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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谢镜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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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
“药箱最左边的白色瓶子,快!”
“温水!”
红楼里,树大夫被紧急请来,只一把脉就面色大变,不及多叙,立刻吩咐药童备药,自己则准备施针。
杨无邪抹去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潮湿,退出房间。
门外已经围满了人。
白愁飞先问:“大哥怎么了?”
师无愧急问:“可是在牢里——”
杨无邪打断他的话,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却因为实在没什么喜意而更像是苦笑:“公子只是……一时悲怒攻心。有树大夫在,没事的。”
可这话又何尝不是在安慰自己?
自从过了被断言必死的三十岁,这个执着而孤绝的人,每活一天都是在与天争命,每一次病重都可能是最后的时间。
莫北辰还待再问,杨无邪却转了话题。
“公子有令,今后仍由副楼主代掌楼中,另外,无法无天全部出动,去齐河找人。”
龙啸青问:“找谁?”
杨无邪说:“傅浔。”苏梦枕病发之下语焉不详,他也是刚刚才拿到鸽组递来的具体消息,“他被人设计,掉进了悬陵别院的天坑。如今别院封锁,我们只能到下游齐河寻找。”
他再对龙啸青说:“你也带上你的人,沿齐河一路细细地找,一寸地方也不要放过,找到人,不管是活着还是……”他突然停住,深深呼吸一次,才哑着声音继续道:“……不管怎样,都把人带回来!”
龙啸青知道事情紧急,应了一声“是”后转身就走。
师无愧和莫北辰当即道:“军师,我们也一起去!”
“胡闹!”杨无邪制止他们,“你们还要镇守楼里,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白愁飞道:“那我去。齐河那段路,我熟。”
杨无邪无奈道:“你就更不能去啦。”他的目光一瞬严肃而郑重,“白公子,楼里……就要拜托你了。”
白愁飞掩在袖中的手不自觉紧了又松。
他点头应下,“……我知道。”
***
树大夫还在内室施针。白愁飞三人进来看过一圈,却因实在帮不上忙又碍手碍脚,只好离开去做自己的事。
他们走后,杨无邪坐在外间的矮椅上,颇感怆然地摸出了刚刚一直放在袖袋里的那一块刀身碎片。
碎片上已经沾满了血。
是苏梦枕的血……可能也有傅浔的血。
这使得它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曾经那柄从不染血的折影刀。
杨无邪把碎片放在桌上,一手按着头,凝视良久。
他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声,取来手帕,轻轻擦拭那些干涸的血迹。
等到完全擦干净,他这才找来一个锦盒,将它郑重地放了进去。
然后他又开始盯着锦盒出神。直到树大夫从内室走出来。
他赶紧起身迎上。“怎么样?”
树大夫摇头道:“我早说过,楼主的身体忌劳心劳神、大喜大悲,更不要再轻易动武。如今他体内伤毒病齐发,按下这边起来那边——”他说着又问:“怎么不见傅公子?”
杨无邪神色默默。
树大夫明白了什么,沉沉一叹。
他说:“罢了,我先去开方子。”
树大夫带着药童去了隔壁,而一个护卫突然出现在门口。
“军师,楼外来了一个人,说要见您。”
“这都什么时候了。”杨无邪实在没心思虚于应付,“是什么人?”
“是个姑娘。”护卫奉上一个匣子,“她说让我把这个转交给您。”
杨无邪可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能找上门来的姑娘。
他接过匣子,打开一看。
青绸底上,躺着一把雕着如意流云的绿檀木梳子,上面系了红珠碧玉的坠儿。
杨无邪几乎颤抖起来。
他说:“快请进来!”
不到片刻,护卫引着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从廊上来。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色罗裙,走到近前,先施一礼,态度不卑不亢。
她说:“见过杨军师,我是谢镜宜。”
杨无邪挥手令护卫退下,请她进了屋中。
“谢姑娘,匣子中的东西,你从何得来?”
谢镜宜说,“之前在香铺,先生授我长生诀。他在去刑部之前,把这个匣子交给我。”
她低下头,眼睫微颤,掩去情难自禁流泻出的一丝伤感,再开口时,语气依然平稳:
“先生说,如果他此行未归,那么以后,就由我来为苏楼主施针。”
***
相府。
“折影对战红袖,确实是一场好戏。”蔡京品了一口茶,“接下来,可有打算了?”
“人一旦尝过权力的滋味,就很难再放手。”雷纯安坐对面,一双素手拢在衣袖下。“只要再推他一把,还有什么会比这把刀更好用呢?”
蔡京便不说话。
不说话并非不赞同。而是他一向认为,处于什么位置的人就要做什么位置上的事,这是“规矩”。
他要任用人去办事,他自己就不需、也不可事必躬亲。
有这种时间,他不如去看看字画,再选一些“妙品”与官家一同玩赏。
他不说话,雷纯也就不说话。
这是她与已经死去的傅宗书不同的一点。
傅宗书向来不吝惜吹捧、马屁,雷纯却从不行这一套。
这与清高无关,她只是看出这一套对这间宅邸的主人无用。
无用的事,她不做。
两人对坐着喝了会儿茶,蔡京突然想起什么,道:“许久不曾见狄飞惊了。”他放下茶盏,似是感慨往事,“我记得,当年你爹还在的时候,走到哪里都带着他。”
雷纯神色不动,微笑道:“义父也说了,那是爹爹还在的时候。”
“唔。孩子脾气就是这般,不想继承父亲留下来的东西。”蔡京笑说,“那么哪天你找到自己的那个‘狄飞惊’,可要带过来让我瞧瞧。”
雷纯眼波一转,应道:“那是当然。”
她见蔡京再没有别的话要说,便俯身一礼:“女儿告退。”
她出了相府,乘上马车。等在马车上的沫儿递上手炉。
雷纯随口吩咐:“下次我再来相府,你记得提醒我叫上吴其荣。”
“是,小姐。”沫儿说完,又小心道:“小姐,为什么不请大堂主和您一起……”
她对上雷纯的目光,赶紧收声,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那里不动了。
雷纯却也没说她什么。
她神情空白地往车窗外望了一会儿,道:“下帖给白楼主,请他明日凤麟阁一聚。”
***
苏梦枕养病的地方从红楼移到了玉塔。
毕竟,前者只是临时起居之处,后者才是正经居所,而且更胜在四围清静、无人搅扰。
谢镜宜也随着住到了玉塔。
她是很安静柔和的性格,柔和到不怎么像是江湖人——也或许,她本来就不是江湖人。
但不管怎么说,有了她的金针加上树大夫的药方,终于让苏梦枕的病情稳定下来,只是人还未醒,到如今,已经昏睡了将近五日。
杨无邪坚持每天爬三次塔顶,照一日三餐的点儿来报到。
今天谢镜宜在桌子上摆的是淡黄色的腊梅花。但她人并不在:除了施针的时候顺便给病人插一束花,她并不在这里多待。
杨无邪将离床很远的窗户打开一点点,好让正午还算和暖的风散一散屋子中的药味。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替公子拢了拢被角,又伸手探探他额上的温度,才定下神来,开始絮絮自语:
“公子,你别担心。曹家那边的事快有结果了,朝廷已经查实钱世贞通辽,不日就会押解进京听审……还有傅宗书的罪名,十之八九已经可以坐定……”
他说到这儿,忽然觉得手边的被角微微一动。
“公子?”
“……咳咳。”苏梦枕睁开眼睛,很轻地咳了两声:他现在并没有太多力气。但就算是这样的咳,也牵连起蔓延整个胸腔的闷痛。
他的头脑仍然有些昏沉,可既然醒了,他就不愿意再躺着。
杨无邪见他想要坐起,赶紧伸手扶了一把,给他垫了一个枕头。
苏梦枕靠坐在床头,他的脸色愈发苍白,眼周却有病态的潮红。
与之前相比,他的眼睛更寒、更冷,也更亮。
那种明亮衬着他身体的虚弱,越发有一种燃烧生命的惊心。
“你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他说。“如果钱世贞定罪,雁门关守将必然空缺……接替的人选,你盯一下。”
“好,好。”杨无邪一连声答应,又赶忙道,“你别想这么多,刚醒过来,先吃点东西吧。想吃什么,我找人去做。”
苏梦枕却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里还被白布包扎着。
他伸出手去:“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
“别装傻。”
蒙混失败,杨无邪只好讪讪闭嘴,从桌上取了装着折影刀碎片的锦盒。
“你,你也别太伤心……”他看着苏梦枕静静凝视盒子中的碎片,下意识劝道,“这些天,楼里兄弟们都在齐河找人,那么多人呢,总能……”说到这里,他自己也不禁哽住。最后勉力压制着喉口的酸涩,才说出最后几个字:“总能找到的。”
苏梦枕轻抚过那片冰冷的金属。
“……他没想伤我。我却伤了他。”
哪怕是在最后,傅浔神志狂乱、向李成寅砍出那一刀的时候,也将刀锋避过了他。但是——
杨无邪道:“这不能怪你啊。这是……这分明是有人设计——”
“我知道。”
他知道。
但他放不下。
苏梦枕将盒子扣好,轻轻放在一旁的青玉小枕上。
他说:“我没事。你去忙吧,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杨无邪犹豫着没动。
苏梦枕道:“怎么,你难道还担心我想不开寻死?”
他的眼前回闪过悬陵别院的种种,神色有一瞬冰冷而讥诮,“大好头颅,谁人砍之?我既然醒着,就是活着——这件事还没有查明,他的下落还没有找到,老二的位子也还没有坐稳,就算要死,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