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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投石问路(下) ...

  •   华丽的步辇在正门前停下。

      白愁飞先一步下来,将手递给雷纯。
      后者搭上他的手,俯身下辇。

      杨无邪和莫北辰站在门口:为了防止门前斗殴惨剧的发生,师无愧和龙啸青被他们联手按在了绿楼。

      白愁飞用眼角扫过二人,讽笑道:“军师,好久不见。”

      杨无邪恍如没听到他的话,很客气地说,“雷总堂、白公子,请。”

      “就这么让我们进去了?”白愁飞偏要踩他痛脚。“只是不知,这到底是苏公子的意思,还是傅楼主的意思?”
      他在“公子”和“楼主”两个词上咬了重音,摆明嘲讽金风细雨楼内乱。

      杨无邪不接他的挑衅。
      “是傅先生的意思,”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自然也是公子的意思。”

      白愁飞冷哼一声,举步上了台阶,往门里走去。
      雷纯稍稍落后一步,不着痕迹地瞟过四周,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

      后山。

      高挑修长的身影立在山腰处的亭上,看着两个穿着喜服的年轻人在一众仆佣的随扈下往正中央的红楼而去。

      “那就是雷家小娘子和白家小郎君吗?”她问。

      一个人从山道上缓步行来,走进亭中。
      “你下山这么久,称呼竟还没改过来。”

      李幼玉一笑。
      “人言是‘积习难改’。不过这对你似乎不适用。”
      她转过身来,颔首道:“许久不见了,傅郎。”

      ***

      飞天跨海堂。

      这是自黄楼那夜后,白愁飞久违地、再一次踏进这处偌大而空旷的厅堂。

      堂中只有两个人。一人坐在最上首宽大的座椅中,一人立在座椅后面廊柱的阴影下。于是这四周,空衬得更空、旷显得更旷。

      白愁飞感到一阵兴奋的紧张,又感到一阵紧张的激动。
      他盯着那个裹在狐裘里的熟悉的身影——对方还是那么矜傲、那么凛然而不可攀折。而他要做的,就是将这样一个人拉下神坛:他理应觉得兴奋、紧张、激动。

      迎着这样一瞬不错的注目,苏梦枕仍坐着不动。
      他淡声道:“你来了。”

      “我来了。”白愁飞笑起来,像一个好弟弟那样关切道:“这些时日,大哥还好吗?”
      言罢不等回答,他立刻又说:“大哥身体抱恙,没能参加我和纯儿的婚礼,但我这个当弟弟的,不能不懂礼数,我特意带你的弟媳来向你请安。”
      他吩咐对身后的仆佣:“上茶。”

      仆佣端上茶盏。
      杯是精巧的朱红描金杯,茶是上好的龙园胜雪茶。清透的茶汤在莹润的杯中轻晃,像盛起了一捧月光。

      白愁飞转头对雷纯说:“大哥待我如至亲,正所谓长兄为父,所以这杯茶,该你敬给大哥。”

      这并不是他们说定的计划。

      雷纯为这意料之外的“神来一笔”感到些微迷惑。
      她立时疑心茶里有毒,可又因这猜想太过疯狂而难以令人信服。

      然而——她又反问自己:难道白愁飞就真的做不出这种事吗?
      她心中不能确定,举动便故意犹疑,迟迟未接茶盏。

      白愁飞见状,加重语气、意有所指地催促:
      “——这是最起码的礼数。我们不能坏了规矩。”

      雷纯放下心。
      她九分笃定地想:茶里没毒。

      只要不必在此时此地担上“谋杀苏梦枕”的干系,端一端茶杯就没什么大问题。

      她伸手取过托盘里的茶盏,缓步趋前,动作轻盈地一拜,道:“请苏公子喝茶。”

      苏梦枕平平与她对上目光。
      他接过茶杯。
      薄薄的杯壁透出温热,轻触上他的指腹。

      他端详了一下手中的茶杯,再看向立在大堂中的白愁飞,寒星似的眸子就透出一点孤傲和淡漠。

      他说:“你我既已断义,我便不再是你的大哥。”

      此语刚落,茶杯在修长的指间倾斜,清透的茶水直接泼到了地上。
      而后朱红一闪,茶杯稳稳当当地被掷回了托盘中央。

      “既然算不得正经长辈,这杯茶,还是替你们敬给天地吧。”

      堂中一瞬凝滞。
      白愁飞面色黑沉。

      雷纯反倒波澜不兴,好似被对方倒掉的不是自己亲手奉上的茶。
      她迤迤然自阶上下来,说:
      “该尽的礼数,我尽完了。你要和苏公子说话,尽管说。我在外面等你。”

      她说完就走,毫不停留。
      因为她和苏梦枕,的确、确实、实在没什么话要说。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益处。

      几个仆佣知机跟在她身后退了出去,堂中只剩下三人。

      白愁飞看看一动不动立在后面的谢镜宜,再环顾一圈空空荡荡的议事堂,眼中便流露出奇异的光彩,衬着那丝丝缕缕灰白的发,更显几分癫狂。

      他望向上首,笑着喁语:“大树飘零、英雄迟暮,真是令人嗟叹。苏公子风光之时,可曾想过今日情景?”

      苏梦枕从容相讥,“比不得壮士失节、甘为鹰犬。白公子托庇蔡府门下,可得一伸‘鸿鹄之志’?”

      白愁飞遽然色变。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阴鸷,不自觉趋近几步,道:“至少我现在有了定人生死的权力,而你如今不过是傅浔手里的一个傀儡。”
      “我若是你,现在就会拔刀——死在我手中,反倒是死得光彩,总好过受人操纵:你该感谢我尚能顾全义气。”

      苏梦枕只是一笑。
      “我却不明白你口中的‘义气’二字所从何来。”

      他并不拔刀、亦不动怒,可这种平静在白愁飞眼中更似讥嘲。
      他郁躁踱步,忽而立定,神色厌烦地怒道:“我就知道,你一直都看不起我、我不配与你说义气——因而一直以来,你对王小石都比对我好!你对他、对傅浔,都处处信重,唯独对我处处防备!我在楼中,一没权、二没人,空顶着一个副楼主的名号,不过是任凭你呼来喝去!”

      苏梦枕截断他的话:“江湖人,地位是自己打出来的。等着别人给你送权、送人,何不仰头张口、试试能不能接到馅饼?”他目光锐利,“彼时傅浔和王小石都无权调动‘无法无天’,你有这权力,却仍然与方应看合作;如此想来,便是我真的送了你亲信,你就能‘用人不疑’么?”

      这一番话斩钉截铁、不容辩驳,正正戳中虚弱之处。白愁飞不由恼羞成怒,挖苦道:“可现在又如何?纵然你疏远我、亲近他们,然而王小石死了,傅浔叛了——你的信重可换回了什么结果?我是夺权,傅浔也是夺权,我们之间又有什么不同!”

      苏梦枕却说:“真正的朋友、真正的兄弟,没有亲疏之分。忠就是忠、奸就是奸,无论言辞多么堂皇都无法歪曲。”
      他又说:“你觉得傅浔与你没有什么不同。你错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跪在蔡京脚下,甘作戕害生民的爪牙。”

      “你还说到小石头。”苏梦枕望向窗外,那里似乎还留着年轻且活泼的少年人的影子。
      他微不可查地一叹,眼中有不易察觉的疲色。“小石头死在有桥集团之手,你却转身投效。既如此,实在不必再谈什么兄弟情义。”

      白愁飞盯他片刻,突然大笑。
      “那么你呢?自己的兄弟身死却无力救援;自己深爱的女人嫁与他人却只能隐忍——你的情义又有几两几斤?”

      苏梦枕拢拢裘衣,从座位上走下来。
      他抬手按住白愁飞的肩,目光沉郁而阴寒:“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白愁飞一僵。
      刹那间,他竟觉得被这种目光完全压迫住。
      他憎恶对方高高在上的姿态,却又不自觉感到震服。
      他厌恨起这样的自己。他想喝令对方闭嘴。可苏梦枕的那只手仿佛按在他的魂灵上,让他不得举措、不得言语。

      “人生没有过不去的事。能够困住你的,是你的内心;能解的,也只有你自己。”

      苏梦枕松开手,无视白愁飞忽青忽白的脸色和恼怒之下骤然粗重的喘息。
      他将两手揣在袖中,往前再走几步,背对白愁飞,面向窗外铺洒进来的天光。

      “我曾对你说,身居高位,心中更要有仁义。杀戮只能带来恐惧,不能带来敬服。”
      他缓下语气,“一心高飞是好事。可也要学会适时后退。有时,前进反易失利,后退方能明悟。”

      白愁飞回之以一声冷笑。
      “左右话不投机,也不必劳你装模作样关怀。”
      他转身出门,“花无百日红。苏公子还是好好养病吧,谁知道意外什么时候来呢?”

      “我知道,我已劝不了你。”
      苏梦枕看着庭中那棵伤树,并不怅惘,也无叹惋:他的语气像在与一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交谈。
      “给自己留条退路吧。”他说,“这个世上并非只有恨意。”

      ***

      半山亭。

      李幼玉遥遥望着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红楼,这才转头看向傅浔。
      “我突然前来拜访,说起来,也实在失礼。”

      傅浔并不在意。他说:“我想过你会来,但奇怪你在这个时候来。”

      “没办法。我接到金桃的信,说你被人用失魂引暗算——那时我便下了山,只是不久就迷路。如果不是遇到一位姓狄的公子,我还不知道要在雪原上绕多久。”

      傅浔自然知道她说的“金桃”是谁。
      尹金桃——李幼玉的幼时伴读,他曾帮忙传信的那位神秘的牢中人。
      所以他并不在这个问题上赘言,只是道:“我从不知你还有迷路的毛病。”

      “是后来才有的。”李幼玉坦然道,“有得必有失。沉睡也好、失去方向也罢,都只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山风吹起她微卷的长发,她面西而立,目光仿佛越过山川。
      “访旧多为鬼、人事半消磨,时间对我来说早已失去意义。”她的手抚上栏杆,略带陈旧的木色飞快结上一层白霜。“故国黍离麦秀、故地沧海桑田,方向于我而言,亦是可有可无。”

      傅浔看着那层白霜。
      他问:“能留多久?”

      李幼玉大方一笑,烟眸中沉淀光阴缱绻。
      “若哪一日冰消雪融,我在山下的时间也就到了。不过在此之前,我总还有一些时日可以探访旧友。”

      傅浔点头。
      这时,他突然反应过来方才对话中的一个细节。
      “姓狄的公子?”他问,“——狄飞惊?”

      李幼玉道:“他确实是叫这个名字。你认识他?”

      傅浔并不答认识与否。他再问:“他回汴京了?”

      “我不知道。”李幼玉说,“我请他带我到汴京,我们在城门外分开,后来便不知他去了哪里。”
      她看着傅浔因此事而陷入沉思,片刻后又说:“……你这么关心这里的事,真是让我惊讶。”
      她这么说着,突然一转话锋:“不过更令我惊讶的是,你已经练成了无相心经。”

      曾被江湖人趋之若鹜、不择手段抢夺的四个字就这样平平淡淡地从她嘴里说出来,没有畏惧,也没有觊觎。
      她再次望向红楼。
      “易脉锻体、延寿续命,万变同宗、触类旁通。你既然已经练成,完全可以彻底治好他。但你没有,为什么?”

      傅浔放下对狄飞惊去向的思索。
      他倚着亭柱,脸上闪过一丝郁色。
      “你说过的,‘有得必有失’。你的长生,要以漫长的沉睡和失去方向为代价;重塑经脉,让一切回到原点,自然也有代价。”

      李幼玉问:“不能承受?”

      傅浔微微阖眼,复又睁开,眼底一片寂然。
      这件事,他没有办法与任何人商议:和楼中主事说,只不过徒增担忧,并无用处;和苏梦枕说,也只会让他陷入两难。而自己尤其不愿让他陷入两难。
      或许只有在李幼玉面前,他才能吐露实情。

      他说:“……以无相心经易脉锻体,会武功全失。”

      李幼玉微有惊讶。
      不过,她没有说“武功可以重练,命却只有一次”这种话。因这只是不曾习练过武功的人的乐观想象。
      越是高深武功,越是难以重来。且还有无可跨越的年龄鸿沟:三岁奠基终成一代宗师,是天道酬勤;三十岁奠基终成一代宗师,只能是神话故事。
      所以她想了想,说:“武功和性命相比,还是后者更要紧吧。”

      傅浔却笑了一下,道:“可对他来说,后者最不要紧。就像长夜中的烟花……他宁愿璀璨一瞬,也不愿庸碌一生。”
      他略一停顿,再道:“不过这也没什么。就算不能彻底治愈,我总能保他到四十岁、五十岁。我在这里已没有什么挂念。到了那时,不管是生还是死,我陪他一起。”

      李幼玉突然道:“既然如此,何妨一试?”

      对上傅浔疑惑的目光,她说:“我若信命,活不到如今;你若信命,走不到现在。左右都不信命,何妨一试。你有无相心经,我有照水十三策;宋国也不是没有好大夫——我们加在一起,我不信不可得逆天之机。”

      ***

      傅浔走下山腰。
      六分半堂的人早已走了,楼中又恢复了安静。

      “傅先生。”路上偶遇的楼中弟子恭敬问候。
      傅浔点点头,径自往红楼而去。

      刚转过拐角,还没走近书房,就听见一阵刀刃破空的声音。傅浔驻足一瞧:阿晚正在有模有样地学刀。
      苏梦枕倚在廊下,间或指点几句。杨无邪站在一旁,已经放弃劝阻公子教小姑娘玩刀,认命地捧着卷宗汇报最近发生的大事小事。

      傅浔望着这幅情景,不觉微笑。
      他想:这才是他——这正是他。是一人能守江湖的金风细雨楼楼主,是凄风惨雨间生生斩开一条路的梦枕红袖第一刀。

      要让这样一个人放弃武功、放弃理想,与背山起楼、焚琴煮鹤有什么差别?

      照亮黑暗的人,不应受困于一隅。沐血问道的人,不该陷身于荆棘。
      至于他自己,不能为炬火,便只愿做微光:护住心上一人足矣。

      他走过去,接过杨无邪手中的卷宗。
      “我来吧。”

      苏梦枕没对诵读者中途换人提出异议。他听傅浔念完,笑道:“你不去白楼理事,来这边做什么?”

      傅浔立在一旁,轻握住他搭在栏杆上的手。
      “那边的事已经处理完了。”他毕竟曾执掌十三桥,而今换了地方,却也不过是大体相同的事务。重新捡起,也算驾轻就熟。
      “又给你找了一个大夫。下午请她一起来给你看看病,好不好?”

      “好。”苏梦枕答应下来,笑中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都听傅先生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投石问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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