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能摧眉折腰》天生宜对

4、晋江文学城独发

　　笔墨纸砚很快被小沙弥送到东侧矮几上。

　　阿史那月铺开雪白的宣纸，墨是上好的松烟墨，散发着沉郁的香气。

　　她提笔蘸墨，开始一笔一划地誊写。她的字迹刻意模仿了昙寂工整的楷书，力求一丝不苟。

　　昙寂并未靠近，只是坐在西侧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闭目诵经。

　　墨汁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污迹，正好落在刚抄录好的地藏本愿经第二品末尾。

　　阿史那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污损了经文，而是因为小沙弥禀报昙寂的那个消息：

　　“国师，宫里刚刚传话过来，说崔相家的如夫人已经到了。她正在麟德殿偏殿奉茶，等着随太后凤驾一同去大慈恩寺呢。”

　　崔相家的如夫人，阿史那月早就有所耳闻。

　　崔泓的这位如夫人苏丽儿，原是他最喜爱的妾室，因为身怀六甲是以抬房成如夫人。

　　她本是同阿史那月一般、从突厥派往大齐的细作，被派到大齐著名的青楼画舫结识当地权贵，进而打探情报。

　　可是后来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突厥这边久久联系不上苏丽儿。

　　再后来得知她的消息时，她就成为崔泓的宠妾了，也不知道她如今是否还忠于突厥。

　　阿史那月打算去会会苏丽儿，借机试探一番。

　　她正酝酿着该如何与昙寂开口，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正注视着她面前那张被墨污损的经文。

　　塔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低沉的诵经声戛然而止。

　　“看来，” 昙寂的声音平静无波，“施主的心，终究为外物所扰。这污损的经文，已不堪供奉佛前。”

　　他缓缓站起身，雪白的僧袍垂落，不带一丝褶皱：“法会吉时不可误。便由施主亲自将这污经送去大慈恩寺戒律院，向监院法师说明原委，领一份新的空白经卷回来，重抄。”

　　亲自送去大慈恩寺？

　　阿史那月的心跳几乎停止。

　　这意味着她能离开占星塔，能有机会接近麟德殿偏殿，甚至接近苏丽儿。

　　这简直是想打瞌睡就送枕头，阿史那月顾不得深究昙寂此举的动机。

　　她笑盈盈地应诺后，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自己那双踩在冰凉青石板上的赤足。

　　从被送入占星塔那日起，她便被要求除去鞋袜，以洁净之名赤足行走于这冰冷之地。

　　平日里困于塔内尚可忍受，如今要走出这塔，穿过偌大宫禁，甚至可能进入人来人往的寺庙，赤足就多有不便了。

　　她立刻蹙起秀眉，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没有立刻去接那污损的经卷，反而微微蜷缩起莹白如玉的脚趾，仿佛被地面的寒气冻着了，声音软糯中带着一丝委屈的颤音。

　　“国师让弟子去送经，弟子不敢不从。只是……”

　　她刻意停顿，低头看着自己光裸的双足，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弟子自入塔以来，便依国师之命，赤足修行，以示虔诚。可如今要踏出此塔，行走宫禁寺庙，倘若还是赤足的话，实在有失体统，恐污了佛门圣地。”

　　她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将一只足尖微微向前探了探，抿嘴为难道：“更怕是会引人非议，损了国师清誉啊。”

　　她细腻的脚踝在素色裙裾下若隐若现，莹白的足背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微光，与冰冷的石地形成鲜明对比，透着一股脆弱又诱人的风情。

　　昙寂宛如一座冰雕，做老僧入定状，根本不为所动。

　　阿史那月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她抬起湿漉漉的杏眼，目光灼灼地望向昙寂。

　　“国师可否赐阿月一双罗袜？不拘新旧，只要能遮蔽双足，让阿月体面地完成国师交托的差事便好。”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祈求，尾音微微上扬。

　　侍立一旁的小沙弥看得目瞪口呆，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低下头去，心中默念佛号。

　　这妖女竟敢在国师面前如此作态，还要讨要罗袜？这究竟成何体统！

　　昙寂的目光，终于从那卷污经移到了她赤裸的双足上。

　　那双脚确实生得极美，骨肉匀停，脚趾圆润如珠贝，此刻微微蜷缩着，透着一股无辜的娇弱。

　　“赤足修行，是为摒除外物，澄澈心境。”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行走宫禁寺庙，亦是修行之路。檀越心存敬畏，步履端正，何来失仪？又怎会损及贫僧清誉？”

　　他直接将她的借口堵了回去，目光锐利地锁住她，“檀越若觉石地寒凉，当知心静自然暖。若觉步履不端，当知心正则行端。”

　　这是要她继续光着脚走出去。

　　阿史那月心中暗骂这和尚油盐不进，面上却更显委屈，甚至眼眶都微微泛红。

　　“国师您说得是大道至理。可阿月一介凡俗女子，心性未定，实在难以抵御这外界的目光与非议。”

　　她微微咬住下唇，声音带着哽咽：“您瞧，这足尖都已冻得微红，若这般出去，被人瞧见，指指点点，说国师塔中藏了个赤足妖女。阿月受些委屈倒罢了，可国师您的名声……”

　　她欲言又止，将为国师着想的姿态做得十足。

　　昙寂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她那确实因冰冷地面而微微泛红的足尖，又迅速移开，仿佛那是什么禁忌之物。

　　最终，他冷冷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的烦躁：“长饴。”

　　“弟子在。” 小沙弥连忙应声。

　　“去取一双新的素色罗袜来。” 昙寂的声音毫无起伏，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法器，“置于此处矮几。”

　　“啊？” 长饴愣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在昙寂压迫性的目光注视中，还是飞快地应下，去取袜子了。

　　阿史那月心中得意，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低眉顺眼地道：“多谢国师体恤。”

　　很快，长饴捧着一双崭新的素色罗袜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东侧的矮几上，然后飞快地退到角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袜子是什么烫手山芋。

　　昙寂看也没看那袜子，目光重新落回阿史那月身上，带着冰冷的警告。

　　“罗袜已备。檀越速去速回，莫要再生枝节，耽搁了法会正事。”

　　他望着阿史那月，目光如有实质：“记住你的身份，此去只为送经、领卷。若再生妄念，行差踏错……”

　　昙寂没有说完，他难得地笑了笑，那未尽之意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胁。

　　“阿月谨记国师教诲。”

　　阿史那月垂下眼帘，做出最恭顺的姿态，快步走到矮几旁，背对着昙寂和长饴，迅速而利落地穿上了那双素袜。

　　冰冷的足尖被柔软温暖的棉布包裹，终于隔绝了地面的寒意。她心中稍定，这才拿起那卷污损的经文，紧紧握在手中。

　　“如此甚好。” 昙寂不再看她，对着长饴淡淡吩咐：

　　“引施主出塔，送至宫门。告知守卫，施主奉贫僧之命，前往大慈恩寺戒律院。只送至宫门，余下路程，让施主自行前往。既是领罚，便需亲历。”

　　“是，国师。”小沙弥恭敬应下，看向阿史那月的眼神复杂无比。

　　阿史那月跟在小沙弥长饴身后，一步步走下占星塔层层叠叠的石阶。

　　当她终于踏出那扇沉重的乌木大门，刺目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宫墙巍峨，天空高远，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沙弥将她送至宫门，指明了去大慈恩寺的方向，便转身回去了。

　　宫门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都是赶赴大慈恩寺参加盛大法会的信徒和达官贵人。

　　阿史那月深吸一口气，混入人群。

　　她并没有立刻前往戒律院，而是凭借着来长安前记下的皇宫方略图的位置，朝着太后銮驾可能停驻的麟德殿方向快步走去。

　　然而，皇宫之大，远超她的想象。

　　阿史那月焦急地穿梭在陌生的宫苑之间，试图寻找麟德殿的踪迹，却越走越偏。

　　周围的宫人越来越少，喧嚣的人声也渐渐远去。

　　她发现自己竟走到了一处僻静的、种满翠竹的宫苑附近。

　　流水潺潺，鸟鸣幽幽，假山玲珑，与远处的法会喧闹恍如两个世界。

　　她抬头，只见宫苑匾额上写着三个清隽的大字：听竹轩。

　　她正茫然四顾，犹豫着是否该找人问路时，身后不远处的竹径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越而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年轻男子声音：

　　“咦，这是哪里来的小菩萨迷了路？竟走到孤这听竹轩来了？”

　　阿史那月心头一惊，猛地转身。

　　只见竹林掩映的月洞门旁，斜倚着一位身着杏黄蟠龙常服的年轻男子。

　　他身量颇高，面容俊朗非凡，眉飞入鬓，一双上挑的凤眼本应风流多情，此刻却含着一种令人心底发凉的阴鸷审视，嘴角噙着一抹看似玩味、实则毫无温度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她。

　　那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一寸寸舔舐过她的眉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一种令人不适的占有欲。

　　尤其在她眉眼间停留最久，仿佛在透过她寻找某个熟悉的影子。

　　他身后侍立着几名低眉敛目、气息却如磐石般沉凝的侍卫。

　　阿史那月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此人乃当朝太子，李琰的嫡长子，李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