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女幽魂][七金]无暇》弦上寂

12、天地玄宗

　　有道是，人不要脸鬼都害怕，同理，剑不要脸魔都害怕。反正七夜从没见过谁家剑能赖皮成这样。
　　死活蹭在金光身边，亦步亦趋，明明是有灵性的东西怎么如此不开眼？七夜想揪着傻剑，狠狠敲个几百下！干将莫邪一夕择主时可不眼瞎。
　　“别跟着我！”金光低垂眼眸，此刻正值午时，阳光大盛，穿过他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明明不是锋利的相貌，语气里却满是暴躁。
　　傻剑充耳不闻，依旧趴在他身边。
　　七夜抱臂，冷眼旁观。
　　面对灵剑的青睐，他只见过两人对此不屑一顾。
　　一是燕红叶，她弃莫邪如敝履。二是金光，本对权势功力极尽推崇，如今有神兵利器甘心追随，他却一反常态，委实奇怪，倒想看看他要玩何种把戏。
　　并不相信什么非良主的瞎话，七夜无法忘记在镜中秘境里，金光那足以让他惊艳的凌空一剑。
　　如此剑术造诣，必是数年如一日苦功，正如七夜曾日夜不歇的修习斩天拔剑术，每个同样的重复招数，他都反复练习过千万次，才有了现在的境界。
　　日脚偏西，又是一日光景流逝。
　　没有代步，加之身体不适，金光只走了几里地，无论七夜如何冷嘲热讽，全部不为所动。在半道上还顺便把傻剑给埋了，在上面放了石块，压得扎实。
　　七夜觉得傻剑应该死心了，又有些为它不值，“金光宗主果然对于追随者都是没心没肺，不过你这速度比之乌龟也不遑多让了，是害怕去京城，害怕被戳破一夕转世吗？”
　　他们准备去京城找诸葛流云，在金光疯魔后的记忆中，曾经听人提起，说诸葛流云接任了玄心宗主一职。现在的七夜感应不到无泪之城，想要重新进入其中，或许找到七世姻缘的继任者就有所斩获。
　　金光有些烦了，“杀人不过头点地，魔君要杀便杀，别玩那套求死不得求生不能的把戏，毫无意义！”
　　没有被激怒，七夜摇头，“我说过，我不会杀你，现在这样活着不觉得很有趣吗？”
　　暗暗握紧双拳，金光扭过头，他神情冷漠倨傲，还有隐隐的愤怒，因为他知道，对方连动手杀自己都不屑。
　　而后，一路无话。
　　当晚，七夜寻了一块平坦的空地，拾来干柴搭起木架子。
　　他在路上已经猎来山鸡，在湖边剃毛剥皮，又开膛破肚，插在木枝上生火烤肉。
　　金光看他这边热火朝天的样子，冷冷移目，继续修炼打坐。魔终归是魔，披着人皮也变不了人，至少思维不会与人一样。
　　咬了口自己做的烤肉，七夜扭头直接吐掉。
　　太难吃了，肉里有股子土腥气，说不出的难以下咽。他愣愣想了许久，猜测可能是自己忘记挖出苦胆，也没有撒调味料的缘故。
　　七夜心情复杂，不受控制的想起了宁母。现在没有人指导他如何做菜调味，就算烫坏手指，也没有人让他捏住耳垂了……
　　月华如流水，轻薄似纱，披在身上镀着银辉。
　　他又想起了玄阴魔门内的世界。心头发闷的七夜难得幼稚了一把，熄灭散发温暖的火堆，确定不会便宜金光后，才起身走向身后的林子。
　　他漫无目的走着，星子闪烁引路，他走得极慢，眨眼的同时，那颗在正前方极为明亮的星也跟着眨了眨眼。
　　“娘……”七夜喃喃。
　　不光人间有亲人死后会化作星星的传说，魔界同样也有。愿夜幕最亮的那颗星，给失去亲人而感到孤独的子民，指引明路。
　　湖水清寒，在月光下澄澈亮净。
　　金光透过水镜观察今日新添的伤。
　　手臂的擦痕，腿上的摔伤，还有大片大片的淤青。
　　他无法在白日里甩开七夜，哪怕一刻不歇的狂奔，他们之间的距离依旧不近不远。到了夜间，倘若七夜要赶路，他被拖着行走的滋味非常不好，金光不可能要求七夜走得慢些，哪怕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气得面色发青，依旧半句不吭声。
　　耳畔忽有异动传来，他目光一凛，斜斜看去。
　　平静的河面被流光破开，踏水而来的傻剑不断发出铮鸣之声，剑身轻轻颤抖，一副煞是喜悦激动的样子。
　　在林中走得深了些，周围有些虫鸣声，估摸着大概距离河边有两百步左右，七夜停下来，他本可以继续走动，这样能折腾金光，但他放弃了，兴许是觉得幼稚，半响后自言自语道：“难得月夜静谧，不想因此扫兴。”
　　世间折磨人的法子有很多，而有的人，只需要活着就足够悲惨。
　　七夜冷笑，他不是心软，只是没必要。
　　“喂，前面的人可是刚刚离开沽酒村？”
　　问话的人跑得很快很急，语气并不客气。
　　此人纵然身负功法，下盘亦算不得稳当，原本沉寂在各种思绪中的七夜，霍然看向前方。浓密的树林间、沽酒村的方向出现三人，身高个头全都差不多，穿着统一的白色劲装，手持长剑，身上的功法波动大致差不多，应当是同宗同门的弟子。
　　不想产生没必要的冲突，七夜皱了下眉，刚要回答，身后忽然传来打斗声，位置……应当是河边。
　　一记凌厉的破空声带着千钧之力，直接击向红发人的天灵盖。
　　经脉内不仅空空如也，还有说不出的隐隐作痛，金光的脸色奇差无比，试图后退，腿脚却有些疲软，狼狈地栽倒在地，眼见情况不对，赶紧就地打滚，沾了满身草屑，才堪堪避过这一招。劲风几乎是切着发梢落下，直接击碎了金光束发的发带，红发散落满肩。
　　那人见状嗤笑道：“红毛妖魔，果然不堪一击。”言罢，步步向金光逼近，他的两位同门同样嘻嘻哈哈，“怪他想不开撞上我们！师兄何等修为，真是自不量力。”
　　还催促道：“师兄快些擒了他，我们才好去酒楼喝酒吃肉。”
　　手指深深扣进草皮，由于力道过大，突出了皮下骨节的青白色。金光抓起手旁的剑，牢牢握紧，他早先解释过自己并非魔人，可这些人根本不听不信。
　　长剑在掌中一转，猛地掷出，可惜没有功力，准头欠缺，倏尔擦过青年男子的腰侧，带起一抹寒凉的血光。趁对方下意识低头的瞬间，金光起身，猛地冲过去，毫不畏死的凶悍模样让受伤的青年蓦然生出退缩之意，不禁退后两步。
　　“若死在此等宵小手中，不怕污了自己的名声吗？”足尖点过簇簇树梢，带来猎猎风声，七夜展开双臂，从空中徐徐落下。他的身后不远，还坠着三人，从林中追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骂骂咧咧，“那魔物，休要逃窜！”
　　对于这种宛若救世主降临的姿态，金光轻嗤，不予理会。
　　七夜勾唇，发出一声冷哼。无形的波动自躯体散去，层层叠叠荡开，不过眨眼功夫，对面六人，除了那名受伤的青年之外，悉数倒地昏厥过去。
　　他一手捂着腰部，一手提着剑，早没了高高在上的狂妄，剩着都是茫然。
　　“为什么要追杀我们？你又是哪个宗派的？”
　　转过身七夜直视着他，明明算是温和的语调，却让那青年一个激灵，好似被洪水猛兽盯上，无端心头打颤，他本欲保持名门正宗的气派，来个梗着脖子不肯说，结果见七夜略显不耐地动了眉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识趣，跟连珠炮似的，道：“收到沽酒村的飞鸽传书，说有人穿过忘情森林，疑似妖魔……我作为天、天地玄宗最近分坛的弟子，理应前来查看……你们不可杀我，就……就权当结个善缘……”
　　善缘不善缘的，没必要。
　　抬手间挥出一道魔气飞出，缠绕上青年的头部，紧接着他也步了同门的后尘，被抹去记忆，昏了过去。七夜若有所思，继而又转向看向金光，“是不是很可笑？喊打喊杀大约是正派人士的习惯，当年的你也是这般，无论是不是魔，全部杀无赦。”
　　“不好吗？”金光辞气冷硬，“反正看了一场大戏。”
　　“不过是站得高看得远。”七夜既没承认，也不否认。
　　沉默片刻，金光拍拍身上的灰尘，突然扬手，那把灵剑受到召唤，落在他的掌心，手腕一甩，长剑直指七夜，“魔君是想说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你是魔，只此一点，便是罪该万死！”
　　丝毫不在意对方充满杀意的冷冽，七夜抚掌道：“很好，这样的金光宗主才是本君印象中的样子。”他瞬间收起笑容，定定地看着，目光灼灼。
　　他果然更习惯这位敌人在逆境中挣扎求生的样子，十分不喜那种得过且过一心求死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