功夫。
　　金光没有回应，而是扬起东隅剑，对准某个方位用力掷去。
　　夺地一声，激射而出的剑尖直直没入木门三寸，横档在刘管家面前，将他扭头准备逃离此地的动作阻了阻。
　　“说。”冷冷吐出一个字，金光目光阴测测的，显然心情不愉。
　　刘管家欲哭无泪，不得已，才将刘宅的真相和盘托出。
　　天地玄宗的弟子在附近抓了一条人面蛇的孩子，以此为饵，引来了它的母亲，并借助桃花镇的地形，设下阵法圈禁人面蛇，眼看大妖怪就要被迫吐出内丹。不过他们临时接到信鸽，遇着了什么紧急的事情，干脆就把小妖怪和大妖怪暂时关入桃花镇的大户人家里面。
　　此事已经过去了好几日，刘管家见天地玄宗的人都不曾出现，动了歪心思，想趁着大妖怪发狂，召唤出其他小蛇，导致宅中其他人的注意力被吸引的时候，偷走小妖怪，拿去黑市卖掉。
　　七夜胸口里的怒意像是被点燃一般，他指向刘管家，正欲开口，金光便故意道：“魔就是魔，只要是为了除魔卫道，采取了何种方式，并不重要。”
　　“你！”七夜转头看他，“事到如今，你还是执迷不悟！难道从不曾后悔吗？”
　　金光皮笑肉不笑，“事到如今，我只后悔当年没能杀了你。”
　　眸底深处闪过厉色，七夜眼前又闪过那些妖异的红，他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得危险重重。
　　眼瞅着两人一言不合又要动手，后背直冒冷汗的刘管家实在顾不得太多，大喊一声：“那妖怪出来了！”
　　伴随着轰隆巨响，夜幕里多了一道仿佛被人随意用鲜红的朱砂笔勾勒出来的虚影，刘宅的后院墙门倒塌，那虚影探出了脑袋。
　　美艳的容貌，布满红色鳞甲的身体，确实是一条巨大的人面蛇，她的视线错也不错，直勾勾的、森森的、盯着某个方向，正是七夜抱在怀里的幼崽，她刚要发怒，目光忽然触及七夜的面容，那股子怒焰不知不觉卡在喉头。
　　她起先有些不确定，口中蛇信嘶嘶着在空中感知了一下什么，接着迅速降下身躯，红色的薄雾散尽，化出人形。
　　两步奔到七夜身前，人面蛇跪拜道：“红菱拜见圣君！”
　　听见她的话，金光似笑非笑，满脸讥讽。刘管家直接后退两步，吓得瘫软在地，呼吸堵在咽喉，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完全回不过神，他真是万没料到，居然撞见了妖魔的头领。
　　七夜没有管这边的两人，微微蹙起眉头，“怎么回事？你且原原本本说来。”
　　红菱的经历大致与刘管家所说的相差无二，不过她透露出的内容足够让人重视。
　　阴月皇朝元气大伤之后，魔界仿佛成了无主之地，玄阴魔门的归属权也成了重中之重，留守在魔界的各方势力为之展开了疯狂的争夺，导致整个魔界混乱不堪，时常是东边的打跑了西边的，北边又冒出一股新兴势力，如今过去了十九年，依旧无人能一统魔界。
　　妖魔们都抱着建立起另一个阴月皇朝，重新占领人间的想法。那些大妖魔们忙着争权夺利，小妖魔要么站队要么不堪其扰，有部分偷偷通过玄阴魔门，来到了人间。
　　昔年大婚前曾说过，没有七夜统管的阴月皇朝会更麻烦。显然，没有阴月皇朝的魔界同理，当年金光一语中的，不过谁都没想到，这个麻烦遗留至今。
　　一时之间，谁都没心思多关注刘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