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能摧眉折腰》天生宜对

3、晋江文学城独发

　　占星塔东侧，阿史那月刚刚将昙寂书写的字迹折成方胜藏入贴身香囊。

　　她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再次投向那道猩红的朱砂界线。

　　西侧经幡低垂，只余烛光剪影与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已然是漏夜时分，冷月低悬于窗外，五月初一新月如钩。这下阿史那月心中了然。

　　昙寂整宿不眠，正因为今日乃朔日，朔日宜观星。

　　她早些年就有所听闻，大齐的上层人士有着朔日观星的传统。

　　西侧青石地上，那道颀长的雪白身影背对着她，立于巨大的黄铜星盘前。

　　星盘上星辰密布，金银丝线勾勒的轨迹在幽暗光线下流淌着光泽。

　　昙寂微仰着头，似乎在凝望穹顶绘制的浩瀚星图，宽大的素白僧袍垂落，纹丝不动，似乎隔绝了尘世一切窥探。

　　然而，阿史那月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昙寂执笔记录星轨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呼吸，比平日略沉了几分，每一次深长的吸气都伴随着胸膛一次极其克制的起伏，仿佛在强行压制着什么。

　　哪怕身体已经出现强烈不适，昙寂依旧在笔耕不辍地记录，目光依旧专注地凝视着穹顶的星辰。

　　就在他微微侧身，似乎要观察星盘另一侧细微变动时，支撑终于到达了极限。

　　突然，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闷响打破了寂静。

　　昙寂挺拔的身形猛地一颤，手中紧握的笔杆瞬间掉落在冰冷的星盘边上。

　　他的手不由得紧紧捂住了口唇。

　　素白的僧袍下，肩胛骨嶙峋地凸起，随着剧烈的咳嗽而上下起伏。

　　他的指缝间，刺目的红迅速在素白绢帕上洇开，犹如雪地里绽开的妖异红梅。

　　阿史那月心头一跳，脚步已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步。

　　她偷偷调整自己的角度，找到了一个既能观测到西侧动静又不会马上被对方察觉的位置。

　　虽然离昙寂距离算不得很近，但她隐约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热浪，正从他紧捂的唇间、从他绷紧的脊背里汹涌地散发出来。

　　昙寂的身体反应，验证了阿史那月的猜想。

　　他裸露在僧袍领口外的冷玉般的肌肤，此刻竟透出一种上釉薄瓷般的嫣红。

　　更不必提那素来清冷如画的眼尾，晕开了一抹惊心动魄的薄红，衬得那双沉静冷漠的眼眸越发水润潋滟，仿佛蒙上了一层江南烟雨般的湿气。

　　是不同以往的反常。

　　昙寂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喘息粗|重而短促。他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团起染血的绢帕，径直走向临窗的矮几。

　　几上，一只小巧的银质香炉正吐着袅袅青烟。他掀开炉盖，毫不犹豫地将那团血帕丢了进去。

　　橘红的火舌猛地窜起，贪婪地吞噬着那团刺目的鲜红。他转身走向佛龛旁取水的身影，脚步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虚浮。

　　“国师……” 一直侍立在不远处的小沙弥担忧地低唤了一声，连忙躬身端上药碗，浓烈的寒苦药味瞬间又在塔内弥漫开来。

　　昙寂挽袖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几乎在冷剂入喉的瞬间，阿史那月清晰地看到，昙寂颈间和眼尾那片惊心动魄的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如同被无形的寒冰覆盖。

　　放下药碗后，昙寂急促而压抑的呼吸瞬间平复，紧抿的唇线松开，挺直的脊背重新绷紧，散发出比之前更甚的寒意。

　　他放下空碗，指尖的颤抖已然平息。除了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几分，眼睫下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疲惫阴影，他又变回了那座拒人千里的冰山。

　　西侧许久都没有传来声响，阿史那月隔着经幡的彩条偷偷窥去，只见那边漆黑一片，也不知现在是怎样一个状况。

　　她赤足轻移，靠近朱砂界线，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试探，不高不低，恰好能穿透经幡：“国师……”

　　西侧无人应答。

　　阿史那月眼珠转了转，故意将声音放得更软糯：“国师呀，这《心经》的字，我又忘了怎么写了呢。您方才示范的‘般若’二字，笔锋有力，我照着描，却总像蚯蚓爬。 ”

　　她说着，当真拿起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下，弄出些窸窣声响，又轻轻叹了口气。

　　“唉，若无人指点，怕是要抄到天明，也写不出一篇像样的来。”

　　片刻沉寂后，经幡微动，一只如冷玉般的手撩开了厚重的帘幕一角。

　　昙寂的身影并未完全走出，只露半边侧颜，烛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深刻的阴影，眸光沉静无波地落在她脚边那几张鬼画符般的纸上。

　　“檀越腕力不稳，心绪浮躁。执笔如握禅杖，需中正平和，力贯指尖，而非指尖虚浮，徒有其形。”

　　他并未看她，目光只凝在她手中的笔杆上：“静心，凝神，笔锋自然归正。”

　　阿史那月立刻抬起湿漉漉的杏核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将沾满墨迹的手指伸向他，指尖微颤，带着点可怜的意味。

　　“中正平和，国师说得轻巧。我一个弱女子，天生臂力有限，筋骨柔弱，如何能像国师这般‘力贯’？”

　　阿史那月嗔了昙寂一眼后，话锋陡然一转：“方才您手把手教我时，那手腕的力道和温度，我倒是记得清楚……”

　　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碰到经幡，目光大胆地流连在他执笔的手腕上： “国师不如再教一次？这次我一定好好学，目不斜视，只看字，不看人。”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带着点气音，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扫过。

　　昙寂的视线终于从笔杆缓缓上移，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如古井深潭，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内眼角微向下勾，带着天然的媚态，瞳仁却又大又亮，盛满了看似天真的狡黠。

　　他并未因她近乎挑逗的话语而动容，只是那薄唇的线条动了动，讥她道：“檀越方才，还没看够么？”

　　昙寂如有所指，阿史那月心知，昙寂说的是指她偷看他咳血喝药一事。

　　她心下了然，昙寂的警戒心和掌控力这般强，自己的一举一动自然瞒不过他。

　　于是她装作听不懂昙寂在说什么般，托腮偏头回望他：“若是国师真认为阿月有什么失礼之处，也当明白，这只是阿月关心则乱。”

　　她咬住下唇，泫然欲泣，眼中蒙起雾气：“国师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如何看不出阿月对国师的仰慕之情，国师可知，方才您身体微恙时，阿月是如何的心如刀绞。”

　　她说着说着便哽住了，只用纤纤柔荑捂住胸口，敛起眼眸，一副赧然说不下去的神态。

　　昙寂沉默数息，就在阿史那月以为他会再次用抄经惩罚堵她嘴时，他却出乎意料地开口。

　　“檀越既如此好学，”

　　他话音未落，手腕倏然一抬。

　　阿史那月只觉眼前白影一晃，手腕一凉。

　　她下意识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腕已被昙寂隔着一方雪白的素帕牢牢扣住，那帕子冰冷干燥，隔开了肌肤的直接触碰，却依旧能感受到他指下传来的力道。

　　昙寂竟是用这种方式来教她执笔。

　　昙寂不容她反应，引着她的手腕悬于纸上。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牵引着她的手指调整姿势，指尖隔着薄帕压住她的指关节，口中教着：

　　“拇指按，食指压，中指抵……腕悬空，力发于臂，而非指。”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她的手在纸上划下一道横线。

　　那线条果然如他所说，沉稳有力，如刀刻斧凿，与他方才亲自示范的别无二致。

　　侍立角落的小沙弥讶异地注视着二人的背影。

　　妖女身坐蒲团，手中执笔，国师站在那个异族妖女的身后，亲自执手教授习字。

　　国师向来清冷孤高，如同山巅雪莲，乃高岭之花，只可远观，连寺中长老请教经义，也多是寥寥数语点化。

　　如今，他竟肯耗费心神，隔着素帕，手把手教这位来历不明的女施主写字？

　　沙弥不禁偷偷抬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国师专注引导笔锋的侧影。

　　阿史那月身体微僵。

　　昙寂就立在她身后，离她不过半指之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透过素帕传来。

　　昙寂似乎完全没在意她的僵硬，目光只凝在笔尖，声音毫无起伏： “力道在此，檀越看清楚了？”

　　他引着她写完一个端正的‘般’字，随即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手。

　　仿佛丢弃什么不洁之物般，将那方接触过她肌肤的素帕随意掷于一旁矮几上，不再多看一眼。

　　“下周法会供奉的《地藏本愿经》，贫僧需静心持诵。烦请檀越代为抄录最后三品，字迹需工整，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经供奉于大雄宝殿佛前，受万民瞻仰，不容丝毫差池。檀越当知轻重。”

　　原来之前肯教导自己一时半会，就是为了让她给这劳什子法会抄经。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她却瞧着这位国师，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阿史那月腹诽着，目光扫过那被丢弃的素帕，暗自摇头。

　　难怪是个和尚！对送上门的绝色美人这般不耐烦，碰一下跟沾了瘟疫似的。

　　这般不解风情，活该一辈子青灯古佛，抱着他的星盘和经书孤独终老。

　　阿史那月心中想归想，面上并不显露分毫，只恭顺地应下：“是，国师。弟子定当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