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结义失义 ...
-
杨无邪走下玉塔,正碰上从药庐回来的谢镜宜。
两人交谈几句,杨无邪突然远远看见白愁飞往愁石斋的方向去。
他觉得有些奇怪:最近楼中事务繁忙,白愁飞大多待在红楼,而且早不早晚不晚的,他这个时候去愁石斋做什么?
谢镜宜注意到他的目光,细心道:“我听说白楼主上午外出赴宴,回来的时候心情似乎不太好。”
杨无邪点点头,猜测可能是与其他势力谈得不顺利。他没太放在心上,与谢镜宜又说了说公子的事,两人各自散去。
然而此时的杨无邪和谢镜宜都不知道,白愁飞并不是“心情不好”——
他已近精神崩溃。
在凤麟阁,他见到了雷纯,同时接到了王小石的死讯。
***
杨无邪松开手中的纸条。
那薄薄一张纸跌在桌上,竟似有昆山玉碎般的凄厉脆响。
许久,他问:“这个消息,白楼主知道了吗?”
弟子道:“已经知道了。白楼主方才从外面回来,就看到了——现在不知去了哪里。”
“那么暂时……暂时不要让公子知道。”杨无邪将那张写着王小石死讯的纸捡起来,一点一点地捋平整。现在,他几乎要庆幸苏梦枕身在玉塔,这些消息不会像以前一样先报给对方知道。“……一下子失去两个兄弟,我担心他承受不住。”
楼中人还在齐河沿岸寻找。可如今已过五日,一点消息都没有,所有人其实都清楚,傅浔还活着的可能性太小了:或许他们最大的希望就是能找到他的遗骨。
“是。”
“还有,找几个人去愁石斋看看吧。白楼主应该在那儿。”
弟子领命而去,周围再没有别人,杨无邪终于忍不住伸手撑了一下桌子。
公子病重卧床、傅浔下落不明、王小石身死他乡,他已被这接连的噩耗消磨到心力交瘁。
但是他却又知道,现在远不是可以放任悲痛的时候。
公子既然能坚持着醒过来,那他也必须坚持着撑下去。
***
白愁飞独自坐在愁石斋的院中。
这里原本还应该有两个人。
一个天真到傻气,手里拿着剑,却能被不会武功的人打到狼狈逃窜;
一个活泼且娇蛮,出身江湖名门,却总对江湖有着浪漫到不切实际的幻想。
“大白,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喝酒!”
“大白菜,我先去找小石头了,你在京城要好好保重自己!”
“大白……”
“大白菜!”
一点冰冷的东西飘到他的脸上,眼前的幻影在雪中慢慢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那遇雪尤清、经霜更艳的荏弱身影。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说。
“曾经有一个女孩子,很小的时候,她的父亲就为她订下了一门婚事。她几乎已注定要嫁给那一位少年英才、未来霸主。奈何一朝世事风云,曾经的婚约毁去。她无不甘,却有不解。”
“后来,她想劝说父兄离开这片名利局、脱身这片杀人场。她的父亲答应了她,却转头便将她软禁,借她的笔迹设下陷阱诱敌,可最终,只是让自己事败身死。她有不甘,却无不解——”
“妻儿兄弟固然重要,但为了‘大业’、‘大局’,也并非不能成为棋子,也未尝不可放到桌上一赌。虽然这赌局上,有父亲疼她爱她、有兄长愿舍命护她,可她想——她为什么一定要让别人执掌自己的生死?”
“白楼主。”她问。
“你呢?你愿不愿意做一颗棋子?”
一团一团的雪砸下来。这些声音和画面同样破碎后消弭。
紧闭的院门外传来遥远的拍门声。
“白楼主,白楼主?”
他并不理会,那声音来回几次,终于无可奈何地退去。
雪由大到小,零星成细细的雪沫。
天昏昏转黑,零星的雪沫也已不见。
他遥望远处的黛色高楼。
坚持道义如苏梦枕,现在病重将死。
热爱生命如王小石,现在只余孤坟。
而不染名利的傅浔,现在不也生死未卜,很可能尸骨无存?
他还能信什么?
还有什么值得他信?
他看着月轮初上、顾兔西移;看着晨光渐晓、義和东升。
他站起来。纷扬了半夜的雪堆在他的身上,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
他并不觉冷。
有什么曾经热过的东西碎裂了,从此目之所及、尽皆冰雪。
***
值守红楼的弟子看着消失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白愁飞从外面进来,愕然道:
“白楼主,你的头发——”
散落在白衣上的长发,竟有小半已经斑白。
白愁飞却并不理会。
他独自往红楼最高处行去。
他登上那一级级台阶。他想:
他们错了,他们都错了——
只有他才是对的!
这世间,哪有什么理想、道义,哪里需要什么高风亮节、正道直行!
善人被欺、圣人被辱,仁义道德,合该全是狗屁。能掌握一切的,唯有也只有权力!
他绝不教自己成为棋子。
他要一言可定人生死的权力!
他行至楼顶,对自己的亲信讲:
“今晚黄楼小宴,别忘了请一请玉塔上那三位苏家兄弟。”
他站在临风处望向玉塔,就像在看着塔里的那个人。
他很慢、很慢地说:“……算是我酬谢他们多年照顾大哥的辛苦。”
***
玉塔。
天已黑了,谢镜宜还在三楼分拣药草。
她的动作不快,但是很稳。
这时,楼梯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小姑娘提着灯走上来,一双眼睛寒津津、黑滇滇。
“三个苏家哥哥都不在呀?”她甜甜地说:“没关系,镜姐姐,我来帮你煎药。”
***
悬陵别院。
别院中已修缮一新。西夏特使依然住在这里,于是周围更增了重兵防守。
只是没有人知道,每当深夜,他们守卫的其实是一座没有主人的空宅。
宅院的主人去了哪里?
自然是天坑。
神秘坍塌出的天坑就像一口巨大的井。在百丈深的坑底,穿过迷宫一般的石罅,赫然是一汪寒潭。
一个男人被铁链锁在这天然造就的山穴之中。
他的下半身浸没在潭水里,手腕、脖颈均被铁锁扣住;粗大的铁钩穿透琵琶骨,将他牢牢困锁在水中。
李成寅走到潭边。他的身旁跟了一个人,长长的帷帽从头遮到脚,看不清面容,也分辨不出身形。但从两个人的关系来看,她应该就是鬼神宗的圣女娜金。
李成寅弯腰捞了一把水,玩笑似的弹到男人脸上,“又见面了,殷公子——啊不,傅公子。”
傅浔睁开眼睛。
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变得苍白,眼神却不见虚弱,甚至没有痛楚,只是冷得发沉。
“别这么敌意嘛。”李成寅蹲下身去与他平视,“我承认,这招确实卑鄙了一点。但行走江湖,总归是成败论英雄。卑鄙与否,谁在乎呢?有用就行。”
傅浔无视刺骨的冰冷和伤口处灼烧一般的疼痛,冷声道:“你故意引我杀你——”
他咳出些淡红色的血沫,“其实,世上根本已没有鸩翎。”
制作鸩翎的最主要材料——囚翎鸟,早在隋末唐初就灭绝了。仅存的三瓶药,不是早已全部用在殷家了吗?只是他当时被歌声所迷,才会失去判断力,一味沉溺在旧事的暗影之中。
李成寅哈哈一笑,“没错。”
他取出那个红色的瓶子,随手扔进潭水,“只是骗你而已。但苏楼主可是为了保护我,不惜对你拔刀呢;你失踪了这么多天,也不见他来找你;我还听说,他已经任命了白愁飞做继承人——你看,好像没人记得你。”
傅浔定定地看着他,并不接这个话题,而是说:“你知道我的名字、知道金刀殷氏、知道鸩翎灭门,你绝不只是李成寅。”
将眉毛换一下形状、再除去脸上的胡须,眼前的脸渐渐与记忆中的一张脸重叠在一起。
他说:“我见过你。蛊神宗灭门殷家的前夜,我见过你。”
“……你是当年蛊神宗的大祭司,李懋。”
李成寅仰头大笑。
“不错!不错!”他边笑边说,“我还记得你当时被几个殷家的孩子逼着打扮成小姑娘,把你堵在墙角欺负,他们叫你什么来着?”他貌似很认真地想了想,“是‘杂种’还是‘没爹的野种’?”
他想要看着眼前这人怨恨、愤怒、崩溃,但傅浔没有给他任何他想要的反应。
对方就仅仅只是在那儿冷眼看着他笑而已。
李成寅无趣地止住了笑。
他又说:“我也记得,当时你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刀,一刀就把领头的那孩子给剁了——漂亮、痛快!要不是当夜殷七小姐就带着你跑了,我倒还挺想收你为徒。”他说着一摊手,“所以你看,我们之间其实没什么仇怨,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要不是我们灭了殷家满门,那群人还不知道要追你们母子俩到什么时候呢。”
这种歪曲又混乱的逻辑根本是鬼扯,傅浔并不听。
他嘲讽一笑:“我没想到你竟然活到了现在。所以如今,你也要找天机录?”
“天机录?”李成寅干脆在潭边坐了下来。“我找那劳什子做什么?”
他不屑道:“当年宗主找了一辈子,终于找到些零零碎碎,可那又如何?他有我活得长久吗?可见什么绝世武功,全是他娘胡扯。我要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长生!”
他近乎痴迷地望着傅浔,伸手在那道红袖刀留下的伤口上用力一压。
傅浔在剧痛中微微皱眉。
“你看看你自己,多好啊……”李成寅看着手上的血,道,“你还有五感,还有与之前并没有两样的容貌,两百多年,在你身上根本没有留下痕迹!”
他忽地站起身,如困兽一般走来走去:“你再看看我,感知不到疼痛、尝不到味道、嗅不出香臭,分辨不了别人的长相——这哪里是什么长生,只是延缓的死亡而已!”
他又蹲到傅浔前面,“但是你!你的长生是完美的!长生的秘密就在圣城,而你马上就会把这些分享给我!”
傅浔讥嘲道:“难道我说了,你就会信?像你这样的人,谁都不会得到你真正的信任。”
李成寅摇摇头,“不不不。你忘了?失魂引一共有三层,让你精神恍惚的,只是第一层而已。等听到第三层,你就会完全失去自己的意志,变成只会听命于人的傀儡,那时我问出的,自然全是真实的答案。”
他起身往外走,帷帽少女紧随其后。
不过他走出几步,又回头说:“其实这些你应该比我清楚。毕竟,薛芍棠当年收谢盈晚进十三桥,不就是要用她的失魂引来控制你吗?要怪,你就怪她好了。”
***
李成寅与帷帽少女走出裂缝,回到天坑底部。
他吩咐道:
“等他彻底被失魂引操控,你就从他口中问出南诏圣城的地图。然后——”
他的表情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
“然后给他下一个命令,再放了他。”
帷帽少女歪了歪头。
“你是问什么命令?”
李成寅笑起来。
他的声音浸满了恶意的愉悦:
“告诉他——夺风雨楼,杀苏梦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