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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长夜与花 ...

  •   李幼玉看着杨无邪出门,微笑且了然道:“苏公子有话想要和我说吗?”

      这是和聪明人对话的好处。可以省去很多口舌,也不必绕很多弯子。
      因此苏梦枕亦直接点明:“李姑娘似乎对汴京颇为熟悉。”
      她知道自己、知道金风细雨楼:她绝非是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下来到这里。

      李幼玉大方坦言:“我在汴京有一位旧友,这些时日,我们常有书信往来。”

      “为了傅浔?”

      “苏公子为何会作这样的猜测?”

      “因为你今日来此。因为你们之间曾有联系:世人皆知,幽冥刀自雪山来。但圣城理应在南境。所以,他不是‘从雪山来’,而是去雪山找你。”
      苏梦枕停顿片刻,点出了她的身份:
      “——高唐城的主人,那位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昆仑仙姬。”

      日照昆仑雪,云雨梦高唐。
      高唐城就像烟涛微茫间的瀛洲,在不立文字的传说里隐现于冰雪和云雾之中。
      而今,“传说”的主人就坐在五步之外,微笑着、目光盈盈地望过来。

      “我十九岁那年离开中原,在昆仑山隐居避世,一恍……也这么多年了。”
      李幼玉端起放在一旁的茶盏,垂眸看着茶水在她手中慢慢凝起一层浮冰。
      “我确实是为傅浔而来。苏公子想问我的事情,也跟他有关系吧?”

      “有些疑问,在你出现之前,我以为永远不会得到答案。”苏梦枕单刀直入。他问:“傅浔——是不是曾经失去过记忆?”

      李幼玉思量片刻。
      “你是他的朋友——”
      她踟蹰一瞬,又换了一个说法:“不。应该说,你是他最重要的人。所以有些事,我也不瞒你。”
      “他确实失去过一些记忆。过去,他曾对我说,他记不清幼年时的很多事。但那些事究竟是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她说着,兀自陷入深思,“也或许,薛芍棠……”
      她呢喃半句,忽从思绪中惊醒。思及薛芍棠之名或许不为人熟知,因而解释道:“薛芍棠是他的姐姐。如果真的有第二个人知晓当年旧事,我想也只有她。”

      这推断有理,薛芍棠确实可能知道,但是——
      “她当年战死在洛金关,大概并未对此留下只字片语。”

      李幼玉却抬起视线,道:“后世,是这么传言的吗?”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如烟似雾般朦胧。既有意外、亦有恍惚:
      “可是……薛芍棠,并不是死在洛金关。”

      ***

      傅浔在藏书室看一幅字。
      他已经在这里看了很久。

      他并不是特意前来。只是自凤麟阁回来后,不自觉走到了这里,想着夜间起风,窗或许未关、烛火也可能未熄,才进来看一看。

      他穿过一排排悬挂着的字画,恍惚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那副雄鹰图还挂在原本的位置。孤飞藏山远,云霄万里高……却不知画下它的人如今是否已飞到了他想去的地方。

      再往后几排,他倒又看见一幅熟悉的字。
      ——是他自己的字迹。

      傅浔驻足立下,目光在纸上一掠而过。

      良宵一寸焰,回首是重帏。
      当初的他为什么会写下这样一首诗?
      会否是冥冥之中命运的警示,告诉他所有的一切可望而难即?

      ——只不过,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好像都没有虔诚地相信过命运。

      他熄灭了一旁的蜡烛,刚要转身,突然发现靠里还有一幅字,在远处的朦胧微光下,显得隐约又模糊。
      再近一些,落在纸上的笔墨行云流水,陌生中又透着点熟悉。

      不知过了多久,他伸出手去,轻轻抚过那句“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
      而灯火就在此时从身后流泻过来。

      苏梦枕裹着一件黑狐狸毛的斗篷,手中提着一盏灯,温声道: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只是顺路。”傅浔看看眼前的字,再看看几步之外的人,“这是你写的?”

      “你怎么知道?”
      苏梦枕将灯放在一边,自己走近些,也看了看那幅字。
      “这是十几年之前写的,与我现在的字迹大不相同,连无愧都看不出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傅浔走到一旁去关窗。
      他说:“虽是送别,却坦荡豪迈,李十二郎胸怀如此。在这一方面,你与他意气相似。人们常说字如其人,你的笔迹变了,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苏梦枕站在原处,袖着两只手。“世间无时无处不在离别。就像花残月缺,并非人力可挽。既然这样,倒不如坦荡一些。”
      他又说:“傍晚有人找你。你不在楼中,我便留她住下了。”

      傅浔思考片刻无果,疑惑道:“谁?”

      “你曾经对我提过的,那位李姑娘。”

      “是她啊。”傅浔微有意外,好似并未料到李幼玉会出现在这里。
      但这点情绪不过一瞬。他很快便说:“你别离她太近。她身上寒气太重,常人尚可,但你的身体受不住。”

      苏梦枕挑一挑眉:“你只想对我说这个?”

      傅浔熄了房间最深处的灯。他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团暗色里。
      隔了一会儿,他才说:“看来,她对你说了不少事。”

      “说多不多,只有一句。”
      苏梦枕缓缓道:“——她说,薛芍棠并非死在洛金关。”

      傅浔再次沉默。
      他慢慢走回来,又忽而一笑,带着些浅淡的自嘲。
      “是啊,我忘了,她也知道这件事。”

      一直以来,他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不怎么想去纠正后世的传言。
      毕竟,与事实相比,或许薛芍棠会更喜欢传言中的结局。

      但是现在,既然李幼玉点破了这个故事,那他也不必再讳饰什么。
      他说:“不错。薛芍棠确实不是死在洛金关。”

      ***

      “当年,她在战场重伤却未死,我带她回了十三桥。之后她昏睡近一年,等她再醒来,南诏早已亡国。”
      傅浔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她受伤太重,能醒来已是奇迹。所以我学着用长生诀,硬是将她留在人间七年。可七年后的一个夜里,她终于寻得机会,让谢盈晚支开了我,用一把匕首杀死了自己。”
      “十三桥令主反叛,弑杀桥主——我并不奇怪后世会有这样的传言。但这个令主,其实并不是谢盈晚,而是我。”

      他出神凝视着角落处的一片黑暗。
      “她怨恨我,所以宁可陪南诏一起去死,也不愿为我活着。但归根结底,是我逆命强求,是我逼死亲姊……是我自作自受。”

      苏梦枕看着他。
      这一刻,过去曾有的种种问题都解开了:
      傅浔为何会习练长生诀,为何对照顾病人那般熟稔,为何对生离死别表现出那般深重的执念。

      然而、可是——

      “你怎么知道,她最后留下的是怨恨?你又怎么确定,她的死是出于恨而不是爱?她既然能说动谢盈晚,难道就真的没有能力离你远走?”
      “你看到的,是她宁愿为南诏而死。可她看到的,或许是你的付出:因为南诏,你放弃了和李姑娘之间的感情;因为她,你被困在十三桥七年。求生而畏死,是人的天性,但在亲人的牺牲面前,这种天性常常倒退一射之地——她会选择离开,也许只是想让你放下过去。”
      “若是有朝一日我死了,我也会希望身边的人放下过去,好好活着。”

      傅浔本能地为最后那一种可能而战栗。但他又极快地想到:他正在做的就是避免这种可能的发生。
      然后他才想明白前面的话。
      他不由在心中反问:是这样吗?薛芍棠……真的有可能并不恨他吗?

      他并不能确定。但不可否认,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让他得以探头喘息。

      忽然,遥远的、不知何处,传来接连的“砰砰”声:有什么地方在放烟花。五光十色透过窗纸,落下恍惚迷离的一瞬明灭。

      苏梦枕偏头看了看窗外。
      “我很喜欢烟花。它虽然短暂,却热烈而璀璨。生命不也是如此吗?修短随化,终期于尽:比之寿长寿短,更重要的是真正活过。”

      他将目光落在傅浔身上。
      “万物皆有终结之时,既是必然结局,便不必悲伤、更不必挽留。你总要学会面对。”

      傅浔却说:“如果我学不会呢?如果我见过烟火,挽留不得,就只想随着它一同消逝呢?”

      这次,换苏梦枕沉默良久。

      他曾对师无愧说,“不要为我而死,要为我而活”。但此刻,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对傅浔说出同样的话。
      毕竟,死去的人不痛苦。活着的人才痛苦——

      他一叹,终是退让。
      “如果你实在捱不过,那就按你的心意去做吧。”

      烟花又炸开一朵。

      这一朵比之方才更加明亮,隔着窗纸将室内照得透彻,也好像在刹那之间,将心照得透彻。有什么涌动着,澄明地冲破了桎梏。

      “苏梦枕。”傅浔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称呼眼前人。“其实,我从来不想和你做兄弟。”

      不是兄弟,那是什么呢?

      这句像是同室操戈的宣言一般的话,放在眼下,在这灯影昏昏的屋子里、在时明时暗的烟火光影中,却一路拖曳出暗昧、朦胧,甚而旖旎的踪迹。

      苏梦枕语气平缓:“我知道。”

      傅浔反问一句:“你知道?”

      苏梦枕抬手点了点他的心口。“有些东西,即使不宣之于口,它也依然在这里。我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年,这些时日,隐隐约约,总能看出几分。”

      “那你还敢留我在你身边?”

      “巧得很,我这个人,平生最爱走险路、解难题。”

      烟花声远远地传来。热烈而绚烂地衬托出这里的一片寂静。
      傅浔甚至听到几息脉搏的鼓动声。

      这样黑、这样暗——他想:他真的看清了对面人的眼神吗?他真的看到了那双眼睛中漾起的一点笑意吗?

      他试探着伸出手。

      苏梦枕没有后退,亦没有拒绝。

      于是傅浔真切地抱住了一个瘦削却温热的躯体。斗篷的毛毛领扫在他颈侧,他像在拥抱一道幻影、一场梦境。

      可是很快,那瑰丽的梦、那江湖的影回拥住他。
      “别怕。”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劝抚,“……别怕。”

      这话多奇怪。
      爱一个人,为什么要怕?

      这话却又不奇怪。
      这世间有多少惧怖——其实是来源于深爱啊。

      ***

      烟火还未止歇,看烟火的人已上了楼顶。
      这里视野绝佳,四周一览无余;屋脊又很宽,足够两个人靠坐。

      “看方向是六分半堂。”苏梦枕终于记起杨无邪对他提的那一句八卦,“算起来,也确实该是他们的婚期。”

      “傍晚我还在凤麟阁见过他们。”傅浔道,“一桌子机锋,话里话外都在打探你。”

      “雷纯也还罢了,但白愁飞若不亲眼见到我,绝不会放弃。说不定明天他就会找机会来楼中……”比如,这场婚事就是一个近在眼前的借口。“如果他真的来了,你不要阻拦。”

      傅浔道:“好。”
      可他紧接着又说:“我们现在坐在一处,你却只想着白愁飞和雷纯——”他严谨地询问,“我可以吃醋吗?”

      苏梦枕不禁笑起来。“好好好,不说他们了。说说你吧。”

      “说我?”

      “说你一时聪明一时傻——你关着我的时候,拿我亲近的人来威胁一下,说不定我就会乖乖听话,任你摆布。何须耽误到现在。”

      这当然不过是一句玩笑,傅浔却也认真回应:“我舍不得。也不敢赌。”

      苏梦枕道:“顾虑太多的人容易吃亏……”
      话到最后,声音渐低。
      休养身体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会比以往更容易疲倦:特别是在心神放松的情况下。

      傅浔伸手把他的斗篷裹好。“睡吧。明天我再告诉你其他的事。”

      苏梦枕在倦意中仍有几分理智:“比如你在失踪的一个多月里做了什么?”

      “嗯。”傅浔刚应了一声,就觉得肩上一重——被包在斗篷里的人已经睡着了。

      汴京城中,间或还有烟火腾空,炸开成万千金花银花。

      同一时间,在贴满了囍字的六分半堂,白愁飞自斟自饮、雷纯月下独坐,撒了满床花生桂圆的喜房空无一人。而在遥远的北方,王小石正与温柔坐在红烛旁、红帐下,红着一张脸彼此对望。

      这样的长夜,包容悲,也悦纳喜。

      最寂寞不过海底月是天上月;
      最幸运不过眼前人是心上人。

      这一生能有几人,与你同看过一场烟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长夜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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