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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行 “幸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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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少年站着没有动。
在场的人,个个都是黑衣白带,手持利刃。所有人也都没有动,只有发带与腰带在风中作响。
杜连波悄悄拉开挂在腰间的小袋子,手中扣了三枚梅花钉。
虽然她也不知道应该打谁。
良久,黑衣少年开口:“你们屠村,原来是这么屠的么?”
周长老极快地接口:“什么屠村?”
黑衣少年不屑地抬了抬下巴:“我在栖云寺碰见七星门的弟子,他一进来就嚷嚷。周长老,除了教主,我教没人能下这种命令。教主真是英明神武,把手都伸到平民百姓身上去了。”
“属下与此事无关。”
“那么教主甫一上任便倒行逆施,天下皆知。”
“左使身在黑云坛数日,如何清楚这是教主之意?”
“因为他就是此等人啊。”
这话实在是太过强词夺理,直把杜连波听得目瞪口呆。这位魔教左使的思维也太简单了罢?
出乎意料的是,周长老竟然没有再辩解,而是长叹了一声。
“左使,你仇恨教主也在情理之中。但武林中事,并非几句话便能说得明白。请恕属下今日无礼。”
他双手握住熟铜棍,对着黑衣少年举了举,向黑衣人道:“走罢。”
围成一圈的黑衣人亦未露出什么诧异的神色,一起放下利器,头也不回地随周长老走了。
黑衣少年缓缓收剑入鞘,转身向杜连波和小少年走来。
小少年热切地迎了上去:“左使!”
好,今天真是掉进魔教窝了。
虽说那位“凌左使”救了他们,但他的理由实在是太牵强,难保节外生枝。
但是————听他的语气,似乎与魔教中的“屠村派”不是一党,和教主也颇有嫌隙。
杜连波知道,魔教虽给正派留下“团结一致对外如疯狗”的印象,其实内部拉帮结派勾心斗角的事也不少。魔教中人,到底不可一概而论。
黑衣少年拍了拍他的脑袋,说:“阿吉,你又给我添麻烦。这位姑娘是?”
他问得完全没有犹豫和停顿。杜连波脱口而出:“方才你说‘名门正派瞧着便可厌’,既是认出了阿吉,自然是知道我非贵教中人。”话音才落,又觉自己这般说话有些不妥。
黑衣少年笑道:“人生于世,又怎能句句都是真话?我这等邪魔外道,说的话越发不可信。”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看你的身形步法,的确是正派中人。你怎么和阿吉在一起?”
他神情很是真诚,没有半点审问“你是怎么骗了我教同胞的”或是“你到底居心何在”的意思。
杜连波正想着如何组织语言,阿吉已经开了口:“这位姐姐就是乐阳派弟子。乐阳派全派下山,不知去向,她独自出来,我又恰好————恰好遵照左使的吩咐留在鹤飞湖,便遇上了。”
黑衣少年的眉峰微微一扬:“乐阳派?屠村一事,原来乐阳派早已知道了?”
杜连波答道:“正是。我师父他们从那里下山,竟然踪迹全无,所以我急于寻找同门。”
黑衣少年点了点头,脸上惆怅之色一闪而过,低声道:“你是个好弟子。”
杜连波莫名地看着他。
对方接着说:“我教中出了些事,其实其中的原委我也不大清楚。总之,我万没想到教主会如此行事。方才你们也听到了,我并不想瞒你。我们是邪魔外道不假,可是邪魔外道里也有高下之分啊。”
此人倒是光明磊落。
杜连波多年来听到过不少魔教的劣迹,却是第一次和魔教中人如此相处。
她只觉得嗓子微微有些发干,然后听到自己说:“有道理。”
阿吉适时地插话:“姐姐寻找同门,我们要探听真相,都是走一步算一步。姐姐可介意与我们同行?”
与魔教中人同行?
确实,她没有明确的目标,所谓寻找同门,也只能地毯式搜寻罢了。再说,没准师父他们就是被埋伏在山下的魔教截住了呢?
不论如何,魔教都是个关键的节点。
不管她面前的两个人是否真的能够信任。
“对了,还不知道姐姐的姓名。”
“杜连波。”杜连波完全没有捏造假名的必要。
“凌许。幸会。”黑衣少年笑得很真诚,清秀的眉眼也带上了几分疏朗开阔的味道。
——
“盟主,第一批去魔教总部的弟子被飞马坛伏击,一死七伤。”白衣女子快步而来,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唐偃武面色微变,放下了手中刚刚拆封的书信。
“魔教真是无孔不入。咱们的部署已经十分周全,他们倒好像事事能预知一般。”
“是。盟主,先前派去南方的弟子,有两人身上奇毒就连百草堂都束手无策,如今已命在旦夕。”
唐偃武疲乏地揉着太阳穴,“命他们好生看护伤员,不治者厚葬,按例抚慰家人。我的天心月圆膏和寒花解毒丸,有多少拿多少,让他们该用的都用。唉,或许已经无用了。”
“是。”
唐偃武把目光转移到信上。
“七星门天枢,天权两部已出发,明日可与正气盟会合。另有一事,魔教屠村事发当日,其左使胁迫栖云寺交出摧花心法而不得。弟与门人守候数日,无人前来,遂归。陈澜拜上。”
他的右手中指轻轻点在‘摧花心法’四字上。
“到底是年轻人。
魔教昔年纵横江湖,靠的岂止是一部摧花心法?”
他的丹田似乎又痛了起来。这种痛并不是撕心裂肺,而是悠远绵长,似有似无,如一团至柔至软的棉花渗入周身经脉。
一贯以温文尔雅姿态示人的唐盟主再次有了骂人的冲动。
——
客栈门口。
黑衣少年和蓝衣少女相对而立。
“真打算住这店么?”
“这一路只有这家店还像个样子。旁的店那么冷僻,被人堵上,没准不明不白地就交代在那里了。”
“这里人这么多,万一他们要堵你,逃也没地方逃去。”
“放心,左右你没和人结过怨,我又自认没有那么大的面子招来一家客栈的人堵我。”他一脸的满不在乎,“走罢,先进去再说。这里一定能探听些消息。”
杜连波看了看他,又抬头看了看客栈的牌匾。
其实,她也很清楚人多是好事。
但是,这家客栈叫什么不好,偏偏要叫“洗尘客栈”?
她看的那本话本子里,素月仙子的独生爱子就是被人发现死在“洗尘客栈”里的。
好罢,她的确有点矫情。
这名字挺正常的,巧合而已。
“小杜,这里。”
他们来的时候,客栈已只剩下两间房,楼层不同,相距甚远。
杜连波径直走到他房里坐下。
“我们梳理一下这几日的见闻罢。”
杜连波道:“好。不过我想先知道,这几日之前,你在做什么?”
凌许低头拽了两下剑柄上的穗子,说的很随意:“奉教主之命,去嵩山黑云坛驻地处理事务,顺便处决了两名叛徒。然后率部众前往栖云寺打了一架,一出山门,我就把他们全部遣回去了。”
杜连波大惊:“你还真说真话啊。”
“我为什么要瞒着你?这也不是什么机密。说起来,我也不是教主的心腹,他虽提拔了我做这个左使,却好像总防着我似的。”
“你们教主……应该是个挺可怕的人罢?”
杜连波这句话乃是出自肺腑。
凌许的语音微微颤抖,“可怕倒不一定,我瞧他刚愎自用之极,我教落在他手里,真是白瞎了几百年的基业。”
杜连波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前倾,“你很重视这个基业。”
“是。我们当年创教之时,也并非为了为祸江湖。其实你也是一样。你为了你的同门,我为了我的教友,不是吗?”
“我的门派只有十八年的基业。但是,”她说,“在我眼中,这不比你的赤月神教差。”
凌许大笑:“好,有志气!”杜连波觉得自己若是个男子,对面的人一定会把她的肩膀拍得山响。
事实上,凌许差点这么做了,只是刚习惯性地抬起手就又放了下去。
“我们现在说点正事罢。”她微微侧着头,“正气盟弟子说那条路上有伏击,像是你教白龙坛的作风。我在想,我师父他们会不会一下山就被他们截了?”
“白龙坛常年驻在南疆。教主未上任之时便在白龙坛任职,如今此坛名义上归右使管辖,实际可说是教主直属。
我觉得那座村子有八成可能是教主下令屠的,或许是为了杀鸡儆猴,或许是那里……有什么和我教大有关联的物事。”
“然后被村民撞破了,贵教教主一怒之下,血流十里,宁静的小山村变成人间地狱,就为了……一个连贵教左使都不知道的东西。”
“你好像是不信。”
“我不是不信。自来正邪两道互相仇杀,只限于武林,从不涉及不会武艺之人。否则,那人不是杀红眼失心疯了,便是有更可怕的预谋。”
“我倒宁愿教主是失心疯了。”
“你对这起惨案的受害者有怜悯之心么?”
“自然,而且不比正派中人的少。我是看正教不顺眼,从没想过祸害江湖之外的人。”
说到这里,他们大眼瞪小眼。
好像……好像又偏题了。说了半日,还是没有说几句正事。
几日下来,都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