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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请杀(下) ...

  •   杨无邪的“阻止傅浔外出”计划只坚持了一天。
      因为第二日上午,刑部就派了一个差役持牒文至金风细雨楼,言新任尚书大人请傅公子过衙一叙。

      “傅公子,这边请。”
      傅浔下了马车,前面引路的差役满面堆笑,十分殷勤。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门、走过甬路、绕过弯道,穿过月洞、穿过假山、穿过水榭。

      傅浔停住脚。
      “这不是去刑部大堂的路。”
      衙役躬身道:“傅公子并非受讯,只是叙话,故而大人请您到别院。”
      他抬手往前一引,“您瞧,就在前面。”

      傅浔抬眼一看,前方确实立着一座庭院。庭院造型古朴,牌匾上以隶书写就“悬陵”二字。
      但为何他之前扮作“任怨”来此之时,并未见过这处院落?
      他心中疑窦丛生,正要再寻那衙役,转头一看,后者却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周围枯竹几丛。干枯的叶子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毒蛇在暗中窥伺吐信。明明是日当正午、天光明朗,这里却无端显出几分阴冷黏腻。

      傅浔心念微动,他已握住刀柄。

      说迟实快,一条青幽幽的人影,已自枯竹冷叶中急掠而来!
      傅浔反手将刀一背:呛啷啷几声,背后袭来的指风正撞在刀上,如精钢碰精铁,瞬间擦出一连串火花。

      傅浔借势向前跃去,以纷飞的竹叶借力,凌空旋身,而袭击者不退只进,合身扑来,他没有兵刃,只凭一双肉掌,但他的掌风虚虚实实、如水似风,竟能与刀锋一时持平。

      刀击不破水,斩不坏风。
      可水也缠不住刀刃、风亦裹不住金石。

      刀与掌在别院前的空地上僵持起来。

      就在这时,远远地,传来了歌声。

      连绵的刀影中突然出现了空隙。

      袭击者——自然是李成寅——却并不“趁虚而入”。
      他背着手,不慌不忙地躲着那一次次斜斩、横劈,犹有余暇开口说话:“我不认脸,可我观‘气’。桥上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人。”
      “傅浔——”他恶意地拖长了话音。
      他说:“或者该叫你,殷浔。”

      “殷浔”二字一出,傅浔猛然一震。
      在陡转尖利的歌声里,他忽地心神失守,劲气反卷入经脉,迫使他踉跄着半跪于地。
      他拄着刀,唇边涌出的血滴落在泥土中,染出一片片、一点点深深浅浅的褐。
      眼前所见之景所闻之声一瞬交杂朦胧,扭曲的颜色中,只有那歌声还在唱:

      “月缺花残莫怅然,花须终发月终圆。更能何事销芳念,亦有浓华委逝川——”

      傅浔又呕出一口血。
      李成寅笑着蹲到他身边,晃了晃手中的红色细颈瓶。
      “鸩翎。你应该很熟悉这种毒。毕竟当年殷家满门,就死在这种毒下。”
      他慢条斯理,将那瓶子晃来晃去,“我想想,中这种毒的人会有什么反应?大约是……五内俱摧、肝肠寸断,却还要活活挣扎三日才能死去。你说,我如果不小心倒一点在苏楼主的药里,会怎么样?”

      傅浔猝然抬眸。
      他的眼中已漫上层层血丝,他反手一振,墨色刀光暴起!

      李成寅躲闪未及,被一刀斩在左臂。但他毫不在意被削下的一片皮肉,反而放声大笑道:“好!正该如此!你只有杀了我,才能救他!”

      杀了我,救他;
      杀了我,救他;
      杀了我,救他——

      杀!救!

      漆黑刀影如夜幕垂落,翻云覆海向身前之人斩去!

      ***

      香铺。
      阿晚趴在柜台上,下巴正好可以搭在桌台。
      掌柜一边拨弄算盘一边说:“你要找的那种蓝草,昨儿倒是有个人说在一个地方看见过。”
      “什么地方?”
      “就天牢西北边那片地。”
      “胡扯。”阿晚软趴趴地说,“那里我早都找过了,没有。”
      “你是之前去找的吧?那人说,是得在后来塌出来的那个天坑里才有。不过那个天坑好像被人买下盖了房子,还起了个名叫——”掌柜一时想不起来,抓耳半天才道:“叫什么灵别院!”
      阿晚怀疑道:“真的吗?”
      “瞧你这话说的,”掌柜核账核得就差要秃,手里的算盘一刻不停。“我这边都快忙死了,至于特意编个消息逗你?”
      “好吧,谢谢掌柜伯伯。”阿晚挪开下巴,“我先去那边看看!”
      “——哎?你可别乱闯别人家院子啊!”
      “知道啦!”

      ***

      刑部。
      葛说再次路过静室——
      不,这次他不是路过。
      他一头扎进来,几乎是撞开了静室的门。
      “苏楼主!”他大叫一声,“快去管管你的人!他闯了悬陵别院,要杀西夏特使!”

      悬陵别院已经成了大半废墟。
      在屋舍之前,塌出来的天坑周围被别院主人栽上了翠竹金柳、设上了流水画桥,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营造出了小洞天的渺渺仙气。
      可如今,翠竹已成碎竹,画桥已变断桥:一个一身玄衣的男人正追着青衣人砍杀——刀刀死手、刀刀疯魔!
      青衣人一路逃遁。他的身上正挂着“特使”的金字令牌。

      苏梦枕立足甫定,心中已不能算惊讶,而是惊愕:
      且不论傅浔怎么会在悬陵别院——西夏特使,怎么会是李成寅?!

      随后赶来的郑时廪却已抽出长剑,“事情不对,先拦下他!”

      “对对对,快拦下他,救我啊!”李成寅立刻躲到郑时廪身后,牢牢揪住了他的腰带。
      郑时廪怒道:“你先放手!”
      “我不放!你得保护我!”

      可就这一会儿功夫,刀光已近眼前!

      李成寅一声大叫,抓了郑时廪往旁边一滚,后者在这猛力拉拽之下,终于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
      他们本就在天坑的边缘,郑时廪一脚把李成寅踹开,还得注意不把他踹进坑里去。等他终于捡起剑,却见苏梦枕已阻上了那道森寒的刀意。

      “傅浔!”
      苏梦枕单看对方的眼睛便知道情形有异。他只守不攻,在夜影沉沉的惊涛狂澜中,竟还能探身直取傅浔的臂膀。
      “傅浔!醒醒!”

      傅浔既醒也未醒。
      他在一片朦胧混沌中,听到了杜鹃啼血似的哀歌。

      歌声唱:
      “去秋三五月,今秋还照梁。今春兰蕙草,来春复吐芳。悲哉人道异,一谢——永销亡!”

      “亡”字刚落,漫天血色。
      他记不起身自何方,记不起身归何处。他只记得他要救一个人,所以他要——杀!

      一瞬间,刀光灭顶!
      傅浔完全放弃防御,他以身合刀,一刀劈向李成寅!

      苏梦枕只能横刀相阻。

      刹那间,气浪对冲,刀身反震。
      在一片摧枯拉朽的倒塌和倾覆声中,只听一声细微却清脆的“咔”——

      漆黑如夜色的刀身骤然出现了数十条蛛网一般的裂纹。
      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之前,折影刀自当中崩裂开来,数不清的碎片向着四周迸射,而傅浔去势未止——他径直撞上了那绯红的刀锋。
      “傅浔!”
      苏梦枕立刻收刀去拉他,却已经晚了一步:

      在呼啸的风声中,傅浔猝然后退,向着无底的暗河坠落。

      ***

      “公子!”
      因提前接到“结案放人”的告知,金风细雨楼的马车早已等在天牢之外,一见苏梦枕出来,杨无邪赶紧上前,扶着人上了车。
      马车辚辚前行,杨无邪终于有时间说话。
      “公子,这些天……”他说到这里,突然一顿,因为他发现苏梦枕的右手竟在微微地颤抖。
      他大惊并大惑:“到底怎么——”
      他一句话没说完,打断他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那是一阵哀绝、凄厉到让人听都不忍听的咳声,仿佛要将经脉根根斩断、骨骼寸寸碾碎。
      苏梦枕抬手覆住失去血色的唇,血便从他的指缝间涌出——几乎不是滴落,而是流淌下来,流淌到他的手腕、袖口、衣摆。
      杨无邪吓得半死,方要抬手扶他,他却先一步倒下去,原本强撑着无事的面色骤然蒙上灰败。

      可他还要说话。
      杨无邪揽住他,将耳朵贴近那染血的唇边:他必须要贴得很近才能听清那些破碎的低语。
      “……老二……代……楼主……”苏梦枕将袖中的令牌递到杨无邪手中,这一个动作就已耗去了他全部的力气。他又咳起来,几乎是挣命一般地说出了最后几个断断续续的字:“齐河……找……傅……”
      “公子!”杨无邪登时眼前黑沉、耳朵嗡鸣,他抖着手去找那清瘦手腕上的脉搏,再三确认那里还有细弱的搏动。
      “快!再赶快些!”他急声催促车夫。
      车夫一扬马鞭,马车隆隆疾驰。

      杨无邪低头,用自己的衣袖去擦拭那些血迹。
      这时,他发现了苏梦枕即使在昏迷中也依然紧握的左手。
      他小心掰开那些手指,血便从指间、掌心流下:

      被握着的,是一片漆黑的刀刃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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