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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请杀(上) ...
蔡相府内,傅宗书躬身道:“相爷。王小石已经上路了,沿路的探子都盯着他呢。”
蔡京道一句“很好”,抬头看月,感叹道:“真期待挽留剑的出手啊。”
傅宗书不敢多言。隔了半晌,才听对方语气温和地说:“若王小石可以把诸葛神侯的头提来,就把他拿下——也拿下金风细雨楼。”
傅宗书赶紧夸赞:“一石二鸟,相爷高明。”
***
蔡京高不高明且另说。但今夜无眠的注定不止相府内的几人。
凌烟阁内,沫儿端来安神汤,“小姐,该安寝了。”
“放着吧。去把这几日的账本拿过来。”
沫儿放下托盘,道:“这几日的账,大堂主都已经核完了。”
雷纯不自觉动了一下手指。
“……这样啊。”她垂下眼帘,隔了一会儿才笑说:“——罢了。左右睡不着,你随便找本书给我吧。”
她身上威严日重,沫儿不太敢驳,转身从一旁书架上取了一册书给她,自己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雷纯出了会儿神,低头信手一翻,却正是一则“郑伯克段于鄢”。
她注目良久,抚书不语。
而飞天跨海堂中,议事的众人刚刚散去,只剩下杨苏二人。
杨无邪叹道:“也不知道今天这晚,我们能不能平安度过。”
苏梦枕步出门外,“有元十三限在,他要杀蔡京,很难。但有六成把握,也未尝不可一试。既然他已有决心,我们也已尽人事,那就静待天命吧。”
杨无邪紧随其后,“你应该相信他。这天下间能有胆量做这件事的人不多,但若是你去做,楼里就再也脱不开干系;若是白愁飞去做,他更多的是给自己扬名,事后难得人心。王小石去做,其实最合适。”
“我总觉得他年纪还小,总是想护着他,给他引路。可这一次,却是他给整个江湖引路。”苏梦枕沉吟半晌,又问:“一旦他得手,京城十二门会立即关闭,倾尽楼中人力,能保他出城吗?”
杨无邪思忖片刻,坚定道:“能。”
***
城外,苦水铺。
亥正已过。一匹马从城中来,一匹马从郊外归。
苏梦枕停住马。
“二弟。”
白愁飞亦停下。
“大哥。”
“这里是我们相遇的地方,没想到也要在此分别。”两人坐在正对外城门的高台上,苏梦枕说,“你回来得正是时候,之后就要靠你了。”
白愁飞已了解过事情始末,因问道:“大哥已经有计划了?”
苏梦枕没有正面回答。他看着悬在坍圮矮墙上的半弯残月,淡淡道:“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不会再掌管金风细雨楼。你留下来,代替我决断楼里大小事务。”
他收回视线,看向白愁飞:“你一向很有胆色,但在你的心中也要有仁义。坐这个位置,不能想杀就杀。如果你把所有不是朋友的敌人都杀了,最后也只会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把所有的朋友都杀成敌人。”
白愁飞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少顷才说:“我跟大哥不一样。我不需要朋友。”他想了想,再补一句,“有兄弟就够了。”
他去看远处人家破旧的垣墙,“不过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先送走王小石,然后独自揽下刺杀朝廷重臣的罪名。”他说,“我不同意。”
苏梦枕露出一个笑容。
“不同意也没用。至少我现在还是楼主。”
他拍拍白愁飞的肩,自己站起身来,几步下了高台。“这个责任,你们谁都担不起、扛不住。只有我去。”
白愁飞还要再说什么,远远地响起了杂乱的马蹄声。
城门方向,王小石一马当先、急行而来。
***
清晨。
昨夜的冷雾刚刚散去,一千刑部官兵就浩浩荡荡上了天泉山。
他们停在金风细雨楼前,自动分成两列,让出中间的道路。在他们之后,一顶八人抬的轿子平稳地从路中央过来,正正对着楼门停下。
刑部主事吴忠侍立在轿旁。
“去叫门吧。”轿子里传来一个清泠泠的声音。“轻一些。大早上的,别扰了旁边的人家。”
吴忠腹诽道:旁边人家看到这封门堵路的架势早就吓死了,谁还在乎这点子敲门声……
但他一句也不敢说,还得点头哈腰地依言上前轻轻敲门。
经过了惊心动魄的一夜,楼中几乎没有人能安眠,一大早便齐齐聚在飞天跨海堂。
“报——报!”不知过了几时,楼前守卫奔至门口,“楼主,官兵来了,目测不下千人,前后门都被围住了!”
原本坐在两边的几位主事“腾”地站了起来。
杨无邪道:“公子,该送的信都送出去了。怕只怕能联系的几位大人,都无法左右当下的局面——”
龙啸青道:“刺杀傅宗书,本来就是辩无可辩的事情,没什么好推脱的。现在是杀出重围还是坐以待毙,全凭楼主一句话!”
苏梦枕却先说:“站起来做什么?都坐下。”
他并不见如何焦灼,也不见多少凝重,待几人犹豫坐下了,才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继续道:
“王小石刺杀朝廷命官,事前大家皆不知情,事后楼中试图捉拿,只是被我压下。整件事从头到尾是我一人主使——有人问起,这就是你们的说辞。”
“楼主!”
“楼主不可!”
“楼主三思!”
苏梦枕环视一圈,将所有人都看得闭了嘴。
他不着痕迹地调整一下内息:胸口微微有些滞闷,想是前些天落水的后遗症。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放心吧,他们不敢杀我。但若换成你们则未必。既然有牺牲最小的办法,何必要闹得血流成河?”
莫北辰激动道:“楼主,就算他们不敢杀你,不敢动刑,可大牢里边阴暗潮湿、恶衣恶食,你扛不住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主事纷纷应和:“楼主,请三思!”“楼主,不能去啊!”“楼主!”
然而苏梦枕要是能被劝阻轻易动摇,他也就不是苏梦枕了。
他从主座上走下,“我意已决,不必再言。”
周围主事很想直接伸手拦他,却又因他平日积威深重而畏缩迟疑。就在这时,白愁飞站了起来,直接挡在了路中央。
“二弟。”苏梦枕自然猜到他要做什么。但他并不打算接受。“不要意气用事。记住我昨天对你说过的话。”
“大哥——”白愁飞犹不放弃,只是他刚说了两个字,就突然被门外的通报声打断:
“报——”先前报知刑部官兵到来的那个护卫又匆匆跑来,“楼主,外面又来了一队官兵,只有几十个人,为首的说要见您。”
杨无邪问:“也是刑部的人?”
“不是,”护卫道:“是、是皇城司!”
“皇城司”三字一出,堂内登时静了一静——然后更大的喧哗声炸开了:
“皇城司的人为什么会来?!”
“他们和刑部是一起的?”
“不能让他见楼主!谁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
“哎——楼主!不能出去啊!”
然而已经晚了,那个消瘦却挺拔的身影已径自出了堂中,往正门处而去。
***
楼门外的街上,气氛并不和谐,甚至有些凝滞。
先后来的两拨人彼此间泾渭分明:一边是黑压压的队伍,一边虽则整齐却只有寥寥几十人——还很奇怪地带了一辆看上去挺舒适的马车。可就算如此,后者也似乎更令人畏惧——且不见吴忠已紧紧贴上了轿子,半分眼神都不往另一边瞟。
终于,楼门打开,打破了这片近乎凝固住的空气。
轿夫掀开轿帘,一身墨色衣裙的女子从轿中出来。她一双清透的妙目在楼中一众人的身上扫了一下,微微含笑,并未说什么。
她很自然地将“空间”让给了皇城司。
皇城司为首的是一个斜背着双剑的青年。
他上前一步,竟没有丝毫傲气,反而很礼貌、很礼貌地说:
“在下郑时廪。因傅尚书遇刺一事颇多蹊跷,故官家今晨下旨,此案由刑部与皇城司共同审理。裴主司特命在下来请苏公子前去协助办案。”
他口中的“裴主司”,正是执掌皇城司十一年的裴宁裴明昭。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平平无奇,但在朝堂上,却可止小儿夜啼。
如果说蔡京、童贯之流是皇帝最倚重的“膀臂”,那裴宁就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对外人来说最不妙的是,皇帝还非常信任这把刀。所谓“周庐宿卫,尤被亲任;都府之中,倚如腹心”。而皇城司更是“依祖宗法,不隶台察”,即便其亲从、亲事官犯有罪责,亦“合牒皇城司一面断遣”。
故而郑时廪上下嘴皮一翻,直接把“捉拿要犯”变成了“协助办案”,刑部主事吴忠也敢怒不敢言。
偏偏他说完,又去问几步开外的人一句:“雷大小姐觉得呢?”
雷纯轻笑一声,“自然由郑大人说了算。”
这一番无形的刀光剑影着实看呆楼内一众主事。
只有苏梦枕无波无澜,迈步下阶。
郑时廪看着他走过来,突然问:“苏公子带刀了吗?”说完不等回答,他又说:“还是带上的好。”
苏梦枕微一挑眉。
杨无邪却已听到这句话。他小跑上前,将红袖刀递过,“公子。”
苏梦枕收了刀。郑时廪已着人将马车赶近,“苏公子,请。”
***
马车走了,皇城司的人走了,他们要抓的人……也走了。
吴忠只得道:“雷大小姐,这——”
雷纯对还在望着她的白愁飞点了点头,自己又坐回轿子里去,
“人既然都散了,戏自然也唱不下去。”她轻描淡写地说,“还留这儿做什么?行了,回吧。”
刑部的人自回刑部去,雷纯的轿子则进了相府。
日影融融。书室中,两人对坐弈棋。
“江湖就是生意场。”蔡京落下一颗黑子,“做生意,要有规矩,也讲成败。少有稳赚不赔的买卖,便少有稳赢不输的对局。所以你看今日,究竟是赢,还是输?”
雷纯落下白子,道:“不赢,但也未输。”
“哦?”蔡京琢磨着棋盘,“不赢在何处,未输又在何处?”
雷纯不答反说:“女儿想先请教义父一个问题——义父执棋,是想要这江湖风平浪静,还是雨覆云翻?”
“聪明。却还不够老辣。”蔡京点点她,“你父亲就不会问这样的问题。因为他知道,我对这江湖不恨、不爱。我感兴趣的,只是天地间流淌的黄金。”
雷纯垂首以示受教。她说:“既然如此,便不如让江湖人了江湖事。”
蔡京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兴致:“说说看。”
雷纯道:“皇城司插手,要以权势压垮金风细雨楼,已几乎不可能。既不能走朝堂路,那便走江湖路。”
“苏公子一代枭雄,只可惜重病缠身。因此对他,与其力取,不如攻心。先翦除羽翼、再抽薪止沸——到那时,他一病死了,或遭手下反叛杀了——谁又能赖到义父身上呢?”
蔡京仿佛在听,又仿佛没在听。
他落下一子,抬目看向雷纯指间白子,慢悠悠道:“你这一子,准备落到何处?”
雷纯将棋子轻轻点在棋盘中央。
她说:“傅浔。”
蔡京并不意外。他只问:“为何不是白愁飞?”
雷纯道:“傅浔此人,来历不明,武功极高。当初独身对战关七仍能全身而退。而且,他不图名、不恋权,只效忠于苏公子一人。比起白愁飞,这样的人更该尽早除去。”
蔡京不置褒贬。“那么,你打算怎么凿开这粒铜豌豆?”
雷纯微微一笑:“少则三日,多则五日——借刑部宝地,请义父看一出好戏。”
***
三日后,城郊茶水铺。
“听说有位姓王的少侠刺杀了傅宗书那个狗贼!”
“你这是哪年的老黄历,谁不知道王少侠不仅刺杀了傅宗书,还从这汴京城里全身而退——现在早不知到哪里去逍遥自在了!”
“还逍遥自在呢,他是跑了,带累他大哥顶缸。”
“苏楼主进刑部也有三天了吧……”
角落里的黑衣男人将几枚铜钱扔在桌子上,带上一旁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上马疾驰而去。
小剧场
【part 1】
纯妹:看到来的是我,意外吗?
苏大:你何苦如此。
纯妹(强忍怒火):何苦?我吃的这些苦,还不都是你给的……(以下省略一千字怨愤发言)
【part 2】
纯姐:轻点敲门,注意礼貌。
(主事腹诽着去轻轻敲门)
楼门守卫:???
终于人出来了。
苏纯对视一眼,然后——
然后没有然后。
纯妹恨铁不成钢:说词儿啊!你倒是说词儿啊!
纯姐:还好吧,我其实也没有很恨他。我只是想杀他而已。
纯妹: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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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请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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