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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五)江湖秋水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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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江湖秋水多
王家果然狡猾似狐。答应谈谈之后,拖延了一个星期,竟然只派了个家族律师来开条件。
会无好会,实是不谈也罢。无论我们给出怎样的甜头,他们都会得寸进尺。即使当场达成协议,他日王家也可以借口小律师作不得主,随时撕毁合同翻脸不认人。然后再次狮子大开口。
如果我们不让步呢?我看看已经陷入僵局的双方,知道事情棘手了。
同样是僵持,但双方心境就差的远了。这点从表情就可以看出来。
王家的人是洋洋得意、好整以暇地请君入瓮的姿态;而李氏这边则是气怒交加又无可奈何的窘迫。
我叹口气。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所谓不平等条约就是这样签下的。
竟然有幸试试李鸿章尝过的滋味,我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的叹气和笑声惊动了正在激烈争论的双方,全场沉寂下来向我行注目礼。
从谈判开始到现在,四个小时过去了,我一直都没有开口。作为李氏首席代表,我异乎寻常的沉默难免让我的一举一动都成为关注的焦点。见我突然有了表示,大家以为我有重要的话要说,于是都静下来等我。
没想到我只有一句话:“大家都累了吧。让我们茶歇一会。”
说完,也不顾所有人愕然的神色,我先起身离开了谈判桌。
成叔第一个追上来:“周笔畅,你就这样回报宇春对你的信任吗?竟然一言不发!我早说不该让你来...”
“成叔,”看见有王家人向我们走来,我打断了他:“对我有意见回去再说。现在争执起来只会平白让别人看笑话。”
这样冷酷而凛然生威的我是他从没见过的。他愣住,闭上了嘴。
我转过身,一边喝茶一边打量墙上悬挂的字画。
先前的谈判并不需要我插话。李氏派出的几个也是精英,商场规矩法条成例比我娴熟。对王家和李氏的各种资讯动态也是了如指掌。所以所知甚少的我只有聆听的份。
更何况,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纠缠这些细枝末节,而是打破坚冰寻求一个突破。
起初我发现王家的全权代表不过是个律师时,以为王家全无谈判诚意,心里很失望。可是,刚才的旁观让我有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推测,看来王家对这场交易原比我们预想的来得热心。
世事从来如此。一旦你有了恋慕渴切、患得患失之心,你就有了弱点,落入下乘。
“周小姐好像很喜欢这副展乾的雪夜孤叟图?”耳边传来何律师的声音。我才惊觉自己已经停留在这副画前很久了。
何律师笑笑,开始品评:“这副画取的应该是柳宗元名句的意境。‘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倒是与当下时节很相似呢,不知没能亲来的李总是否也是这种感觉?”
见我一直不说话,就以为我好欺负吗?竟然当我面嘲笑宇春和李氏。
我淡淡而笑:“何律师理解有误吧。你看画上渔翁悠然自得,雪夜垂钓。也取了姜太公渭水凭钓、愿者上钩的意思啊。”
何律师脸色微红:“我是在国外长大的。相比西洋油画,对中国古画最不满的地方,就是画中的主角大多为暮气沉沉的老者。”
“那是因为何律师学识浅薄,我想你身后的这位先生家学渊源,必然不会说出这样鄙陋的话。”我的目光直接忽略何律师,转而注视他身后一直凝神倾听我们对话的年青人。
何律师的脸腾得红到脖子底。没想到我这么牙尖嘴利么?谁让你对李氏不敬在先。
何律师正要说些什么扳回一城时,他身后的人制止了他:“周小姐过奖了。我对这些懂的也很有限。正要聆听周小姐高见。”
“那我就说些个人心得,希望不会贻笑大方。”虽然神色轻松,但我知道现在是成败关键,开始在心里小心翼翼地推敲每个字眼。
周围的人感觉到我们之间的暗涛汹涌,很好奇我们在说什么,全都聚拢过来。
我恍若未见只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中国画里之所以经常出现老叟,因为古人一直推崇一种冷淡而疏离的智慧。这种智慧追求的就是对什么都无所谓。因为无所谓所以看起来有些暮气沉沉,如何律师所见。但也正是因为无所谓所以它无所畏惧不可征服。”
我挑衅地直视着那个年青人:“刚才的谈判可以看出何律师作不了主。所以我这些话说给能做主的人听。我们李氏如果得不到贵集团这笔资金注入,也没什么。不过是几年来的漂白前功尽弃。我们再回去走□□而已。到那时我们就什么也无所谓。只怕很难和曾经见死不救的人在一起喝茶赏画了。”
年青人长存笑意的脸沉了沉:“这是威胁?李氏就是这么待客的?我们香港王家怕过谁吗?”
我寸步不让:“远来是客,所以客随主便。香港离北京太远了。王家势力虽大,但也力有不逮。如果有李氏这样根深叶茂的朋友,王家做很多事要方便的多。我们在商言商,自然以礼相待。如果李氏被一些袖手旁观的宵□□的又得回去打打杀杀。嘿嘿,反正都是混江湖的,全身只有匪气,哪里还懂什么礼貌?”
我赌王家还不知道李氏现在即使回去走□□也不得。所以虚张声势地恐吓。毕竟李氏名声在外,没有掌握我们全部底牌的他们还是有所忌惮。更何况派了这么重要的人来,可见他们对这个合作也是势在必得。所以他们也怕撕破脸。
果然对方笑了:“难怪李总派周特助来主持谈判。果然慧眼识人。王家很有诚意来交李氏这个朋友的。朋友有难,我们怎好推三阻四呢。”
我在心底长松一口气,这招空城计竟然唱成了。其实他们不答应,李氏就是灭顶之灾,哪里还有实力和王家秋后算帐?
我展颜而笑:“李氏能交到王少这样的朋友实在是荣幸。看到很少露面的王少亲临,我们就已经明白王家的诚意了。”
这个一直以助理身份隐在何律师身后窥视的就是王家新掌门:排行老三的王迈。他一向深居简出,外人很难见到。
王迈笑了:“既是很少露面,却不知道怎么还是被周小姐认出来了?”
我不愿说出实情,转而恭维:“王少风采天成,即使刻意隐藏锋芒,也很难泯然于众人,”
奉承话谁都爱听,王迈笑得非常开心:“周小姐真是会说话。看在周小姐的面上,李氏这个忙我们也帮定了。”
显然他对我的解释十分受用。虽然实际原因并非如此。
就像在白湖监狱时我一眼看出黑楠是张靓颖的手下,何律师太多的小动作以及不自觉的视线让我觉察到他身后这个温文儒雅的年轻人才是主子。能作何律师主人的王家年青一辈很少,而面生到所有人都没见过的也只有这位三少了。
你看,有时事实就是这么简单。而一旦如实道出,就无法达到皆大欢喜的效果了。
接下来,我还是无所事事的旁观者。李氏那些精英们就合作的细节列出了最切合实际的合同条款。双方仍然针锋相对,不过气氛已经缓和很多。因为王家不再是趁火打劫,我们也就心平气和了。
到最后一切谈妥,已经凌晨一点。离开时,李氏和王家的人亲热的握手拍肩告别,俨然多年老友的样子。
王迈紧紧握住我的手,笑着说:“周小姐的风采才能让我很敬服啊。听说李总对你很器重,看来我是没有挖墙脚的机会了。”
我浅笑回应:“王少过奖了。如果将来我无处落脚,还希望王少能收留啊。”
“一定。求之不得。只是以周小姐的能力,我大概等不到那一天。”王迈大笑。
步出王家在京的别墅,我淡淡吩咐成叔:“你和他们去见李总回报一下谈判的结果吧。我回去了。”
“周特助,”成叔第一次称呼我的头衔:“现在外面很危险,你不如听小姐话搬到李宅住吧。”
嗯?这么容易就化敌为友了?不再怀疑我了?我摇摇头拒绝他的好意:“太麻烦了,也不会有什么人打我主意的。”
一个人开车回家。这是一个月前,李宇春知道我有驾照后就坚持给我配的车。品牌款型都是我喜爱的,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还没开到城区,胃已从隐隐做疼到疼的全身冒起了冷汗。我停下车,在车里身上找胃药。
几天没有好好睡觉吃饭了。连续谈判近十个小时,粒米未进。紧张的神经一松弛下来,胃就开始闹罢工。
我颤抖着手四处搜索,却连一粒止疼药都没找到。以我现在的状态继续开车肯定会出事,还是在车里把这阵锐痛忍过去再说吧。
锁好车门,调高空调的温度,放低坐位靠背,我躺下来。一阵胃疼让我不自觉的蜷缩成一团。
我合上眼帘,几天没有好眠积累起的所有疲倦压下来。我皱着眉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车外引擎熄火和车门被打开的声音。一向浅眠的我被惊动了,刚要挣开眼睛,就听到一声温和的制止:“继续睡吧。我开车回去。”
就知道是李宇春,只有她有我的车钥匙。
靠在她肩上,嗅着熟悉的熏衣草的香味。被温暖和舒适环绕的我,胃似乎也不再疼的那么厉害,放心地继续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