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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请杀(中) ...

  •   刑部。
      葛说蓝笑路过静室。
      静室周围有重兵把守。看他们严肃又谨慎的态度,不知道人或许会以为里面放了什么奇珍异宝、绝世灵珍。
      但里面其实只有一个人而已。

      葛说忍不住牢骚:“前天他咳得厉害,咱们还得跑出去找大夫。你说上面那些大人到底图什么?这人摆在这儿,吹不得打不得——哪里是抓人,分明是请回来个祖宗!”
      蓝笑道:“你要是敢打,尽可一试。到时候他吐一口血,你就得看看自己的饭碗够不够硬。他伤了哪里,你就得摸摸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砍。”
      葛说悻悻然收了声,两人一道往牢房的方向去了。

      静室里,苏梦枕一人独坐。
      屋中只有一床、一桌、两凳,门只一板、窗只两扇。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也没有其他声音。
      这种漫长而无谓的枯坐很容易让人心烦气躁,但苏梦枕反倒觉得平静。
      他坐在桌边,在这难得的“自由”里,任凭思绪没有定向地飘散。
      不过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自己是在无意识地计算着傅浔的行程。

      自己当日离开的情形,白愁飞是亲眼看见的,而且他素来稳重,应当不会做出什么“夜探”乃至“劫狱”的冲动之举。
      可是傅浔……
      他难得有些拿不准。同时又觉得最近的一系列事情好似一环扣一环,隐隐透着古怪。正伸手在桌上比划着推演,门外就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郑时廪敲门走进静室。
      他仍是平和而客气的模样,“苏公子今日气色还好。”
      这话没什么别的意思,实在是前夜苏梦枕咳的那一场太过吓人,让他在这短短几日功夫里,飞快养成了进门先“察言观色”的习惯。
      可惜苏梦枕仍然没有“自己是个病人”的觉悟,他说:“只是些老毛病,郑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我倒是尚可。但苏公子着实把葛说蓝笑吓了一跳。”郑时廪在他对面坐下,忽而狡黠地眨了眨眼,“我之前吓他们说,若苏公子出了差池,就让他们提头来抵。”
      苏梦枕道:“难怪他们单这一上午就从门外路过了三次。”

      两人都是一笑。
      虽然在外人眼中,他们一个是“朝廷鹰犬”,一个是“江湖之首”,但在私下里,前者并不冷酷,后者并不傲慢。如今对面而坐,还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味道。

      郑时廪道:“何御史密奏傅宗书贪渎、买放、乱权等十项罪名。此事已下付有司察查。若罪名坐实,为平民怨,刺杀一事多半会大事化小。只是未免打草惊蛇,还要委屈苏公子在此多留几日。”
      他的话说得直白,背后的意思也同样直白:皇城司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调查“傅宗书的死”。他们要查的,只是“傅宗书”——也不晓得傅尚书泉下有知,会不会气得跳上几跳。
      “若我在此多坐几日,就能换来‘傅大人’之辈落马,再坐上一年半载又何妨。”
      “那有人就该坐不住了。”郑时廪意有所指地微微一笑,又说:“对了,蔡相身边又多了一个红人。这个人,苏公子一定不陌生。”
      苏梦枕想了想,七分笃定道:“方应看。”
      郑时廪点点头。
      静室中片刻静默。屋外北风忽起,模糊不清的潺潺声被风带过来。

      郑时廪走到窗边。他顾及苏梦枕不能吹风,所以没有伸手推窗,只站在那里闭目辨认一会儿,自语道:“水声。”
      苏梦枕饮一口茶,“暗河的水声。”

      一年多前,刑部牢房的一角莫名坍塌,塌出了一个深达百丈的深坑。深坑下是暗河,直通城外齐河。
      深坑填不上,与外河相通的水就变成了隐患,所以刑部便将这片地方划了出去,另找地方填补。而划出去的地方则不知被谁买下,建起了一座别院,名为悬陵。

      ***

      而此时,一辆装饰简单的马车正慢悠悠驶进悬陵别院。
      马车停住,车上的人走下来,鬓边银簪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李宗主。”她对亭中独坐的人道。
      “雷总堂。”亭中的人笑着招呼,“请坐。”
      雷纯将随行属下留在亭外,自去亭中坐了,道:“时间已经定下,就在两日后。”
      “很好。”李成寅喝完杯中的酒,“我确实已经迫不及待了。”
      雷纯道:“那就希望李宗主——马到功成。”

      “雷总堂不需要担心。”
      李成寅随手将糕饼捻碎了喂鱼,“失魂引天克折影刀。之前,你不是已经在小月桥亲眼见过了吗?”他拍掉手上的碎屑,“只是按我们之前的约定,事成之后,我要把人带走。”
      “这是自然。”
      李成寅点头。他望着湖中争夺碎屑的鱼,轻轻拍击手下的栏杆。他略有些痴狂地感叹:“世人最喜欢坚如磐石、山海不移,我却偏偏喜欢矛盾与误会、仇恨与背叛……多美啊,那些人心污浊的颜色!要乱人心智、要高山崩毁、要黄钟毁弃,有时只需要一句话而已。”他笑看雷纯,“你其实也喜欢这些,对吧?”
      “交浅言深,乱也。”雷纯语气平平,“李宗主喝得有些多了。”
      李成寅道:“何必违拗自己的天性呢?我能看得出,你生来就不甘愿受人支配。”
      雷纯道:“而世人多谓‘谦和静默’为大德。”
      李成寅一摆手,“所以我说,宋国的姑娘,都被教得太弱气了。与她们相比,雷总堂这样不是更好吗?”
      雷纯抿了一口茶,微笑不语。

      ***

      金风细雨楼。

      傅浔走在长廊上。
      杨无邪走在他身边。
      傅浔一言不发。
      杨无邪正絮絮叨叨。

      他说:“你带回来的那个孩子,我已经安排好了,那本账,也已经找了路子递上去,曹家的事你不用担心……”
      傅浔反问:“难道我看上去像是很担心?”
      杨无邪看着他这炸刺儿的模样,心道:那确实不。
      于是他说:“我知道你担心公子……不过你可千万别冲动,公子走之前还特意留书叮嘱我看好了你,不管怎么着,绝不能让你打什么劫狱的主意。”

      傅浔在烦躁中又添无语:“最后一句是你自己加上的吧。”
      杨无邪在紧张中更增惊奇:“哎?你怎么知道?”

      傅浔不答。
      他忽然停住,抬手掩住脸,良久才低声道:“我知道了。我不会……”
      他卡了一下,半晌才艰难道:“我不会做什么的。”
      ——我不会再做什么了。

      杨无邪又劝慰他几句,可他并没有听进去。到对方走了,他才慢慢靠坐在了一旁的围栏上。

      他不会做什么。
      他不会……再试图劝说、阻止:那是少年的他才会去做的事。
      那时的他,不信天、不信命,骄傲恣意、随心所欲。他不知道什么是畏惧,所以有人就用生命教会了他畏惧。
      如果他所做的一切,只会让事情走向更糟的结局,那他可以克制自己,他可以去做一个旁观者——

      但是谁能告诉他,从唐到宋、从南诏到汴京、从十三桥到风雨楼……
      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在重蹈覆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请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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