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言忠不忠 ...

  •   “这不是早就已经被扔了的那把废刀吗?你竟然还把它捡回来了?”
      “哈哈,野种配废刀,果然是绝妙!”
      “你跪在地上爬三圈,边爬边学狗叫,要不然,我就告诉我爹,你和你娘偷家里的刀!”

      刀刃捅进肢体,红色的血流出来。
      墙头有一张人脸,他笑着,像在看一个有趣的故事。

      “浔儿,不怕。娘带你走。”
      “殷七!还我儿子命来!”
      “他杀我儿子,我要他抵命!”
      “走,快走!”
      “你记住,今后我们不再姓殷……”

      傅,殷相说之后,筑于傅岩,因以为姓——

      “你叫——傅浔!”

      傅浔猝然睁眼。
      铁链发出哗啦啦一声响,搅动潭水四溅。

      娜金疑惑地偏了偏头。
      她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这个男人对失魂引的抵抗似乎尤为强烈,挣扎到如今,仍然没有彻底被歌声夺去心志。

      她犹豫片刻,开口再唱,声音放缓,婉转低回。
      “……梅应未假雪,柳自不胜烟。泪续浅深绠,肠危高下弦。红颜无定所,得失在当年……”

      当年……
      当年——

      当年!

      “是天机录!”
      “不错,那孩子用的正是天机录中的‘千里游丝’——”

      “交出天机录,饶你们母子一命,否则,合该你们死在秀山四杰的刀下!”
      “你哄鬼呢?!这把破刀能看出什么?”
      “浔儿!快走!”

      刀、剑,和火,支离破碎的扭曲肢体。
      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血屋、孤坟——独身含仇衔恨、三年隐于山林。

      “姑娘,真不能去啊,秀山一夜被屠,谁知道那杀人的疯子还在不在山上!”

      可她还是来了。
      “阿浔,别怕。”她说。“姐姐带你回家。”

      “唉……小郎君的失忆并非受伤所致,只是他自己封闭了那些不愿记起的事情。”

      “阿浔,你还记得殷家吗?”
      “记得。”
      “那么你们离开殷家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们住在山里,后来母亲生病去世……我明明在坟前守孝——我为什么会到了秀山?”
      姑娘抱住他,“没关系,没关系,不要想了,这些并不是什么大事。”

      姑娘在屋外与老者说话。
      “强行唤醒记忆,太过痛苦,不如顺其自然……记得起来也好,记不起来也好,他都是我的弟弟。”
      “殷七娘死得太惨,他能忘记,或许也是一件好事。就让他认为母亲是病死的又如何呢?死去的人不会怨恨,而活着的人也可以好好活下去。”

      可是他怎么会忘记,他怎么能忘记?!
      他竟然忘记,自己曾练过天机录的事实——
      他竟敢忘记,母亲其实是因自己而死!

      折影沉沙,谁解无相;
      十年离恨,虚幻文章。

      记忆深处的冰面碎裂了——
      滔天血海翻旧浪、新愁故恨水覆江!

      侧身坐在潭边的少女愕然站起。

      理应已被完全操控的男人并没有陷入失神的平静,正相反,他陡然挣扎起来。
      已经与铁链黏着在一起的伤口再次崩裂,血迅速染红了周围的潭水。
      但挣扎不休的人竟如同毫无所觉,在不似人声的嘶吼后,他陡然发出一声锥心泣血的呼喊:
      “——娘!!”
      “咯啦”一声,原本钉在岩壁上的铁链齐齐从当中崩断!

      娜金一惊。
      她下意识伸手去捞跌进潭里的人——但寒潭水深不知几何,她一双胳膊哪里够得到?

      她转身要去叫人。突然,一只手从水里伸出,如水蛇一般缠住了她的脚。
      “啊!”
      半声惊呼,戛然而止。

      ***

      红楼,书房。

      “齐河和暗河相通的地方,兄弟们已经找到了,但那口子小得很,根本进不去人。”龙啸青在简陋画出的地图上比划两下,“所以我想,还是得从别院那里进去。”

      “那就从别院进。”回京不久的朱小腰也赶来帮忙,“我已经摸清了别院周围官兵换防的时间。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杨无邪道:“赶早不赶晚,定下人手,今夜就动手!”
      莫北辰道:“我同意!算我一个!”
      师无愧紧随其后:“也算我一个!”

      杨无邪头都大了,“停停停!你们一个个都去了,谁留守楼里?再说了,这事儿还没跟白楼主说过——”
      龙啸青立刻道:“那我现在就去说!”

      杨无邪一手把他按下。
      “且等等。”他深思熟虑道:“强闯西夏特使的别院,不是一件小事。人要找,但事后,这盆水不能泼到楼里。”

      朱小腰嫣然一笑,“所以我说,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们都别去,我去就好。一方面,我一个人行动比较灵活;再一方面,我已经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就算出什么意外,也不会牵扯到楼里来。”

      然而迎接她的是所有人的异口同声:“那怎么行!”
      只有一个声音说:“我倒觉得,未尝不可。”

      但说这话的不是屋中的任何一个人。

      随着一阵低低的咳嗽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来。
      他裹在一件白羽滚边的红色袍子里,面带病容,较以往更显清癯。

      他一进来,就说:“你们留守楼里,我和小腰姑娘一起去。”

      屋中所有人都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杨无邪说:“公子,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事实上,“没完全恢复”都是好听些的说法,其实根本就是“元气大损、伤病交加”。“树大夫之前还叮嘱你不要动刀动武、不要劳心劳力——”

      “傅浔当初是因我而入楼,现在,也该由我带他回来。”
      苏梦枕又咳几声,但他眼中的光反而更冷、更亮。
      “放心。”他说。“只要我还拿得起刀,就杀得了人。”

      ***

      进了冬天,天黑得更快。
      酉时刚过,太阳就已经落下,楼中上下燃起了灯火。

      苏梦枕和朱小腰一去半日,杨无邪等得焦灼,却还要不动声色。当他第五次看向铜漏时,忽有楼中弟子给他送了一封请柬。
      请柬是白愁飞写的。内容是请他到黄楼一聚。
      杨无邪接了请柬,心中疑惑。但终归不好驳了对方的面子,只好揣着一肚子问号出了白楼。

      结果走到半路,他又撞见同样一头雾水的龙啸青、莫北辰和师无愧。

      “白楼主这是设宴请楼中主事?”龙啸青耿直地问,“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
      莫北辰想了又想,道:“最近也没什么节啊。”
      师无愧道:“莫不是谁的生辰?”
      莫北辰反驳:“我虽然不太记这些,但印象里也没谁的生辰是在这个时候……”

      他们两人说着话不自觉去得远了,杨无邪却慢了一下。不知怎的,他的心里从刚才起就直犯嘀咕,总觉得今天这宴透着古怪——

      “啸青,你等一等。”他叫住走在最后的龙啸青,低声道:“这样,你去……”
      龙啸青听完,惊讶道:“军师,这?”
      “你先别管了,先照我说的做。”
      龙啸青迟疑片刻,深深一抱拳,“是!”

      ***

      黄楼历来是声色艺宴、酬酢饮乐的地方。
      今夜这里尤其是。

      大盘珍馐、金樽玉液,还有酒席宴前轻盈起舞的、艳丽娇美的女子。

      但宴上众人明显食不知味。

      这很正常:当你去赴一个奇怪、莫名、不知因由的宴会,宴请的主人家又不说何事,只一味劝你饮酒吃菜时,很多人都会如此。
      一开始就“尘埃落定”,反倒坦荡;等待和未知才最磨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莫北辰终于忍不住开口:“这酒也喝得,菜也吃得,所以今日白楼主设宴,究竟是为何缘故?”

      白愁飞端着杯子,不急不慢地喝了一口酒。
      “不急。”他说,“再等等。”
      “等?”众人不解,“等什么?”
      白愁飞语出惊人:“自然是等死。”
      龙啸青不禁问:“等什么死?等谁死?”
      白愁飞将手里的酒杯一转,笑道:“这个时候,苏梦枕和朱小腰也该到悬陵别院了吧。”

      他这话一出,席上众人齐齐色变!

      白愁飞继续道:“我知道他们要到天坑底下去找傅浔。还真是重情重义啊,我都快被感动了——可惜,在那里等着他们的,只有近百名布置好的□□手。”

      “你!”师无愧一拍桌子想要站起,却突然失力一晃,整个人又跌回了椅子里去。
      剩下三人面色一沉,莫北辰喝道:“你下了毒?!”

      白愁飞惊讶道:“怎么,你们竟然从没防备吗?难道你们不知道,咱们楼里,可是有个天赋异禀的小毒娘子啊。”他说着,朝珠帘后一招手,“阿晚,来!”

      小姑娘从珠帘后面露出头,吧哒吧哒跑到他身边。“大白哥哥。”

      “好姑娘。”白愁飞摸了摸她头上的绒花,“我想,你也一定已经给大哥备好‘鹤顶蓝’和‘十三点’了。”
      阿晚甜笑道:“嗯。我看着苏家哥哥加在药里,亲手端过去的。”

      “对,说起这个,我还忘了,”似是被她的话提醒,白愁飞道:“今晚我们还有一位贵客、一个功臣——”

      他拍了拍手,厅外便走进来一个人。

      这人头很秃,下巴很兜。很白很白。
      这是也是他仅有的比较特出的地方:因为除此之外,他与他的两位同胞兄长没什么区别。
      不错,他正是一直以来随侍在苏梦枕身边的三个苏家子弟之一,“死起生回”苏铁梁。

      白愁飞说:“多亏有你帮忙,让我省了很多力气。该敬你一杯。”
      说完,他真的给苏铁梁倒了一杯酒。
      苏铁梁饮了酒,道:“都是白公子栽培。”

      众人在这种坦然无耻的气氛中几欲作呕。

      杨无邪终于开口:“你却不记得公子是如何扶持你的,他在病重之时都在挂念着你的位子能不能坐稳——”

      白愁飞断言道:“所以他现在才要死了。”
      他说:“好人是不长命的,像苏梦枕这样不怀疑兄弟的人尤甚。他死了,只能说是自己给自己害死。”

      龙啸青说:“你不在乎谋害结义兄长,是无情无义;你还挑唆这样小的孩子去下毒,更是无行无耻!”

      白愁飞道:“阿晚也只是给傅公子报仇而已。谁都知道,傅公子可是硬挨了一记红袖刀,才坠入暗河,生死不知。我不过给她提供这样一个机会,怎么能说是‘挑唆’?”

      “住口!”龙啸青一声断喝,满脸鄙夷:“你这个卑鄙小人!”

      “我是卑鄙小人。”白愁飞从位子上起身,道,“但我宁愿做长寿的小人,也不愿做短命的君子。”

      说完,他立刻出刀!

      飞刀!

      眼见冰冷的尖刃就要将龙啸青的脖子扎个对穿,在这厅里,有一个人忽然动了起来!

      ***

      桌边的苏铁梁动了起来。

      他一瞬撤出十几步,再一瞬,数不清是几千条还是几万条细线从他手中飞出,像花瓣一样纤弱、似花蕊一般轻轻颤动。

      随着他手指轻捻,那些细线瞬间击落了飞刀,且犹有余力地在四位赴宴的“客人”身上一击。
      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他们立刻觉得浑身一松,消失的气力又重新回到了身上。
      这一击之后,许多细丝垂落了下去。
      但还有一缕,直直朝今日宴上的大人物——白愁飞——飞去!

      白愁飞立刻横剑阻挡。他不只阻挡,他还去斩击那些细丝。
      可是却听“当当当”几声,那些柔韧的丝线竟从精铁锻造的剑身上扎了过去,就像绣娘用绣花针扎透一张绢帛。

      白愁飞马上弃剑。他疾退!
      他退出五步,方才站定,既惊又疑:
      “你不是苏铁梁!”

      苏铁梁笑了笑。他抬手在脸上一掀。

      那张“苏铁梁”的脸皮下,竟然是——
      谢镜宜!

      谢镜宜竟然没死!
      她竟然会武功!

      意识到这两点,白愁飞做了一个奇怪的举动。
      他并不迎上谢镜宜,也不再试图去杀厅中的任何一人:他转身向大敞着的窗户跃去!

      他或许是要逃走,或许不是。
      但他必须靠近窗边,他必须远离自己刚刚站的地方。
      因为谢镜宜还活着——合该被阿晚毒杀了的谢镜宜还活着!

      然而等他跃到窗边,忽然一个眩晕,竟不由自主地踉跄几步。

      阿晚遗憾地收起因为他的遁走而咬了个空的小蛇。
      她站在原处,依然很甜、很甜地说:“大白哥哥,不好意思,我刚才就已经给你下了毒呀。”
      她又说:“‘鹤顶蓝’叫我喂给那位想下毒的苏家哥哥了,只剩了‘十三点’给你。”

      这时,厅外传来很多的脚步声。
      开宴前,接到杨无邪托龙啸青递去的令牌的“无法无天”已包围了这里。

      桌边的四位“客人”有三人拔出了剑,唯一没拿剑的杨军师正指挥着无法无天将黄楼包围起来。

      白愁飞仍立在窗边。
      他也许输了——但他还没有完全输!

      “这么短的时间,十三点最多只发出两点,”他说,“就凭你们,还留不住我!”

      他这话刚说完,厅中突然炸开一团白雾。
      白雾中,一个娇小的影子扯住了白愁飞的手,拉着他往窗外跳去。

      是雷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言忠不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